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5月4號,江振邦沒有立刻去聯絡那位體改委的劉司長,而是開始了對興寧、海灣兩地子公司的實地巡視。
第一站,是興寧本部的兩家子公司——興科機械與興科塑料。
經過近半年的整合、改造與發展,這兩個最初被硬塞過來的包袱,如今已經完全融入了興科集團的血脈之中,成為了集團龐大製造體係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車間內,生產線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注塑機在給VCD、新一代電熱水壺、插排等產品生產外殼,衝壓機床則規律地起落,將一塊塊金屬板材變成合格的五金配件。
乍一看,這是一幅紅紅火火、訂單排滿的繁榮景象。
陪同視察的子公司高管們臉上掛著笑,指著不停轉動的流水線,向董事長彙報著這個月的產量和良品率,言語間頗有幾分邀功的味道。
江振邦揹著手走在前麵,時不時點點頭,但並沒有表現出高管們期待的那種讚許。
他的目光穿過這些繁忙的表象,看到的是“空心化”。
為了配合集團在省城奉陽的計算機與通訊的大戰略,也為了給併入興科的那五個國營廠輸血,讓它們儘快復工復產。上個月,興科集團對興科機械和興科塑料這兩家子公司,進行了一次傷筋動骨的抽血。
這兩家子公司裡最昂貴的進口CNC數控機床,最精密的模具組,連同那批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技術骨幹,已經被連人帶裝置打包運走了。
要麼去充實奉陽的新總部,要麼去海灣市的那三個廠子,構建更高階的製造能力。
兩家公司的就連管理層也被抽走了一半,在這輪調整中被分流。
一部分被調入集團總部;
一部分能力突出的,分別被派往奉陽和海灣市,去新併入的工廠擔任領導,將興科的模式與文化複製過去。
而這就導致了一個很尷尬的局麵:原本作為獨立子公司運營的興科機械和興科塑料,現在實際上已經淪為了集團單純的成本中心和低端配套車間。
可它們依然保留著兩套完整的班子。
兩個總經理,四個副總,兩套財務,兩套行政,兩套後勤……
這就很多餘了。
江振邦的計劃很明確,等這次視察過去,他就要進一步深化興科內部管理改革,將這兩個子公司取消,合併進興科集團新成立的“供應鏈事業部”當中。
管理層級壓扁後,成本還能再往下擠壓好幾個百分點。
當天上午,在巡視兩家子公司的時候,江振邦就分別和兩個公司的負責人進行了非正式談話,吹了風。
他看似無意地提了幾句“管理改革”和“供應鏈整合”,讓兩個子公司負責人嗅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息。
中午,視察結束。
江振邦在興寧市新開的一家海鮮大酒樓定了個最大的包廂,宴請這兩家公司的留守高管們。
看著滿桌的生猛海鮮和茅台酒,高管們原本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來了一些。
大傢俬下交換著眼神,心想老闆這應該是來安撫軍心的。
畢竟這段時間為了迎檢、為了保供奉陽和海灣市那邊,大家沒日沒夜地加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頓飯,大概率是慶功宴加慰問宴。
實際上在飯局前期,江振邦也沒有再提起整合改革的事兒,而是描繪著興科未來的發展藍圖。
包廂裡的氣氛逐漸熱烈起來,幾個副總紅光滿麵,端著酒杯輪番給江振邦敬酒,嘴裏的吉祥話一套接著一套,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表忠心。
“江董,這杯我幹了!咱們興科機械雖然被抽調了不少骨幹,但剩下的兄弟們絕對不掉鏈子!”
“是啊江董,隻要您一聲令下,咱們赴湯蹈火!”
江振邦也挨個表演,輪流跟他們敬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鋪墊得差不多了,江振邦放下酒杯,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油光滿麵的臉。
“多的不講了,各位都辛苦了。”江振邦笑眯眯地說道,“沒有你們在後方穩住陣腳,集團在前線就打不贏仗。這五家新並進來的廠子,更不能這麼快復工。”
“應該的!都是為了集團!”
“江董指哪我們打哪!”眾人紛紛附和,聲音洪亮。
江振邦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語氣欣慰:“大家有這個勁頭我就放心了。未來,興科註定是一個國際化的企業。我有個小目標,十年內,興科要進世界五百強!你們有沒有這個信心?”
“有!肯定有!”
“跟著江董乾,別說五百強,五強都行!”
高管們立刻放下筷子,拍著胸脯表態,一個個激昂得彷彿明天就能拳打三星、腳踢鬆下。
“太好了。”江振邦臉上的笑容更盛,語氣欣慰:“既然有這個心氣,那我們要對齊一下顆粒度。”
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茫然。
對齊……什麼度?
顆粒度?那是啥玩意?是注塑工藝裡的原料顆粒大小嗎?還是金屬表麵的粗糙度?
看著眾人麵麵相覷、一臉懵逼的樣子,江振邦身子微微前傾,緩緩說道:
“大家也知道,目前集團正在推行IPD整合產品開發改革,這不僅僅是流程的優化,更是一場觸及靈魂的深層變革。這本質上,是對興科管理體係的係統性重構。”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鋒般銳利,緩緩吐出幾個字:
“眼下集團業務飛速發展,為了適應這種擴張,請各位務必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要顧全大局……要能上能下……”
剛才還喧鬧的包廂,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在體製內混過的人都懂,當領導讓你“顧全大局”的時候,往往意味著你就不在這個大局裏麵了。
而能上能下這四個字一出現,往往意味著有人要倒黴了。
一眾高管開始回過味來了,老闆不是來慰問的,而是來金盃共汝飲,白刃不相饒的!
江振邦話音一轉:“但大家千萬不要誤會,認為接下來的重組整合,是削弱你們的權力,降低你們的待遇。恰恰相反,這不是犧牲,而是賦能。”
“賦能?”又是一個聽不懂的新詞。
但甭管講得有多好聽,下屬們心裏都跟明鏡似的:集團這是要把兩個子公司登出,合併成某個部門了。他們這些一方諸侯,搞不好要變成中層幹部,甚至被邊緣化。
當然,也有可能再往上走一個台階。
對這個結果,在座的各位高管們,其實已經通過集團對兩個子公司進行抽血、調崗等舉動有所預料了,但事到臨頭還是有些忐忑。
一位膽子稍大的副總,硬著頭皮,顫顫巍巍地問了一句:“董事長……這改革賦能,什麼時候開始啊?說實話,為了迎接視察,我們這段時間確實太累了,大家壓力都很大……”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這是在叫苦,也是在試探底線。
“累嗎?”
江振邦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反問道:“委屈嗎?痛苦嗎?”
不等對方回答,他猛地一擊掌,贊同道:“痛苦就對了!”
“因為成長一定是痛苦的!當你感到最痛苦、最迷茫、最想放棄的時候,恰恰是你成長最快、正在突破瓶頸的時候!我不希望我的手下存在任何一個弱兵,我會督促並帶領大家一起成長……”
“而且老實講,我對你們的表現還是有點失望的。”
江振邦嘆了口氣,一副語重心長又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們要加強自我管理,提升認知維度的疊代啊!”
“到了你們這個層級,不是把活幹完就可以的。你們要有體係化的思考能力!”
江振邦望著這群已經被徹底整懵的高管,嘴裏蹦出一連串在這個年代聞所未聞,但在後世大廠裡能把人PUA到抑鬱的詞彙:
“你們做的事情,價值錨點在哪裏?你們是否構築了技術壁壘?是否形成了核心競爭力?你們和外麵那些鄉鎮企業的草台班子,差異化究竟在哪裏?和集團內其他團隊相比呢,有沒有差距?”
“你自己是否沉澱了一套可復用的物理資料和方**?為什麼這個位置必須是你來坐,換個人就不行嗎?你們要有自己的判斷力,形成閉環,而不是我說什麼,你們才做什麼!”
一連串的問句,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過來。
在座的各位無論學歷高低,能力強弱,哪裏聽過這種充滿了後現代網際網路風格的詞語?
所有高管都被這套組合拳打得暈頭轉向,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叫“價值錨點”?
什麼叫“技術壁壘”?
什麼叫“物理資料”?
還有那個“閉環”,是讓大家手拉手圍個圈嗎?
這些詞拆開來他們都認識,連在一起怎麼就聽不懂了呢?
他們開始慌了,一種“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且覺得自己真的很無能,我不配拿這麼高的工資”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飯桌上蔓延。
江振邦語氣稍緩:“行了,今天就講那麼多吧,我還是那句話,公司每月給你們開著工資,發著分紅,你們的薪酬是遠超同級別職業經理人的。”
“所以,不要總想著公司欠你們什麼,夜深人靜的時候,你們首先要問問自己,你們究竟能給公司創造什麼……”
“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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