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考察團的車隊從奉陽機場駛出,沿著剛鋪過柏油的迎賓路一路向東,直奔奉陽國際酒店。
今天沒有安排正式會議。
道理很簡單,專機落地已是下午兩點半,魔都考察團這邊辦完入住手續、分配房間、安頓隨行人員,指標就奔著四點去了。
首都考察團明天上午到,兩撥人湊齊了一塊兒開會,效率更高。
所以今天剩餘的時間,被默契地留給了“非正式接觸“。
說白了,就是讓省市兩級的領導幹部和考察團成員,按照對等原則,該認識的認識,該拉關係的拉關係,該談業務的先摸個底。
這種安排沒寫在任何議程表上,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方清源、周學軍和羅少康把陳景然請進了酒店五樓的貴賓會客室,關起門來喝茶敘話。
這三位分別代表省委、市委和省政府分管口,對魔都副市長的接待規格拉到了頂。
奉陽市長魏萬華則領著劉學義、王滿金,分頭去各樓層拜會那些遠道而來的企業、金融機構負責人與魔都的行政官員。
江振邦本意去找同行前來的陶英傑聊聊天,但二人剛碰了麵,他還沒來得及在陶英傑的房間坐下,高源就打來電話:“振邦,省長找你,趕快來五樓內會客室。”
得,領導召喚,那沒得商量。
江振邦轉身上了五樓。
貴賓會客室的門是虛掩的。
江振邦敲了兩下,推門進去,掃了一眼格局。
屋子不大,胡桃木茶台居中,方清源和陳景然麵對麵坐著,周學軍在方清源右手側,羅少康坐在陳景然同側稍遠的位置。
四個人麵前各擺了一盞白瓷蓋碗,茶湯還冒著熱氣。
服務員正在續水。
“來,振邦,坐。”方清源抬手指了指靠窗的單人沙發。
那個位置離茶台有兩步遠,不在覈心對話圈內,但又能清楚聽到所有人說話。
換句話講,這是一個“列席旁聽”的位置。江振邦規規矩矩坐下,接過服務員遞來的茶,小口小口的吸溜著。
他很清楚自己被叫來的原因:在座四位都是省部級幹部,江振邦一個正處在這種場合沒有發言的份。
但“兩債一基”這個東西從頭到尾是他設計的,技術細節離了他沒人能兜得住。
方清源把他叫來,是備著萬一聊到專業問題時,手邊有個能現場答疑的人。
就是一活字典的功能。
前十幾分鐘的談話,內容相當寬泛。
陳景然聊了聊專機上看到的東北大地秋景,方清源接過話頭說今年糧食收成不錯,接著兩人圍繞全國經濟形勢交換了幾句看法。周學軍和羅少康偶爾插一兩句,氣氛鬆弛。
這種鋪墊是必要的。兩省領導之間的正式對話,前二十分鐘通常不涉及實質議題,要先把關係的溫度烘上來。
直到服務員第二次續水、隨即被方清源揮手請出房間之後,陳景然才把話題拐到了正道上。
“方省長,大西區提出的那個'兩債一基'方案,審批進展到哪一步了?”
方清源沒有急著回答,先看了一眼羅少康。羅少康會意,簡明扼要地通報了進展:
“奉省已經向國家計委、體改委、經貿委和東國人民銀行總行等相關部門…做了初步請示,其中三家給了回復,是鮮明支援的,但需要現場考察。”
“明天的首都考察團裡,體改委和經貿委會各來一名領導,帶著司局級的業務團隊,到大西區實地看看。”
陳景然放下蓋碗,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杯沿,點了點頭。
“債券這一塊,我倒不太擔心。”
“九三年我們魔都發行了浦東建設債券,每年五個億,用途是解決城市基礎設施建設資金缺口,這是有先例可循的。大西區參照浦東模式去申報建設債券,路徑上說得通,隻是額度多少的問題。”
“但產業基金這個東西……比較少見。”
陳景然語速明顯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像掂量過分量才放出來的:“魯省的智博基金勉強算是一個?但它的總規模隻有三億,運作模式也相對簡單。大西區要搞的這個更複雜,資金規模也更大,在審批層麵可能麵臨的問題會多一些。”
說完,陳景然笑了一下,口氣又鬆弛回來:“當然了,奉省如果能蹚出一條路來,到時候我們魔都也可以摸著奉省的石頭過河,希望後續能和奉省互通有無。”
方清源嗬嗬:“一定一定,不過,我們奉省也是在摸著你們魔都和智博基金的經驗在過河…大家一起交流學習吧。”
羅少康和周學軍對視了一眼,然後兩個人的目光同時掃向靠窗坐著的江振邦,沒多說什麼。
江振邦陷入了沉思。
陳景然顯然對大西區要搞的產業基金持保守態度。
這也很正常,大西區的兩債一基的募資目標太大了。
先說兩債,暨建設債券和企業債券吧。
1996年全國債務融資的發行總額被嚴格限製在250億元以內,這250億首先要保障鐵道、電力、石化、三峽工程等一批國家級重點專案。
剩下的地方債券額度,在全國範圍內層層切分:每個省分到多少、各個市裡分到多少、區裡又能撈到多少,每一刀都是有數的。
大西區作為奉陽市下轄的一個區,雖然在江振邦個人和興科集團的信譽背書之下,僅在魔都就獲得了四個多億的認購意向,甚至還喊出了全國募資十二個億的宏大藍圖。
但那隻是口號。
能否批下來,要看上級部門意見,要得到中樞領導點頭,不是你想發多少就能發多少的。
哪怕大西區的債券市場瘋搶,供不應求,想多發一些也不行。
道理很簡單,如果任由市場瘋狂搶購,不僅會衝擊當下國家治理通貨膨脹的核心目標,更可能日後無力償還而引爆係統性金融風險。
尤其是國內金融市場剛剛經歷了劇烈的動蕩,政策製定者們對任何潛在的金融風險都抱有極高的警惕。
退一步講,還有更現實的矛盾;如果市麵上的熱錢,都跑到奉省奉陽大西區搞國企改革去了,那其他省市到手的資金就少了,它們的工作怎麼開展?
就連魔都,也隻搞了五個億的額度,你們奉陽一個區還想搞十幾億?
債券方麵如果按照常規申報流程走,大西區最終能分到一兩個億就不錯了。這點錢拿來搞“東搬西建”杯水車薪。
江振邦提前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在“兩債”的基礎上加了“一基”。
產業基金屬於股權融資,和債券是兩套完全獨立的審批係統,可以直接繞開債券額度限製。
更關鍵的是,產業基金在當時的法規體係中幾乎是一片空白地帶。
直到1997年底,國內纔出台首個相關管理辦法。
這意味著1996年這個時間視窗裏,產業基金既沒有明確的法規可依,也不存在既定的額度分配體係,更不用與省內省外的其他地區競爭搶肉吃。
雖然本質上沒什麼區別,但好歹說不上違規。
成敗的關鍵,取決於奉省能不能說服中樞、總院,像智博那樣,為了國企改革工作的開展,將大西區設為產業基金的試點,爭取到一個計劃單列的通道。
此前,江振邦去首都的時候,不止是招商。他同時跑了國家計委投資司、人民銀行金融管理司和體改委宏觀經濟體製管理司,就大西區“兩債一基”的可行性做了麵對麵溝通。
加上省裡也同步向中樞遞了材料,所以纔有了部委派人跟團來實地考察的安排……明天上午到奉陽的首都考察團,纔是真正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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