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討會原定五點結束。
但互動環節實在剎不住車。
從吳永勝坐下之後，舉手提問的人一個接一個，前排的問完了後排站起來，後排的問完了中間又冒出來。有人問債務剝離的技術細節，有人問職工安置的資金撥付渠道，有人問股權劃分怎麼公平，還有人乾脆把自己廠子的賬本資料當場報出來，請江振邦現場開藥方。
每一個問題，江振邦都沒有打官腔。
能答的答，不能當場答的就記下來，讓陳越登記對方廠名和聯絡方式，承諾會後一週內安排專人對接。
提問排起了長隊。
一直拖到五點半，王滿金從主席台側麵遞了個眼色過來。
今晚兩人還有飯局，是提前約好了省財政廳和人行奉陽分行的人，瞭解“兩債一基”的立項材料和前期審查流程。這頓飯不能遲到，國慶假期，人家是從家裏專程出來赴約的。
江振邦收了尾。
“今天就到這裏吧，你們不累，也要體諒下我的嗓子，剩下沒問到的同誌也不用急。明天研討會還會繼續，我們請了東北大學經管學院的教授過來，從更係統的理論框架給大家講。有什麼問題寫在紙上交到會務組，我們統一整理，該回復的一個不落。”
話音落地，會場的掌聲沒有立刻散去，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今天的會是結束了，但會場內的人大多都沒走，因為正式的商業洽談纔算正式開了頭。
興寧和海灣兩地的考察團跟大西區各企業私下接觸上了，此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在約酒局，把名片遞來遞去，還有人已經在會場角落處壓著嗓子談價格了。
江振邦沒有參與這些。方案他都定下來了，後續由大西區這邊新提拔的幾個局長主任去陪，還有陳愛軍這個雖然沒正式上任但已經開始幹活的經貿委主任，帶著從興寧和興科借調過來的年輕幹部去協調。
用不著他事事親力親為。
會場外的走廊上，王滿金走在江振邦左邊，劉學義走在右邊，三個人並排往樓下走。
王滿金心情非常不錯，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笑著說：“我剛接到了個電話通知，魏市長明天上午會來出席研討會開幕式，市裏的記者也跟著來。”
他看了江振邦一眼，又加了一句：“到時候振邦你還是得上去講一講啊，你講效果好，務必要讓魏市長也看到今天這樣的火熱場麵。”
本來定好的議程，是明天上午由東北大學那邊的教授來授課，江振邦排在下午。但領導一來，肯定要改。
“行，沒問題。”
江振邦答應得乾脆。腦子裏已經在重新組織明天的講話內容了。
有記者在場，今天這種拆解具體案例、點名批評體製弊病的路子就不太合適了，得換一套更宏觀、更安全的敘事。
王滿金又問江振邦，一會兒的飯局，要不要一車去，江振邦掃了一眼劉學義，看出他有話想單獨講，就先讓王滿金上車。
“區長您先走，我跟劉書記還有點興寧那邊的事要對一下，五分鐘就到。”
“好。”
王滿金也不疑心，率先走出了賓館。
他這一走，劉學義果然開了口：“會場的錄影什麼時候能刻成光碟？”
江振邦心裏門清。這張光碟不是給劉學義看的，是給周學軍看的。
劉學義要去拜碼頭，空著手去不行，第一次見麵，帶著什麼現金禮物更不對。
但如果，把這個記錄了大西區研討會完整實況的光碟帶過去，那就非常合適了。
興寧海灣兩地企業爭相入場、台下聽眾聽得如癡如醉，這東西往桌上一放，比任何彙報材料都有說服力。
因為這會證明，他劉學義有能力用海灣和興寧兩地的商業資源，來給大西區提供助力。
“您要是著急的話，兩個小時就沒問題。”
劉學義想了想：“算了，明早你再給我吧。”
他也要用一晚上的時間，琢磨自己該說什麼話更妥帖。
……
次日，十月二號。
早上七點半，友誼賓館三樓走廊還很安靜。大部分考察團成員昨晚喝到很晚，這會兒估計還在被窩裏跟宿醉搏鬥。
江振邦的秘書陳越敲開了劉學義的房門，把一個光碟盒和一張摺好的紙條遞過去。
“劉書記，這是江區長讓我給您的東西。”
“好，謝謝。”
劉學義接過來關上門，展開紙條。上麵就一行字，寫的是周學軍秘書鄭處長的手機號碼。
稍作思考，劉學義拿起房間桌上的電話，撥了出去。
三聲響鈴，接通了。
“你好，請問是鄭處長嗎？”劉學義的語氣放得很客氣。
“對，您是？”對麵的男聲聽起來最多三十歲出頭的樣子。
“我是海灣市的劉學義。抱歉，假期打擾到你了。昨天我帶著海灣和興寧市兩支隊伍來奉陽大西區考察投資，江振邦區長把你的電話給了我……”
鄭處長應了一聲，語氣很快變得熟絡：“我知道，劉書記，江區長跟我講過了。您是昨天下午剛到的吧？”
“對對對，到了之後就開了個動員研討會。這一場會下來呢，我對奉陽市大西區這種真抓實幹的工作作風，感觸頗深。所以我想跟周書記當麵彙報一下工作，就是不知道領導什麼時候有時間？”
鄭處長哦了一聲，問：“今天也要繼續開會吧，魏市長好像還要參加。您一會不用開會嗎？”
劉學義毫不猶豫地說：“這邊還有其他人帶隊，江區長對全程會議也有錄影儲存的，所以我今天參會與否都不要緊。”
鄭處長說：“那我明白了，您稍等，我幫您問一下書記。”
“好，謝謝你。”
掛了電話，劉學義從褲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灰撲撲的大西區街景，腦子在思索。
雖然江振邦說這周學軍親口答應了，但在官場上，中間人的承諾和當事人的態度之間，可以存在巨大的落差。
另一方麵，周學軍肯定也在等著自己去拜訪。
我認你。
我服你。
從今往後，我是你的人。
這三層意思，必須由劉學義親自送到周學軍麵前。不能帶江振邦，不能帶任何第三個人。
兩個當事人之外多出任何一雙眼睛，這場會見的性質就變了。
一根煙剛抽完，桌上的電話響了。
劉學義三步並兩步跨過去，拿起聽筒。
“劉書記，您現在就來辦公室吧，領導有時間。”
劉學義的聲音穩得不像心跳快了一倍的人：“好，謝謝你啊鄭處長，我馬上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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