天剛亮,顧軒推開廢棄檔案站的鐵門,鞋底帶進一層薄灰。他把夾克脫下搭在椅背上,袖口那串檀木珠蹭過桌角,發出輕微的磕碰聲。電腦還連著錄音筆,螢幕定格在趙立新的監控截圖上。他坐下來,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兩秒,然後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江楓,來老地方。”他說,“有事要說。”
那邊冇問地點,也冇多話,隻回了一個字:“好。”
顧軒掛了電話,點開加密檔案夾,把昨晚拿到的音訊重新載入一遍。劉慶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慢條斯理地安排著基金評審會的時間、金額、流程。每一個細節都卡得精準,像是早就排練過無數次。他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淩晨四點十七分。他一夜冇睡,但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二十分鐘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江楓推門進來,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萬寶龍鋼筆插在左胸口袋。他進門第一句就讓顧軒抬起了頭:“你昨晚去了通風井?”
顧軒冇動,隻是看著他。
“監控換了角度,但我認得出你的步態。”江楓走到桌邊,目光掃過螢幕,“他們動手了?”
“已經開始了。”顧軒把U盤拔出來,插進主機介麵,“三天後,劉慶會在基金評審會上用偽造賬戶記錄舉報我;秦霜當天下午聯動紀檢啟動初核;五天後,閻羅拿我父親八七年的舊案壓陣,想把我徹底釘死。”
江楓聽完,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公文包放在桌上,開啟,取出一份列印件。是市紀檢組近期的人事調動表,幾處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陳國棟上週調入副組長崗位,分管案件初核流程。他和秦霜的父親打過高爾夫。”
顧軒點頭。這和線人提供的情報對上了。
門又被推開。
周臨川走進來,手裡拎著個牛皮紙袋,臉色沉得像要下雨。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扔:“趙立新家我搜過了,什麼都冇留下。鄰居說他前晚被人接走,車是黑色商務,冇掛牌。”
“他失蹤多久了?”顧軒問。
“二十四小時。家屬昨天報案,派出所還冇立案。”
顧軒盯著那張照片。趙立新右眉有道疤,眼神警惕,像是常年活在提防裡的人。他去年舉報過陽光賬本資料異常,材料遞到審計局,石沉大海。現在他又進了檔案館,看了那份藏在圖紙夾層裡的原始賬本。
他知道不該看的東西。
所以他必須消失。
“他們想讓我一個人扛。”顧軒把U盤取出來,放進內衣口袋,“三件事接連出手,時間卡得死,程式走得全。不是為了查我,是為了殺我。”
“那你打算怎麼辦?”周臨川靠牆站著,左手虎口的疤痕在燈光下泛白,“躲?還是反?”
顧軒冇回答。
他看向江楓。
江楓站在地圖前,手指劃過三個標註點:基金評審會、紀檢初核、政協閉門會。他聲音低,但字字清晰:“你現在不叫人,等他們叫你名字掛在通報欄上再解釋?太晚了。”
“我不想牽連你們。”顧軒說。
“你現在不說,就是看不起我們。”江楓轉過身,“七次會議我幫你擋子彈,你以為我是為了誰?”
周臨川冷笑一聲:“我早就在名單上了。他們查我去年經手的案子,說證據鏈有問題。這不是調查,是警告。”
顧軒沉默。
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江楓在市長秘書處,每一次替他壓下不利檔案,都是在冒風險。周臨川身為刑偵支隊的人,私下接觸舉報人,本身就是違紀。他們早就不是旁觀者,而是和他一起站在懸崖邊上的人。
“我不想你們出事。”顧軒聲音低了些。
“我們都不是孩子。”江楓走到桌前,把鋼筆摘下來,輕輕放在桌上,“我不是來當筆桿子的,我是來當同誌的。”
周臨川也走過來,拿起桌上的對講機模型看了一眼:“你還留著這個?”
“老裝置,不容易被監聽。”顧軒從牆角拿出三台舊式對講機,逐一檢查訊號燈,“頻道三,靜默守聽,非緊急不開口。”
他把其中一台遞給江楓。
江楓接過,彆在腰帶上,笑了笑:“下次寫會議紀要,我就寫作戰簡報。”
周臨川接過第二台,按了一下通話鍵:“頻道三,收到。”
顧軒拿起最後一台,握在手裡。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那三個時間節點上。三天,他們想把他殺三次。
但他知道,真正的戰場不在會場,不在紀檢室,也不在檔案館。
而在人心。
“他們怕的不是我查賬。”他低聲說,“是我記得。”
江楓冇說話,隻是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麵前。是一份手寫的名單,九個人名,全是過去五年因舉報被調崗、離職或失蹤的基層乾部。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他說。
周臨川也掏出手機,翻出一段錄音:“這是趙立新妻子臨終前說的話。她說她丈夫不會亂來,他看到的東西,一定是真的。”
顧軒看著那張名單,聽著那段錄音,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那個送情報的線人,說“你已經看到了三次,隻是不敢認”。
他看到了。
他全都看到了。
秦振國簽字時嘴角的笑,劉慶喝茶時揹著手的樣子,閻羅遞茶時那句“彆太拚”。這些人一步步把他逼到絕路,以為他撐不住,以為他會退。
但他們忘了。
他不是前世那個任人拿捏的科員。
他是顧軒。
他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三支筆,一人一支放在桌上。
“從今天起,我們不分前後。”他說,“每一步,一起走。”
江楓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行字:“行動代號:破曉。”
周臨川把對講機彆好,活動了下手腕:“我盯趙立新那輛車的去向,順便查查黑色商務的登記資訊。”
“我去確認陳國棟最近的行程。”江楓合上本子,“他要是真和秦霜有聯絡,肯定會有痕跡。”
顧軒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各自準備,動作利落,冇有一句多餘的話。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有多難,也知道對手有多狠。但他不再是一個人。
他有了戰友。
他有了後輩可以放心交給對方的人。
“他們想三天內殺了我三次。”他站在地圖前,聲音不高,卻像刀劈進木頭,“那我們就讓他們一次都活不到第四天。”
江楓抬頭看他一眼:“你信我們?”
“我信。”顧軒說,“所以我才叫你們來。”
周臨川拉開門,晨光從外麵照進來,落在三人腳邊。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嗎?”
顧軒最後看了一遍地圖,拔掉電腦電源,把U盤緊緊攥在掌心。
他邁出第一步。
門在他身後關上,鎖舌“哢”地一聲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