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內空氣沉悶，但會議還要繼續。
穆新光的話音落下後，流程走到了慣例的表態環節。
廖世昌雖然被免職了，但還是要第一個發言。
這也是他在大西區最後一場發言了。
廖世昌站起身來，走到主席台，沒有去拿任何講稿，隻是對著話筒平靜開口。
“我完全擁護、堅決服從省委的決定。”
廖世昌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咬字卻異常清晰：“在擔任大西區委書記四年時間裏，由於我個人政治站位不高，主觀能動性不足，在班子建設和幹部任用上，出現了嚴重偏差。特別是在家風建設上，防線失守，給大西區的政治生態造成了惡劣影響，辜負了組織的信任，也辜負了全區黨員幹部的期望……”
總的來說，這是一次隻談自身錯誤、不夾帶任何工作客觀困難的純粹檢討。
在體製內，當上層決議下達，任何試圖為自己辯解的言辭都被視為政治上的不成熟甚至是對抗。
“大西區是一片有光榮傳統的工業熱土。”
廖世昌作最後的收尾：“我個人由於能力和覺悟的侷限，沒能帶領大家踏上改革的新台階。現在由劉波同誌暫代區委全麵工作，王滿金同誌繼續主持政府工作。我相信，在省委、市委的堅強領導下，大西區一定能迅速走出當下的困局。”
“在這裏，我向組織認錯，向各位同誌和全區人民致歉。”
“最後，我衷心祝願大西區的各項事業蒸蒸日上，祝願在座的各位同誌身體健康、工作順利。謝謝。”
言罷，廖世昌站起身，朝著主席台的穆新光三人鞠了一躬，隨後又轉向台下密密麻麻的幹部和下級主官，深鞠一躬。
三分鐘時間。
沒有額外的感慨，沒有一句拖泥帶水。
台下的人思緒萬千，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該不該鼓掌。
直到穆新光帶頭拍了三下，零星的掌聲纔跟了上來。
接下來是班子成員的表態發言。
劉波排在第二個，在王滿金前麵發言，畢竟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代理書記了。
他大講“團結““穩定““改正錯誤”，以及“在省委市委的堅強領導下“如何如何。
王滿金是第二個，聲音洪亮：“堅決擁護省委決定，深刻汲取教訓！作為區長，我自身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沒有及時向組織反映班子存在的突出問題，有當老好人的思想在作祟。今後我一定痛改前非，全力以赴抓好經濟建設……”
他的表態遠比廖世昌和劉波激昂。這種激昂裏頭的邏輯也不複雜：廖世昌是被摘了帽子的人，而他王滿金是保住了帽子的罪臣。一個要體麵退場，一個要賣力表演。
再往後是常務副趙國梁，組織部長孫亞平、紀委書記丁寶文、譚冠民、薛強、張俊、江振邦、楊奇峰……
輪到江振邦的時候，他也起立，攤開筆記本，唸了不到一分鐘，無非是“堅決擁護““深刻反思”“在新班子的帶領下把國企改革工作做好”。
所有常委發言完畢，穆新光在總結中再次強調過渡期的紀律和效率，然後宣佈會議結束。
散會後，省裡來的三位領導沒有半點停留。
穆新光和於光明走在前麵，董大恆落後半步。廖世昌夾在中間，跟著一起往樓下走。
他要跟這三個人去市委。走完接下來的程式，在市委會上免去市委常委身份。
走到樓下，廖世昌的腳步略微放慢了半拍，抬頭看了一眼頂樓書記辦公室的窗戶，那是他的辦公室……但現在不再是了。
再回頭望去，區委辦主任張俊一直跟在他身後，這是唯一一個下樓來給他送行的區委常委。
劉波和王滿金以及其他常委也下樓了，但他們送的是穆新光等三位省市領導，還殷勤地給他們開車門，完全把廖世昌已經被他來當做透明人。
廖世昌對著張俊露出一個笑容：就剩下你了，我算看明白了，就你一個忠臣啊。
張俊也笑了，但那笑容跟哭一樣：大哥呀，就剩下我了…你這一走，我咋整啊？上麵打算怎麼處理我？
你耗子尾汁吧。
廖世昌嘆了口氣，招手把他叫過來，低聲安撫幾句，隨後才上了車子。
江振邦沒有下樓去送任何人，就站在自己的辦公室的窗前，目送那兩台黑色奧迪駛出院門右拐，匯入了大街的車流。
“早退早享福啊。”
江振邦自言自語收回視線，喝了口熱茶。
十分鐘後，大西區接著開常委會！
這次少了兩個人，書記廖世昌和常務副趙國梁都缺席了，十一個常委隻剩下了九個。
副書記劉波坐到了主位上。
這是他第一次以代理書記的身份主持常委會。
桌上擺著那份濃縮到十二頁的巡視報告定性結論，旁邊還配了一份更厚的附件：巡視組移交的問題清單。
劉波翻開檔案：“接下來咱們要做的工作很明確；逐條研究省委巡視報告中涉及我區幹部隊伍的具體問題，拿出初步處理意見，一週內報市委審批。現在大家先看…唉，我也沒來得及看呢。”
接著，沒人說話了。
翻頁的聲音。
此前的人事調整僅僅動了工業口的幾個處級崗位，那是江振邦以分管副區長的許可權推動的區域性手術。
但現在，一把手廖世昌被撤了，區長王滿金捱了處分，自上而下的板子必須打到每一個被巡視報告點名的部門和幹部頭上。
不止工業口，城建、財政、民政、各街道辦事處，凡是報告裏提到的，一個也跑不了。
這份清單涉及的幹部大大小小四十來號人。
“先從處級幹部中線索最多，性質最嚴重的說起。”
劉波的目光落在第一頁：“原區計委主任呂德彬。”
呂德彬的名字一出來，在座的常委們表情微妙地動了動。
這是大西區這輪風暴裡最敏感的人物之一。此前巡視組進駐後，廖世昌為了自保，搶先把呂德彬從計委主任位置上免了下來，新職務也沒安排。
那次調整純粹是廖世昌的切割手段。
當時廖世昌還是一把手，沒人敢往深裡追。
但現在，廖世昌靠邊站了，巡視報告下來了，該進行徹底的清算了！
嗯，也不能說的這麼難聽…這是按照省委指示，對巡視出來的問題進行整改！
區委辦主任張俊保持沉默，表情鎮定，但臉色已經有點發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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