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倒扣在副駕上,螢幕還亮著那條訊息:閻羅三年前領過特供印章油墨,用途寫著“私人書畫收藏”。
顧軒冇急著動。
車停在檔案館後巷的臨時停車位,引擎早已熄滅。他盯著窗外,對麵是市財政局老家屬樓的一排窗戶,其中一扇半開著,掛著件褪色藍布窗簾,在風裡輕輕晃。
他看了眼時間,九點十七分。
王德海說十點會下樓遛狗,那隻金毛已經八歲了,走不動遠路,一般就在樓下花壇繞三圈。
顧軒推門下車,手裡拎著個牛皮紙袋,裡麵裝著列印出來的DQ-7X檔案影印件,還有一頁脫敏的技術流程圖。他在街角買了杯豆漿,坐在長椅上等。
十分鐘後,老人牽著狗慢慢走出來,脖子上搭了條毛巾,走路有點跛。
顧軒起身迎上去,把豆漿遞過去,“王科長,天涼,喝口熱的。”
王德海愣了一下,眼神掃過紙袋,“你真是顧主任?”
“上週五培訓會上坐最後一排的那個。”顧軒笑了笑,“我找您,是因為一筆茶葉款。”
老人手一抖,狗繩差點鬆了。
“我知道您當年提過意見。”顧軒壓低聲音,“‘專項資金跨境結算無需複覈’這條,您在內部係統留過批註,後來被刪了。”
王德海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現在有人用這個漏洞洗錢。”顧軒開啟紙袋,抽出那份影印件,“簽字頁下方有個電子簽替代標記,是預算科去年才廢止的技術通道。您看看,是不是你們科的操作痕跡?”
老人接過檔案,手指微微發顫。他蹲下來假裝整理狗繩,其實是在借身體擋住旁人視線,仔細看那行小字。
“這……這不是正式流程。”他聲音很輕,“我們那時候,上麵讓走綠色通道,說是領導特批專案。我在空白單上錄過幾筆,名字都空著,隻填金額和用途。”
“這批專案裡有冇有‘華瑞國際供應鏈’?”
“有。”王德海點頭,“崑崙雪菊采購,每月十七號前後打款,一共七次。每次都是非歸檔版檔案直接下發,不進主賬係統。”
顧軒心裡一沉。
又是十七號。
他父親簽字的日子,災款轉移啟動的時間點。
“您願意寫份說明嗎?”顧軒問,“匿名提交監察組,我可以安排加密通道,不會暴露您。”
王德海沉默很久,“我退休了,不想惹事。”
“但這件事牽扯到十五年前那場災款案。”顧軒看著他,“您當年質疑製度漏洞,結果被調離崗位。現在動手的人,還是同一批。”
老人抬起頭,眼裡有了光。
“我寫。”他說,“但我有個條件——你要保證,這份材料不會單獨流出。必須和其他證據一起交上去,不然我就是靶子。”
“可以。”顧軒從口袋裡拿出一張SIM卡,“這是周支隊給的加密聯絡卡,您寫好後通過它傳我,不留記錄。”
兩人又聊了幾句細節,王德海牽著狗走了。顧軒站在原地,把空豆漿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下午兩點,他出現在城北一個老舊小區。
李芳住四樓,丈夫在區稅務局工作,兒子今年高三,正準備考公務員。
她開門時穿著家居服,頭髮隨意紮著,看到顧軒的第一反應是往後退了一步。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冇人跟蹤我。”顧軒把紙袋放在鞋櫃上,“我隻是想請您做個專業判斷。”
他取出那張流程圖,鋪在茶幾上,“這幾處操作節點,您覺得合規嗎?”
李芳戴上眼鏡,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這種免審標識注入方式……”她抬頭,“你們查的是‘華瑞供應鏈’專案?”
“您知道?”
“我做過。”她苦笑,“那時候財務科接到通知,說這批茶葉款是高層直批,按普通物資走賬就行。我們不能查資金去向,也不能留電子日誌。”
“您有冇有備份?”
“當時怕出問題,我自己導了一份臨時台賬。”她猶豫了一下,“但我從來冇敢拿出來。”
“現在能給我嗎?”
“我得想想。”李芳搖頭,“我男人馬上要政審,孩子前途不能毀了。”
顧軒冇再逼她,留下聯絡方式就走了。
兩天後,他收到一條簡訊:晚上八點,老地方見。
見麵地點是社羣活動中心的圖書角,冇人注意。
李芳帶來一個U盤,藏在一本《會計實務》書裡。
“三筆付款記錄都在這兒。”她說,“時間分彆是三月十七、四月十七、五月十七。收款方全是華瑞國際,備註統一寫‘崑崙雪菊結算’。”
顧軒接過U盤,心裡一塊石頭落地。
物證有了,執行層的痕跡也拿到了。
接下來是審批鏈條的閉環。
當晚十一點,他坐在辦公室,桌上攤開三份材料:王德海的手寫說明、李芳的台賬截圖、DQ-7X檔案影印件。
電腦螢幕上,技術顧問正在破解SD卡裡的加密分割槽。
電話響了。
是陳嵐。
“卡裡的語音提取出來了。”她說,“七段錄音,背景音裡有一段咳嗽聲,頻率特征匹配秦霜的醫療檔案。”
顧軒握緊手機,“能聽清內容嗎?”
“第一段能。”陳嵐頓了下,“她說:‘印章的事交給劉慶處理,月底前完成轉賬。’後麵幾段雜音太大,還在修複。”
顧軒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決策層——秦霜下令;
審批層——閻羅蓋章;
執行層——王德海、李芳等人錄入;
資金流向——通過華瑞公司跨境支付;
時間節點——每月十七號,與父親被迫簽字日重合。
證據鏈閉環了。
他開啟抽屜,拿出四個檔案夾,分彆標著“決策”“審批”“執行”“資金”。每一份材料都貼上了標簽,註明來源、時間和關聯性。
一套完整封存,鎖進保險櫃。
另一套準備提交,但他冇急著動。
他知道,一旦遞出去,對方就會察覺。
而他還差最後一步——確認這些非歸檔檔案是否真的隻出現在閻羅一個人的簽批流程中。
他撥通江楓的電話。
“幫我查一件事。”他說,“近三年所有使用特供印章油墨的審批檔案,是不是隻有閻羅用了‘非歸檔版’格式?”
江楓安靜了幾秒,“你在懷疑整個係統被定點操控?”
“不是懷疑。”顧軒看著桌上的檀木珠,“是確定。”
半小時後,回覆來了:
除閻羅外,其餘十九人均用於常規書畫備案或內部表彰檔案,無一涉及專項資金流轉。
唯獨閻羅,三次領用全部關聯“茶葉專項款”,且檔案版本均為非歸檔格式。
顧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拿起筆,在證據鏈模型圖的最後一欄寫下三個名字:
閻羅、劉慶、秦霜。
然後劃了一條粗線,連向中央——“係統性替換規則”。
手機震動。
是周臨川發來的訊息:【李芳剛被人跟蹤了,她丈夫單位來了兩個陌生人問話。】
顧軒立刻站起來,抓起外套。
他知道,對方開始清人了。
但他不怕。
證據鏈已經成型。
現在缺的,不是更多證人。
而是出手的時機。
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一條縫。
樓下路燈下,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著,車窗tinted,看不出裡麵是誰。
顧軒冇有躲。
他掏出手機,拍下那輛車的車牌,發給周臨川。
然後轉身回到辦公桌前,開啟錄音筆,按下錄製鍵。
“姓名,顧軒。”
“職務,省廳改革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
“今日記錄:關於DQ-7X專案資金異常流轉的初步調查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