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縣紀委。
當陳默匆匆忙忙從明川市趕回來的時候,天都差不多要亮了。
整整一個晚上,他都沒有休息,頂多就是車上眯了一會。
說實話,張嶽恆主動投案自首這個訊息還挺讓陳默驚訝的,出乎他的意料。
有些領導幹部心存僥倖,哪怕是鐵證擺在眼前了,都還想再狡辯兩句,能狠下心來主動投案自首的,很少很少。
「張嶽恆同誌,你要投案自首應該去市紀委或者省紀委才對,我們縣紀委辦不了你的案子呀。」
陳默對張嶽恆的稱呼很有講究,如果對方不是來投案自首的,哪怕陳默知道他有問題,該稱縣長還是要叫一聲縣長的,但現在張嶽恆既然表明瞭自己有問題,這就可以稱對方同誌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一旦上麵決定對他進行立案調查,那就連同誌都沒得叫了。
「我知道,但是我就想跟你聊,而且我的話也能解答你心裡的困惑。」
張嶽恆笑了笑,神色坦然,一點也不像是一個走投無路,被逼的隻能選擇主動投案自首的領導幹部。
「好,你想聊什麼?」陳默坐下來,淡淡的看著對麵的張嶽恆問道。
「就聊聊我來時的路吧,聊聊我是如何一點點淪落到今天這一步的。」
張嶽恆的話聽得陳默內心稍微有些觸動,他點了點頭,「好,你說吧,我洗耳恭聽。」
「謝謝。」
張嶽恆嘴角揚起一抹笑容,儘管這抹笑容顯得很苦澀。
「我老家就在隔壁的青岩縣,我是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村裡人都很好,從我記事起,就是他們輪流撫養我,每家半個月,我上學的錢也都是村裡湊出來的,那時候我就發誓,我一定要出人頭地,我不能辜負了這些長輩們對我的關心和期望,所以我拚了命的學習,我知道隻有學習才能改命。」
這話倒是不假,就張嶽恆這樣的開局,確實是隻有學習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別無他法。
好在他老家的人都不錯,願意輪流撫養他,照顧他,他是不幸的,但又是幸運的。
「從小學到高中,我一直都是學校裡的頭名,這也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高二的時候,我遇到了我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就是我現在的老婆,她和我同班,知道我家裡的情況後,說她要資助我。」
說到這裡,張嶽恆突然笑了,「一個跟我年紀一般大的女孩子居然說要資助我,你能明白那種感受嗎?你不會明白的,因為你沒有經歷過。」
「我當時既感到可笑,又覺得惱火,還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冒犯,但是後來她真的資助了我,我以為她家裡的條件會很好,沒想到她就是個很普通的家庭,後來我才知道她為了說服父母,竟然說如果不答應資助我,她就不來學校學習了。」
陳默聽得津津有味,也為張嶽恆能遇到這麼好的老婆感到欣慰,人生有苦,總也有甜,這樣的老婆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偏偏便宜了張嶽恆。
一個能從高中就逼著家裡資助張嶽恆的女人,確實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我的老婆,哦不,準確的說應該是我的嶽父嶽母資助了我兩年高中,四年大學,直到我畢業考進體製內成為一名公務員。」
「畢業的第二年我就和我的老婆結婚了,我們都是彼此的初戀,結婚前她還問我,是因為感動纔跟她結婚,還是因為愛她纔跟她結婚,我說愛是我唯一結婚的要求,這是對我,也是對她負責。」
「後來我又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二個貴人,就是我的領導,他很欣賞我,教給我許多官場上的道理和經驗,他盡力提攜我,把很多機會都留給我,我能從一個小科員成為今天的縣長,他功不可沒,如果沒有他,或許我永遠都隻是一個小職員。」
「原本以為我的工作生活會一直順風順水,但是自從來到平山縣後,我就走進了罪惡的深淵。」
說了半天,終於說到正題了。
「我是四年前調任到平山的,剛來到平山的時候,我躊躇滿誌,想著憑自己的才學乾出一番事業,但是很快我的理想就被現實砸了個粉碎。」
此時,張嶽恆的語氣和神色明顯變得沉重起來,「沒過多久,我發現有一個政府工程專案招標存在問題,於是我馬上下令徹查,並且暫停工程進展,結果第二天高明山就找到了我,說希望我能高抬貴手,不要為難他們高家。」
「那天高明山還給我帶來了一箱子錢,他說隻要我抬抬手,不要再追究工程專案招標的問題,那些錢就是我的了,我拒絕了他。」
這是高家一貫的伎倆,先利誘,利誘成功自然是最好的,如果利誘不成,那就隻能威逼了。
先禮後兵,這就是高家拉官員下水的路數。
偏偏張嶽恆敬酒不吃吃罰酒,死活就是不願意高抬貴手,甚至放言隻要他還是平山的縣長一天,這個專案就別想矇混過關,不僅如此,他還要倒查高家經手的所有專案。
這下算是戳到高家的肺管子了。
高明海親自策劃了一場綁架。
「有一天我回到家裡,我發現我老婆孩子都不在家,桌子上留有一張紙條,那是一個手機號,我趕忙撥了過去,對方自稱是綁匪,我老婆孩子都在他手裡,而他的要求也很簡單,就是收下高家給我的那筆錢。」
張嶽恆咬著牙說道,「我當時覺得高家是瘋了,居然敢公然綁架一個縣長的家屬,於是我立馬給時任公安局局長打去了電話,責令他找出綁架者,我還把此事匯報給了市裡的領導。」
「但是我太自以為是了,我也太小瞧高家的能量了,公安局表麵上答應我會盡全力找人,實際上對方就是高家的人,市裡領導的態度也是不溫不火,隻是說會讓市公安局介入調查。」
「我報案沒多久,綁匪又給我打來電話,說我不講究,居然報了警,說我明顯是不想要老婆孩子了,那就讓他們全都去死。」
「我不能讓我老婆孩子受到傷害,我老婆對我太好了,我實在是無法接受,如果他們抓的是我,我可以去死,但是我真的不能接受我的老婆孩子因為我而死。」
「最後我選擇了妥協,但是他們並沒有放了我老婆孩子,而是把他們帶到了別的城市,每個月我們可以見兩次麵,並且全程都是在高家的監視下。」
「你應該知道那封控訴我的血書吧?羅列了我的十宗罪?」
張嶽恆突然對著陳默問道。
陳默點點頭,「知道,這件事鬧得還挺大,但是隻有指證,沒有任何證據,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那封血書是我寫的,也是我寄到省紀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