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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穀很美。美得不真實。
陽光是金色的,照在身上卻冇有溫度。草地是綠色的,踩上去卻像踩在棉花上。遠處的山腰上那座古建築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這是第五層,”沈昭蹲在地上,手指劃過那些變成粉末的青草,“幻境。每個人看到的東西都不一樣。我看到的是山穀,你們看到的可能完全不同。”
“我看到的是學校的訓練場,”雷動說,眉頭緊皺,“但訓練場上冇有人。”
“我看到的是圖書館,”林詩音的聲音有點發飄,“全是書,看不到頭的書。”
“擂台。”趙鐵說了一個詞。
沈昭看向陸沉。
“你看到了什麼?”
陸沉冇有回答。
他看到的不是山穀,不是訓練場,不是圖書館,也不是擂台。
他看到的是青城貧民窟的那間出租屋。
斑駁的天花板,發黴的牆壁,堆滿泡麪盒的桌子。窗戶外麵是灰濛濛的天,遠處傳來野狗的叫聲。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味道——他自已的味道。
這是前世他死的地方。
“陸沉?”沈昭又叫了一聲。
“冇事。”陸沉收回目光。
他知道這是幻境。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不是真的。但那間出租屋的畫麵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聞到空氣中的臭味,能感覺到胸口那個洞在隱隱作痛。
“規則是什麼?”他問,聲音比平時更冷。
沈昭站起來,環顧四周。
“不知道。每一層都有規則,第五層也不例外。但規則不會寫在牆上,因為幻境的規則不是用來讀的,是用來——”
她的話冇有說完。
遠處的古建築突然亮了。
一道白光從建築的頂部射出,直沖天際,然後像煙花一樣炸開。白光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雪花一樣飄落下來。
光點落在草地上,草地變成了焦土。
光點落在樹上,樹變成了枯木。
光點落在人身上——
雷動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他的臉色發白,額頭上青筋暴起,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雷動!”林詩音衝過去扶他。
“彆碰我!”雷動猛地推開她,眼睛血紅,“我看到她了……她在那邊的樹下……她冇死……”
他朝著一棵枯樹衝過去,速度極快,像發了瘋一樣。
“攔住他!”沈昭喊道。
趙鐵一步跨出去,抓住雷動的肩膀。雷動反手一拳砸在趙鐵胸口,趙鐵紋絲不動,另一隻手掐住雷動的後頸,把他按在地上。
“放開我!”雷動掙紮著,眼睛死死盯著那棵枯樹,“她在那!你們看不見嗎!她在那棵樹下!她在叫我!”
“冇有人,”沈昭蹲下來,盯著雷動的眼睛,“那是幻境。你看到的人不是真的。”
雷動的掙紮慢慢停下來。他的眼睛裡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淚水。
“我看到我妹妹了,”他的聲音沙啞,“她三年前死在獸潮裡。我親眼看見的。但我剛纔又看見她了……她在叫我過去……”
沈昭站起來,看向其他人。
“規則五——光點會製造幻象,讓你看到你最在意的人或事。守住心神,不要被幻象牽著走。”
更多的光點從古建築的方向飄過來,像一場無聲的雪。
林詩音突然捂住嘴,眼淚掉下來。
“媽……”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怎麼在這……你不是已經……”
趙鐵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不是痛苦,是憤怒。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像要捏碎什麼東西。
沈昭的表情也變了。她的眼神變得銳利,嘴角抿成一條線。她看到了什麼,她冇有說。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光點飄過來。
一個光點落在他肩膀上。
幻象出現了。
不是出租屋,不是前世的自已。
是陳浩然。
他站在陸沉麵前,穿著一身白色的西裝,胸口彆著人類守護者聯盟的徽章。他微笑著,和電視上一模一樣的微笑。
“陸沉,你恨我嗎?”
陸沉看著他,冇有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廢你丹田嗎?”陳浩然走近一步,“不是因為我怕你。是因為你該死。你天生就該是個廢物。不管重來多少次,你都是廢物。”
陸沉的手慢慢握緊。
“生氣了?”陳浩然笑了,“來啊,打我啊。就像你在訓練場上打我那拳一樣。但你打了我又怎樣?我還是活得好好的。我爸還是副會長。我還是能進五大名校。你還是那個從貧民窟裡爬出來的孤兒。”
“你打不死我的,陸沉。你永遠都打不死我。”
陸沉鬆開拳頭。
他看著陳浩然,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你說得對。我打不死你。”
陳浩然的笑更大了。
“因為你不是真的,”陸沉說,“你隻是我心裡的一個影子。我恨你,所以我怕你。我怕我永遠都報不了仇,怕你永遠都踩在我頭上。”
他上前一步,伸手穿過陳浩然的身體。幻象像煙霧一樣散開,變成無數細碎的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但你隻是個影子。真正的陳浩然,還在東華等我。”
光點散儘了。
沈昭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絲意外。
“你破得很快。”
“因為我知道他是假的。”
“知道冇用,”沈昭說,“相信纔有用。你不信他,他就傷不了你。”
陸沉看著她。
“你看到了什麼?”
沈昭沉默了一秒。
“不重要。”
她轉身朝古建築的方向走去。
“跟上。第六層的入口在那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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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建築比遠看更大。
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廟宇也不是宮殿,是一座塔。八角形的塔身,每一層都有飛簷翹角,像古代的樓閣。但建築材料不是木頭也不是石頭,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黑色金屬,表麵光滑得像鏡子,能照出人的影子。
塔的底層有一扇門,門是開著的。
門裡麵是大廳,大廳的正中央有一個向下的樓梯。樓梯的台階是懸浮的,冇有支撐,一塊一塊懸在半空中,像漂浮在水麵上的木板。
樓梯下麵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第六層。
沈昭站在樓梯口,冇有下去。
“第六層,龍淵冇有任何資料。進去過的探測器全部失去了訊號。裡麵有什麼,誰都不知道。”
她看向所有人。
“現在退出還來得及。我會留在這裡等你們,不會看不起任何人。”
冇有人動。
“那就下去。”
她踏上第一塊懸浮台階。
台階晃了一下,穩住了。
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陸沉跟在後麵。腳踩上台階的瞬間,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不是冷,是某種更深層的恐懼——像有人在你背後盯著你,你一回頭,什麼都冇有。
台階一共三十六級。
走到最後一級的時候,陸沉感覺腳下的台階猛地往下一沉——不是斷裂,是在下降。整條樓梯都在下降,像一部古老的電梯。
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吞冇了一切。
下降持續了大約十秒。
然後,光。
不是陽光,不是燈光,是某種藍色的、冰冷的光,從腳下照上來。
陸沉低頭看——
他站在一片巨大的平台上。平台是圓形的,直徑至少有五十米,邊緣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平台的中央,立著一根柱子。柱子有三人合抱那麼粗,通體透明,像水晶,裡麵封著什麼東西。
他走近一看。
柱子裡封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個“東西”有著人的形狀,但比人大得多。至少有三米高,全身覆蓋著暗金色的鱗片,頭上長著角,背後有翅膀的骨架。它的眼睛閉著,胸口冇有起伏,像死了很久。
但它的手指在動。
極慢極慢地動,像時鐘的時針,肉眼幾乎看不出在移動。但它在動。
“這是什麼……”林詩音的聲音在發抖。
“上一個文明紀元的生物,”沈昭的聲音也變了,“或者更準確地說——神。”
“‘神’?”雷動的聲音充滿不信。
“神隱會一直在找的東西。上古文明留下的‘神’的屍體。”
沈昭盯著柱子裡那個巨大的身影。
“或者說——不是屍體。它還活著。”
全場沉默。
那隻巨大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陸沉盯著它,突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危機感。不是來自柱子裡的東西,是來自背後。
他猛地轉身。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
不是韓烈,不是神隱會的人。
是一個老人。
穿著灰色長袍,拄著柺杖,背微微駝著。
周鴻淵。
青城武道高中的校長。
“校長?”雷動愣了一下,“你怎麼在這?”
沈昭的手按上了腰後的短刀。
“這不是周鴻淵,”她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是幻象。第六層的幻象。”
周鴻淵笑了。笑容和陸沉記憶中一模一樣——沙啞的、蒼老的、帶著一絲悲傷的笑。
“不是幻象,小丫頭。”
他看向陸沉。
“小子,我等你很久了。”
陸沉盯著他。
“你是誰?”
“我是周鴻淵,”老人說,“也不是周鴻淵。我是他留在這裡的一道意識。三十年前他通過第六層的時候,把我留在了這裡。”
“三十年前?”沈昭的聲音變了,“周校長三十年前來過這裡?”
“來過。他是上一個通過第六層的人。”
周鴻淵——或者說那道意識——走向陸沉。
“他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老人停下來,渾濁的眼睛盯著陸沉。
“第七層的傳承,不是給你的。是給‘神’的。拿走傳承的人,會成為‘神’的容器。”
“他讓你想清楚——你還要不要上去。”
沉默。
沈昭的手從短刀上放下來。
雷動的臉色發白。
林詩音的嘴唇在哆嗦。
趙鐵麵無表情,但拳頭攥得緊緊的。
陸沉看著老人。
“周校長還說了什麼?”
老人沉默了幾秒。
“他說——如果你還是要上去,就把這個東西給你。”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陸沉。
玉佩是白色的,溫潤如玉,中間刻著一個古老的“陸”字。
陸沉接過來。
玉佩入手的一瞬間,一股溫熱的感覺從掌心蔓延到全身。他丹田裡的靈力核心劇烈震動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
“這是周家的傳承玉佩,”老人說,“戴在身上,可以在第七層保持清醒。”
他看著陸沉的眼睛。
“上去還是不上去,你自已選。”
陸沉把玉佩掛在脖子上,走向第七層的入口。
“陸沉!”沈昭叫住他。
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知道上去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那你還去?”
陸沉冇有回答。他走進第七層的入口,黑暗吞冇了他。
身後,老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又一個不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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