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分屬兩家電視台。,一個播中文節目,一個播英文內容;收視高點總是落在前者——畢竟島上華人占多數,會盯著英文台的要麼是講究的階層,要麼是洋麪孔。,雖說管製嚴格,可民間自有辦法:魚骨天線悄悄架在屋頂,紗網罩子一蓋,多少人家夜裡偷偷看著。,名稱直白,就叫中文台與英文台。,遠東集團的邱老闆注資一億港幣拿下麗的電視台半數股權,九月正式更名。,再過兩年頻道會改叫黃金台與鑽石台;等到八十年代末林姓富商接手,又會換成另一套名稱,沿用下去。。《射鵰英雄傳》,主演是黃日華與翁美玲。《鐵血丹心》播了十九集,不到一個月完結;隔了三個月籌備,三天前第二部《東邪西毒》剛開播。。,霓虹燈在潮濕空氣裡暈開模糊光斑。,螢幕裡粗糙的佈景與咿呀作響的配樂終於消失。,俯瞰這座尚未被摩天樓完全吞噬的城市。——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某個陌生人的碎片。,總有兩家電視台在爭奪夜晚。
一家反覆播放著俠客們笨拙的打鬥,道具粗劣得能看見接縫;另一家則讓年輕人在舞台上侷促地歌唱,評委們強打精神的笑容透過雪花點顯得格外疲憊。
他知道那些節目的名字,也知道哪些人會從類似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未來幾十年裡被反覆提及的符號。
這種先知先覺冇有帶來愉悅,反而像隔著毛玻璃觀看一場早已排演好的戲劇。
頻道切換時,新聞簡報短暫地閃過。
黑白畫麵裡有人影從高處墜落,解說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數字被念出來:五位數的負債者,十分之一的絕望者,百分之一的踐行者。
吳曜祖移開視線,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這些,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曆史會像潮汐般重複漲落,而大多數人隻是沙灘上被沖刷的沙粒。
另一家電視台正在播放賽馬。
粗糙的轉播畫麵上,馬匹的身影拉成模糊的色塊,看台上的人群像沸騰的螞蟻。
就在這個瞬間,某種灼熱的東西突然在顱骨內炸開——不是疼痛,而是記憶的閘門被蠻力撞開。
陌生的畫麵、資料、表格如瀑布傾瀉。
1980年春季賽馬,某匹冷門馬以三個身位勝出;1983年雨季,騎師失誤導致大熱門提前出局;1997年迴歸杯,爆出震驚全港的舞弊案……年份與結果精確對應,一直延伸到四十年後的某個午後。
這些記憶屬於一個精於計算的男人,一個能在賬目與法律條文間遊刃有餘的操盤手,一個坐在達沃斯會場裡用粵語與英語自如切換的香江代表。
吳曜祖按住太陽穴,試圖在記憶的洪流裡打撈那個人的名字,卻隻觸碰到冰冷的職業片段:審計報告上的紅色印章、法庭陳述時的抑揚頓挫、馬會董事席上的皮質座椅。
生活化的細節全部蒸發,隻剩下這些被剝離了情感與身份的資料殘骸。
他重新看向電視螢幕。
賽馬已經結束,獲勝的馬匹正被牽回馬廄,騎師摘下頭盔向鏡頭揮手。
吳曜祖忽然笑起來,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裡顯得突兀。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渡輪拉響汽笛,夜色正濃。
記憶這東西,有時精準得令人惱火。
隔日,吳曜祖翻遍了手邊能找到的報章雜誌,試圖摸清眼下 馬會的門道。
不查尚可,一查之下,他舌尖抵著上顎,輕輕吸了口氣。
官方數字說,這島上擠著五百三十四萬人。
可所有白紙黑字都寫著,押注賽馬的人,早已衝破百萬關口。
幾乎每個成年男女,都曾將希望寄托在那飛奔的牲口與騎手身上。
自那間機構在十九世紀末紮根,百餘年的浸染,賽馬早已不是消遣,它成了某種流淌在血管裡的東西。
電影、緋聞、選美、咿呀的粵曲,都是這地方的印記,但真正刻進骨子裡的,唯有馬蹄踏過草地的聲響與隨之而來的狂喜或歎息。
“有馬則生,無馬則死”
——老一輩唸叨這話時,臉上冇有半分玩笑的神色。
那奔跑與競逐,是黯淡日子裡為數不多的亮光。
那機構給了所有人一個夢,一個或許能瞬間改命的幻影。
作為此地唯一被許可的此類場所,它每年繳納的稅款,足以讓任何一家風光無限的公司黯然失色。
在另一個可能的世界裡,港人每年砸進去的賭注,是個天文數字,龐大到足以與某個老牌帝國全年的同類收入媲美。
如今,這些紛雜的訊息與另一份屬於某個高位者的記憶,混雜在吳曜祖的腦海裡。
他清楚,隻要他去押注,財富會像潮水般湧來。
這近乎是一種預知,好比在內地購買彩票,期期都能撞上頭獎,與彎腰撿拾散落的錢幣何異?除非某種不可控的力量徹底攪亂一切,讓每場比賽的出陣名單麵目全非。
但曆史的車輪有著沉重的慣性,足以碾碎初生的蝴蝶翅膀。
他估摸著,至少在某場關鍵的談判塵埃落定之前,他的計劃不會受到實質乾擾。
況且,對於第一筆啟動資金,幾百萬的彩金已經綽綽有餘。
想到這裡,他胸腔裡那股沉鬱的氣息似乎消散了些。
重活一世,最初的難題竟如此輕易找到了答案。
此刻的他,除了父母留下的、不足五十平米的老舊棲身之所,便隻剩下渣打銀行賬戶裡那薄薄的五千港元,以及口袋裡幾張零散的紙幣。
主意已定,他先去銀行,取出了三千塊。
捏著那疊不算厚的鈔票,他才動身前往目的地。
有兩處賽馬場地。
一處蜷在港島銅鑼灣的跑馬地,已有一百三十多個年頭。
那是馬會最初的賽場,每逢週三夜晚,燈火通明,馬蹄聲碎,稱作“夜馬”。
首場比賽通常在晚上七點一刻鳴槍,接連進行六到八場。
另一處則新得多,坐落於新界的沙田,依著城門河岸,遙望出海口,景緻不遜於著名的維多利亞港,更因遠離鬨市,成了宣泄與狂歡的絕佳所在。
沙田馬場建於七十年代末,眼下僅能裝下三萬五千名觀眾,規模不及跑馬地的老場。
但它很快會擴建,待到八十年代中期,便能容納近八萬人,屆時將成為全球頂級的賽馬殿堂。
甚至在另一個時空,某場世界級體育盛事的馬術專案,也曾在此舉行。
每逢週末,沙田馬場會舉行下午賽事,有時在週六,有時在週日。
一個下午大約進行十場比賽,每場間隔半小時,首場約在下午一點開跑,末場則在六點左右,這便是“日馬”。
正午時分,吳曜祖抵達馬場,冇有停留,徑直走向投注大廳的兌獎視窗,詢問了幾句。
規則寫得很清楚:獎金若超過一萬港元,必須憑本人身份證件領取。
倘若超過一百萬,那便屬於特大額款項,無法即時支付,需另作安排。
電話撥向馬會那端。
登記完身份資料,他得親自跑一趟銅鑼灣跑馬地——體育道一號,那兒是馬會總部的所在,支票得去那兒才能換成現錢。
他在馬場消磨了大半個白天,十場比賽,場場都押了注。
馬票上不印姓名,全中了也無妨,冇人會追查是誰的手筆。
他有意控著數目,等最後一場馬的塵埃落定,賬上多了三百多萬港幣。
其實還能更多。
可再往上加,訊息難免飄進香江那些報社的耳朵裡。
這地方太小,一點風吹草動都能登上版麵。
三百來萬,正在那條看不見的線上——比它少的引不起注意,比它多的纔會惹來目光。
畢竟這兒的人好賭,賭馬輸光家當的也不是新鮮事。
千萬獎金有人中過,上億的賽馬彩頭也曾被人捧走。
有了這些先例,吳曜祖手裡這幾張分散的馬票,加起來三百多萬,便顯得平常了許多。
馬會接下來幾天冇有賽事,下一次開跑得等到週三。
隔日,他照約定聯絡了馬會,動身前往跑馬地。
體育道一號的建築裡,工作人員笑著遞來支票,說了幾句恭賀的話。
他點點頭,轉身就走向彙豐銀行。
戶頭開好,稅扣完,三百一十五萬港幣穩穩落進賬戶。
第一桶金,算是握牢了。
他開始想接下來的路。
“那些金融巨頭的記憶和能力都在我腦子裡,股市、彙市、期貨市場……賺錢不算難事。
尤其這兒是香江,不是華爾街,冇那麼多眼睛盯著。”
這是一條路——成為這座城市的金融大亨。
可香江的池子實在不大,終究隻是一座城。
一九八一年股災之前,股市最沸騰的那段日子,單日成交額頂天也就五十多億港幣。
比起每日超過五百億美金滾動的美股和歐市,連零頭都算不上。
就連此時的日股市場,每天也有五百億港幣上下的流水,是香江巔峰時的十倍。
股災過後,香江股市一直冇緩過氣。
兩年過去了,恒生指數還在七百到九百點之間浮沉,始終冇摸回一千點。
當年股災前,不少人喊著隨時衝破兩千點呢。
如今港股每日成交額,從高峰時的五十億跌到了二十億左右,冷冷清清。
還未歸家的香江,實業底子就那樣,金融證券也熱鬨不到哪兒去。
要想等到港股市場破萬億、單日成交額過千億,那得是二十一世紀以後的事了。
冇有內地那些紮實的公司過來上市,這池子根本蓄不起多少活水。
所以香江雖被叫作國際金融中心之一,卻從冇真正走出過能在全球呼風喚雨的金融巨鱷。
就連當年在股市裡闖出名號的劉欒雄,後來也是靠地產才跨進百億富豪的門檻。
小池子,養不出大鱷。
真想站上世界級的金融舞台,眼下在香江並不現實。
除非別隻盯著這一汪水,而是把網撒向全世界。
不過,就算在香江成不了巨鱷,也不代表不能從這池子裡撈一筆。
晨霧尚未散儘,深水埗的街巷已有了動靜。
吳曜祖推開鐵門時,簷角正滴下隔夜的雨水。
他裹緊外套,彙入通往九龍半島西北方向的人流。
交易所的輪廓在樓群後方逐漸清晰——那裡早已聚起一片黑壓壓的影子。
一九八三年五月,第二個星期剛開始。
兩年前那場風暴的殘骸早已清理乾淨,跳樓者的血跡被雨水反覆沖刷,破產者的名字從賬本上逐頁消失。
樓市的寒意仍在蔓延,但另一種熱度正在交易大廳裡重新聚集。
香江人總能在廢墟裡嗅到機會,就像潮水退去後,總有人彎腰撿拾閃光的碎殼。
這座城市的血脈裡流淌著兩種特質:賭徒的膽量,商人的精明。
它們來自南中國沿海的漁村與碼頭,隨著渡海的人潮在此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