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江振邦在工作之餘也和劉學義密集拜訪了省市兩級的相關領導。
劉學義的履歷擺在那裏,再加上有周學軍的提前首肯,這番走動與其說是爭取,不如說是正式在奉陽高層麵前亮個相、探個底。
官場的跨市調動從來不是一份檔案的事,必須讓各方勢力都覺得這步棋有利於大局,至少不損害己方利益。
相比之下,大西區一把手廖世昌那邊反而異常平靜。
自打國慶節當日在市委走廊意外撞見劉學義,又跟周學軍在辦公室進行了近四十分鐘的封閉談話後,他就沒來上班了。
區委辦主任張俊打電話過去請示工作,得到的回復是簡短的一句“身體不舒服,在家靜養”。
直到十月四號,國慶假期正式結束,區委大院一切運轉恢復常態,廖世昌才重新出現在那間寬敞的辦公室裡。
他逢人依舊是那副點頭致意的做派,碰到下屬來彙報繁雜瑣事,也能耐著性子從頭聽到尾,順帶做幾句批示。
上下級之間,沒人能從他那張常年古井無波的臉上,瞧出大廈將傾、風暴將至的端倪。
江振邦也給廖世昌彙報了兩次工作,短暫接觸後,他得出了一個判斷:廖世昌已經釋然接受了。
在體製內沉浮幾十年,眼看大勢已去,退居二線已成定局,最後這點不顯山露水的涵養,是他維繫體麵退場的唯一手段。
若是臨到頭了還像個輸紅眼的賭徒般四處撒潑、怨天尤人,不僅於事無補,反而會把僅剩的退路給徹底堵死。
……
十月六號,週日。
劉學義和陳愛軍結束了在奉陽的行程,啟程返回興寧。
此番回去,不僅是安頓興寧市後方的交接事務,最核心的原因是海灣市委組織部要正式考察陳愛軍了。
作為即將調任大西區出任經貿委主任、國資管理中心常務副主任的核心骨幹,陳愛軍必須順理成章地走完跨市調動和提拔的大區手續。
而在送走了劉學義和陳愛軍之後,研討會的效果開始逐步顯現。
海灣市和興寧市的考察團在國慶期間與大西區方麵密集對接,截至十月十二日,便有四個專案簽訂了正式投資合作協議。
合計算下來,實際落地資金堪堪突破了一千萬,距離江振邦此前向省裡彙報的“十二億”天差地別。
但是這全是實打實的產業投資,不是畫餅,不是意向書,是真金白銀往裏砸,而且還有一些專案正在洽談拉鋸呢,後續必然還會有更多合作落地。
江振邦將協議匯總後,與王滿金一起報送到了市政府,魏萬華給出肯定評價:“前景美妙,再接再厲!”
……
十月十五日,週二。
昨天,區裏的處級領導幹部便都接到了通知:明日九務必點前往三樓大會議室召開全區領導幹部大會。
四大班子和各街道辦事處主要領導均要參會。
沒有講具體是什麼議題,但大家在走廊裡見了麵,皆心照不宣。
省委巡視報告落地了!
這個速度遠超江振邦“十月底見分曉”的心理預期。
更為直接的是,這份報告直接繫結了針對大西區高層的人事裁決結果。
看看來的人是誰就知道了。
八點四十分,兩台黑色奧迪平穩駛入區委大院。
車上下來了三位主要領導:省紀委常務副書記董大恆、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於光明,以及副省長、省政法委副書記兼新任奉陽市委副書記穆新光。
這三位省級領導屈尊降臨區級行政會議,其背後的政治考量是深遠的。
首先是為了極限施壓、雷霆震懾,為省委巡視組的巡視工作收個尾。
其次,廖世昌不僅是大西區委書記,身上還兼著奉陽市委常委,屬於省管幹部。要摘他的頂戴花翎,必須由省級紀檢監察和組織部門協同完成程式。
實際上,哪怕周學軍這個省委副書記兼奉陽市委一把手,親自跑一趟當然也行。沒來,可能是考慮到後續的市委常委會上,周學軍還要出麵,二次宣佈解除廖世昌的市委常委身份。
兩道程式,兩個層級,各走各的路。
穆新光這個新任市委副書記代為出麵,也完全合乎政治邏輯。
十點整,大會議室座無虛席。
江振邦落座於常委席右側,筆記本翻開,鋼筆卸去筆帽擱置一旁。
他偏過頭,餘光掠過主席台下方的常委席。廖世昌沒有坐在台上,他和江振邦坐在同一排,最左側的邊緣位置落座,脊背異乎尋常的筆挺。
細看其麵部輪廓,並未見頹唐,反而透著一種懸頂之劍終墜的釋懷感。
坐在廖世昌右側的王滿金,正把頭埋得很低去翻弄手邊的資料夾,雙手抑製不住地出現輕度痙攣。
穆新光坐在主位主持會議,省去了司空見慣的客套。他試了試桌麵的話筒,單刀直入:“同誌們,我們今天來到這裏,是受省委委託宣佈幾項決定。下麵,先請省紀委董大恆同誌宣讀省委巡視組對大西區的專項巡視報告。”
董大恆端起案頭那份加蓋紅章的檔案。
那並非九十七頁的長篇大論,而是刪去大量繁雜線索資料後,濃縮而成的十二頁定性結論。董大恆的語速不疾不徐,吐字異常清晰,但字字如刀:
“……班子內部協同極度不力,第一責任人未能履行管黨治黨職責……”
“……在幹部選用環節存在嚴重違規,個別崗位充斥利益輸送行為……”
“……區屬國有資產監管失控,各項製度形同虛設……”
“……紀檢監察力量嚴重弱化,群眾反映強烈的核心痛點長期遭擱置……”
寥寥數段,直接定性了過去幾年大西區政局的癥結。會議室內針落可聞,唯有後排偶爾傳來鋼筆劃過紙張的單調摩擦聲。
“宣讀完畢。”董大恆讀罷最後一行總結,合上檔案。
問題講完了,該聊板子怎麼打了。
董大恆眼角側移望向身旁。於光明微微頷首,拾起另一份紅標頭檔案。由於常年宣讀任免命令,他的聲線偏平,不帶多餘的感**彩:
“關於廖世昌同誌的處理決定。”
於光明念:“經省委研究,鑒於廖世昌同誌在擔任大西區委書記期間,管黨治黨不力,家風不正,縱容親屬利用職務影響謀取不當利益,經查實……”
他頓了一下。
“決定撤銷廖世昌同誌奉陽市委常委、大西區委書記及區委委員職務。降為副廳級,調任省政協社會文教委員會副主任。”
第一記落錘。
從執掌一方的實權要員,到政協清水衙門養老。降級去權。
但隻降了一級。從正廳到副廳。
即便不算那些沒有深挖的經濟問題,隻算是證據確鑿的縱容家屬買官買官賣官的惡劣事件,這已經是周學軍極力爭取後,為其討來的最體麵的結果。
“委任大西區委專職副書記劉波同誌暫時代理區委書記職務,主持區委全麵工作,待省委另行研究後正式任命新區委書記。”
劉波的麵部肌肉極力控製著平展,但嘴角掩飾不住地抿了兩下。
於光明繼續宣讀:“大西區區長王滿金同誌,在日常履職中存在履職不嚴等問題,經查實,給予黨內警告處分,保留現職,主持區政府全麵工作。”
低頭翻閱檔案的王滿金,胸膛瞬間起伏,微不可聞的吐出一口長氣。
警告處分,好啊,連嚴重警告都不是!
自方煦晨事件全麵引爆後,他每晚輾轉難眠,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摸一下自己的腦袋還在不在脖子上……警告而已,值了。
於光明的名單繼續往下延伸。
“大西區常務副區長趙國梁同誌,因工作需要,免去現職,調整至奉陽市城市建設管理局任副局長。”
沒有黨紀和政紀處分,級別沒動,位置也不算差。但從區常務副挪到市直單位做副手,實質就是被清出了權力核心圈。
趙國梁用力抿住下巴,目光釘在麵前那張白紙上。
最後一條人事補位。
“免去譚冠民同誌大西區宣傳部長職務,任命譚冠民同誌為大西區常務副區長。大西區宣傳部由排名第一的副部長主持工作,待新任部長到任。”
譚冠民如願以償了,但他不動聲色繼續記著筆記。
人事決定全部宣讀完畢,穆新光接過流程,作最後總結講話。
“省委對大西區班子作出的處理決定,是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大原則。”
穆新光的嗓音在擴音器裡回蕩,語氣嚴肅:“這裏麵既有黨紀國法的剛性約束,也留存了組織的關懷與溫度。剛才宣佈的各項決定,市委堅決擁護。”
稍作停頓,穆新光繼續道:“當前局麵下,我要代表市委傳達三點意見。第一,大西區五百餘家區屬國企、三十五萬在崗產業工人,是全省國企改革成敗的重中之重。無論如何,經濟運轉都不能停滯,改革步伐更要大步向前。該推的前置專案繼續推,該上的保障機製繼續上……”
“第二,幹部調整過渡期內,全區黨員幹部必須認真反思,對巡視報告中指出的問題高度重視,吸取教訓,認真逐條整改……”
“第三,區委書記與區委宣傳部長這兩個班子內的職務空缺,省委正在與市委進行研究。後續會以最快速度落實……”
穆新光的視線自前排左側平移而過,毫無阻滯地在江振邦的臉龐上停駐了不足一秒,隨即收回目光。
江振邦低頭拔下鋼筆,在筆記本的邊角空白處,寫下一組日期:1996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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