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學義履新後的主要工作，並沒有搞什麼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選擇了最務實的搭檯子與落棋子。
在任職的第一週，他便拉著區長王滿金、江振邦頻頻往市委、市政府跑。
三人目標高度一致：加速推進大西區國有資產經營管理中心的掛牌成立。
有了市委書記周學軍和市長魏萬華的雙重綠燈，市級各部門一路特事特辦，審批效率極高。
與此同時，此前在廖世昌任內被迫畫押的人事盤子，終於瓜熟蒂落。
陳愛軍、朱亮、郝建林、馬洋等六名兩正四副的處級幹部，陸續從興寧、海灣以及興科集團內，到奉陽大西區各機關部門報到。
陳愛軍順利接任了區經貿委主任，併兼任國資中心常務副主任。經貿委管宏觀規劃，國資中心管具體的人財物調配。這兩個印把子合二為一，他實際上成了大西區五百多家區屬國企改革的“大管家”。
原興科風銳公司總經理朱亮，調任區電子工業局局長。這是為了直接承接南方電子產業轉移的落地，用懂企業、懂技術的人去管行業，打通上下遊的行政壁壘。
原海灣市經貿委外貿科科長郝建林，以及興寧市林業局局長馬洋，還有另外兩名從興科調過來的副處，也到了工業或國資的部門任副職領導。
高階將領就位，基層的執行兵團也藉機大舉渡江。
此前以借調名義提前打前站的孟啟辰、李天來等科級幹事，跨市調動手續全部走通，關係正式落編大西區。
孟啟辰履新國資中心資產評估與交易辦主任。李天來任投資考覈科科長，負責盯緊招商資金的實際到位率。
原興寧市經偵大隊的趙磊，脫下舊警服換上新警號，如願調入奉陽市公安局大西分局刑警大隊內，擔任情報中隊副中隊長。
這三位都實現了從副科到正科的跨越，其他小兵能提拔的也都提拔了上來。
至此，一套江振邦指哪打哪的行政執行防線，在原有的地方勢力舊殼裏破繭而出。
……
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天晚上七點。
奉陽市進入深秋，街麵上開始結起初冬的寒霜。
大西區楊記銅鍋涮肉的二樓包間倒是熱氣蒸騰。
兩個炭火鍋架在圓桌兩側，炭火燒得旺，鍋裡的清湯翻著細密的水花，羊肉卷碼在青花瓷盤裏，一盤接一盤地往桌上端。
這是孟啟辰、李天來等人自赴任大西區之後，進行的第一次聚會，圓桌坐了十二個人，清一色，都是年齡在三十歲以內的年輕小夥。
除了江振邦直係親信之外，也有他們各自到大西區後，新結交的得力下屬和同級幹事——工業口的、財政局的、公安局的，湊在一塊，跨部門、跨係統，但酒杯一碰就是自己人。
“老大今天沒來啊？”
“忙呢，興科那邊積了一堆事。”
孟啟辰喝了口酒：“劉書記和陳叔他們來了之後，大西區的盤子穩了，他這陣子把重心往公司那邊挪了不少。”
現在江振邦在大西區的處境已經發生了質變，從衝鋒陷陣的破冰船，變成了穩坐中軍帳的操盤手。
他能騰出手去管興科的事，本身就說明這邊的局麵已經不需要他親自盯梢了。精力重心的偏移，恰恰是權力穩固後的最好證明。
而這次飯局江振邦不在場，大家也能自在一點。
他們彼此聊著工作或八卦，訴說著到大西區後的感受，言語間既有對新崗位的興奮，也有對老工業基地現狀的唏噓。
趙磊是這群人裡傾訴欲最強的，因為他在公安係統摸爬滾打，對社會底層的溫度感知最為敏銳。
“到了大西分局這半個月，你們在區委大院看報表，在國資中心畫框架，我在刑警隊翻卷宗、下街道…說實話，比我想像的嚴重一百倍，真他媽的大開眼界呀。”
“怎麼說？”
趙磊讓了圈煙，語氣唏噓不已：“有傘、有組織的大小團夥就不說了，就說那些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初中沒讀完就輟學的比比皆是，在桌球廳和錄影廳到處遊盪，也學人家搶地盤，收保護費了。”
他停了一下。
“這群崽子，手裏攥著匕首，一言不合就捅人吶。我也跟著拘了幾個，人家嬉皮笑臉不以為意，甚至把坐牢看成進修，還想等出獄後再立棍乾大的…他們把自己的命看得比紙還賤，你還能指望他們敬畏王法？”
桌上安靜了幾秒鐘。火鍋裡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翻。
跟著過來的一個姓周的幹警沒怎麼在意，隨口道：“家長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廠辦學校老師的工資拖欠大半年，書念不下去自然就散養了。怎麼辦？沒辦法。”
“現在不是有這麼句順口溜嘛；男人下崗別頹廢，昂首踏入黑社會。下崗女工也別流淚，挺胸走進夜總會，暴露大腿和後背，不靠國家靠社會，省長市長陪你睡，有吃有喝有小費，誰說咱們沒地位，打死不回原單位！”
詼諧，相當詼諧。
但沒人笑。
李天來咂吧著嘴：“都是窮的…老大過去說的對，一點也沒誇張！”
他話鋒一轉，看向趙磊調侃道：“不過最近市麵上那幫街溜子確實少了不少，趙隊長你可是居功至偉啊。”
趙磊笑了笑：“外地的這些大老闆要來咱們大西區考察，省市都下了死命令，必須得清掃清掃。我現在就是在乾這個擦屁股的活。”
他夾起一塊凍豆腐，轉頭問孟啟辰：“考察團是明天上午九點到？”
“對，明天和後天。”孟啟辰點頭：“魔都的代表團明天先到，英傑也會來，後天是首都的隊伍。”
旁邊一個年輕幹部湊過來問：“聽說這次省領導都會出麵接待？”
孟啟辰答道：“當然，不僅周書記、魏市長會去接站，省長也會到場。人家是魔都和首都來的客商，還有部委的領導跟著下來調研，接待規格肯定比咱們海灣和興寧那撥人要高出不止一個層次。”
李天來適時插話，補充道：“招商研討會的規格也升級了，這次是市委牽頭，省經貿委掛名指導，咱們大西區隻是承辦方。定調叫‘奉陽市國有資產跨區域重組與產業協作大會’。省台的記者都安排好了，肯定要上《奉省新聞》播報。”
“喲，到時候我能在電視上看到李科長你不？”
“夠嗆，但老大肯定會上鏡，他還要講課呢。”
升格為市級主辦、省級指導的產業會議，不僅是為了麵子上好看，更是為了給那些跨區域而來的巨頭資本提供最堅實的官方信用背書。這也意味著，江振邦前期的佈局，正式獲得了奉省高層的全盤接納與資源傾斜。
酒局進行到十點多，眾人喝得微醺，便各回各家。
沒有下一場活動，是因為彼此都有工作，但目的一致：為即將到來的大考做最後的衝刺。
大西區的黑夜深沉，但隱藏在破敗工廠區背後的政治與資本引擎，已經開始全速轟鳴。
一場決定大西區，左右奉陽這座城市命運的跨區域資本對接戰，即將在明天的晨光中拉開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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