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從半敞的視窗飄出來。，手指捏著報紙邊緣，紙頁被風吹得簌簌作響。。。，這個十八歲的後生仔讀完中五便不再進學堂，整日遊手好閒。，目光在字行間緩慢移動時，路過賣魚勝推著冰車，那些方塊字正如何在他腦內拆解重組。，即便換作滿是彎曲字母的西洋報，他也能像讀母語般流暢。，此刻提筆寫篇英文論述也並非難事。。。，麵板下奔湧的血液仍帶著陌生的溫度。，會議室落地窗外鉛灰色的雲層。，再睜眼時，耳邊響起了電車叮噹駛過石砟路的聲響。
港島。
一九八三年。
一個與他同名的少年。
而饋贈——如果這能稱作饋贈的話——緊隨重生而來。
第一樣是聲音。
不是耳朵聽見的那種。
是當賣魚勝推車那念頭清晰得如同有人貼著耳廓低語。
但僅限於此。
五十步外茶餐廳裡夥計的抱怨，菜市場阿婆討價還價的心計，隻要與他無關，便隻是一片寂靜的空白。
這能力像一層薄薄的膜，隻捕捉投向自己的漣漪。
第二樣是身體裡的風。
不是比喻。
當他集中意念，周遭的一切都會慢下來——不，是他快了起來。
空氣的阻力變得黏稠，視野邊緣拖出殘影。
上週他在後巷試過，全力奔跑時磚牆連成灰白的帶子。
若去田徑場，那些所謂世界紀錄大概會被碾成粉末。
但這具軀殼尚在適應，每次爆發後肌肉深處都會泛起痠軟的警告。
第三樣藏在掌心。
偶爾指尖會竄過細小的麻癢，像靜電，又比那危險百倍。
他知道那是什麼，一次深夜在碼頭對著海水嘗試，指尖迸出的藍白色弧光讓整片水麵沸騰了三秒。
而後是長達三日的虛脫，躺在床上連抬手的力氣都被抽乾。
那是底牌，不能輕易翻開。
至於第四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節修長，麵板下青色的血管微微起伏。
與雄性本能相關的某種強化，難以啟齒，卻真實存在。
還有記憶像被砂紙打磨過般清晰，傷口癒合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這些瑣碎的異常，他懶得逐一清點。
但最沉重的饋贈並非這些。
是那些擁擠在顱腔裡的、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
達沃斯論壇的圓桌邊，那些執掌世界經濟脈搏的人們——他們的思維模式、決策邏輯、對行業走向的預判，像被暴力拓印的碑文，深深烙進他的意識。
生活細節已模糊，但最精粹的部分：那些讓一個人成為巨頭的核心，全數沉澱下來，與他原有的認知緩慢融合。
報刊亭老闆探出頭，用沾著油墨的手敲了敲窗框：“後生仔，買唔買啊？唔買唔好擋曬風。”
吳曜祖抬起眼。
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眸子。
他將報紙摺好，放回攤上，轉身走進街道流動的光影裡。
吳曜祖的顱腔深處彷彿塞進了一座運轉不休的檔案館。
那些不屬於他的生命軌跡，那些來自各領域頂尖頭腦的畢生積累，此刻正以某種超越理解的方式，被分門彆類地歸檔、索引。
隻要一個念頭閃過，相應的“卷宗”
便會自動展開——關於傳媒帝國的興衰秘辛，石油巨擘間的暗戰協議，網際網路浪潮前夕的關鍵賭注，還有那些藏在重工、航空、金融業光鮮報表下的暗流。
這些記憶並非模糊的影像，而是帶著體溫的決策瞬間、帶著焦灼的談判現場、帶著狂喜的突破時刻，它們原本屬於那些在世界經濟論壇上舉杯交談的身影。
消化這些龐雜的“饋贈”
耗費了他重生後幾乎全部的心神。
最初幾日，他的感官與現實之間總隔著一層毛玻璃，街上的車流聲聽來像是隔世的迴響，陽光照在麵板上也失去了真切的溫度。
他把自己關在屋內，不敢邁出一步，生怕這魂不守舍的狀態會讓自己倒在某輛疾馳的車輪下。
直到這個早晨，那種靈魂與軀殼錯位的眩暈感才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片清晰而陌生的海岸線。
他深知資訊即是權柄，尤其在這樣一個訊息傳遞尚且依賴紙張與電波的時代。
要最快地觸控到一九八三年五月的脈搏，除了那方小小的電視螢幕，便是街角瀰漫著油墨氣息的報刊亭。
他推開玻璃門，視線掃過層層疊疊的報章。
《明報》被他最先抽出——對於曾生活在海峽對岸的他而言，這份由那位以筆名聞世的武俠大家所創辦的報紙，承載著某種特殊的時代印記。
頭版標題被粗黑的驚歎號撐得脹滿：“樓價何時可見底？”
下麵的鉛字密密麻麻，羅列著觸目驚心的數字：觀塘工業用地，尺價從三百六十元高峰墜落到僅剩二十一元；港島南灣道的豪宅地皮，標價縮水超過七成；跑馬地、淺水灣、太平山頂……那些曾經象征著財富與地位的名字，如今後麵跟著的皆是“腰斬”
“暴跌”
之類的字眼。
社論筆調沉重，將這場持續三年的頹勢歸咎於席捲全球的經濟寒流，以及近期開啟的那場牽動無數神經的談判——後者更直接催生了移民公司的門庭若市。
吳曜祖的鼻腔裡輕輕哼出一絲難以辨明的氣息。
他將報紙折起，轉而拿起以財經分析見長的《星島日報》。
股市的圖景同樣慘淡：恒生指數從一千八百點的雲端一路滾落，在七百多點附近掙紮喘息。
報道指出，指數的每一次微弱反彈或驟然下挫，幾乎都與遙遠談判桌上傳來的風聲緊密掛鉤，市場如同驚弓之鳥，在渺茫的希望與沉重的疑慮間反覆撕扯。
那些蟄伏在他腦海深處的、屬於金融獵手們的記憶本能地開始甦醒、碰撞。
崩盤……意味著遍地廉價籌碼。
但撿拾這些籌碼需要本錢，大量的、足以撬動槓桿的本錢。
眼下他雙手空空，那些輝煌的記憶暫時還無法直接兌換成鈔票。
他需要第一塊石頭，一塊能投入這潭死水，激起足夠漣漪的石頭。
他將兩份報紙夾在臂彎，推門走入五月潮濕的空氣裡，開始盤算如何在這看似絕望的穀底，掘出第一桶金。
吳曜祖翻過幾頁報紙，指尖在泛黃的紙麵上停頓。
窗外有電車叮噹駛過，帶起一陣潮濕的風。
他目光掃過那些鉛字，數字跳得叫人心裡發沉——七塊一毛七分五，這個數字比晨霧還重，壓在每條街巷的早茶香氣上。
角落裡堆著昨日的舊聞，油墨味混著隔壁魚檔的腥氣。
唯獨娛樂版那角還鮮亮著，印著個穿學士袍的年輕麵孔，笑得很淺。
他多看了兩眼，想起這姑娘往後會在大銀幕上哭哭笑笑，拿獎拿到手軟。
可現在，她隻是後天晚上要站在燈光下的其中一個名字。
報攤棚子下陰影濃重。
老闆窩在藤椅裡，手裡那本雜誌翻得嘩啦響，紙頁間晃著大片刺眼的白。
那白不像日光，倒像夜裡路燈照在潮濕路麵上的反光，膩膩的。
吳曜祖移開視線，卻又瞥見雜誌邊角露出一截曲線，裹在過於緊繃的衣料裡。
“後生仔。”
老闆突然出聲，聲音帶著午後的睏倦和某種黏稠的笑意。
他把雜誌舉高些，指甲在封麵上叩了叩，“識唔識得伊曼姐？年初上過畫，那齣戲……嘖嘖。”
吳曜祖冇接話。
他聽見有水滴從棚簷落下的聲音，嗒，嗒，慢得磨人。
老闆還在說，話裡摻著推銷員特有的熱切，像夏天捂餿了的飯菜：“倪狂都寫稿，你驚咩呀？人家一支筆，寫風月同寫社評一樣賺得盆滿缽滿。”
“太貴。”
吳曜祖終於開口，聲音 的。
他目光掃過老闆圓滾滾的肚腩，那件汗衫繃得快要透不過氣。”五毫子，多一分都無。”
老闆瞪大眼，像是聽見什麼笑話。
他揮著雜誌，紙頁扇出的風帶著劣質油墨的酸味：“後生仔，你去街市買棵菜都要講價咩？四塊六，抵到爛啦！拎去睇下，包你晚晚發好夢——”
話冇說完，他自己先笑起來，渾身的肉都在顫。
吳曜祖看著他也彎起嘴角，卻不是為那本雜誌。
他想起往後這些年，樓價會像燒開的水壺，咕嘟咕嘟往上冒氣；想起明年冬天過後，滿街突然多出來的霓虹燈牌，亮得人眼花。
而此刻，1983年5月的這個下午，空氣裡還飄著惶惶不安的滋味，像暴雨前悶在胸口的那股潮熱。
老闆還在叨叨，話頭已經從雜誌跳到電視台，又跳到不知哪年的舊事。
吳曜祖重新拿起那份《香江商報》，指尖劃過那些關於彙率、關於談判、關於錢袋縮水的鉛字。
遠處有船鳴笛，聲音拖得長長，穿過樓宇縫隙傳來，悶悶的。
他忽然覺得，曆史有時候就像這老闆手裡的鹹濕雜誌——翻開來是白花花的肉，合上去，也不過是街邊攤檔四塊六的生意。
而真正要來的東西，從來不會印在封麵上。
吳曜祖轉身離開時，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那傢夥居然想原價出手。
刊物難道不該按標價售賣麼？
他懶得再費口舌，邁步彙入街巷的人流。
這種內容粗劣的印刷物，哪值得費神翻閱？
既然命運讓他重返這個年代，置身這座霓虹初上的港島，何須對著紙頁空想？
有些念頭，不如付諸實際。
前世積累的見識，加上此番甦醒後隱約察覺的某種天賦……
他眯了眯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
或許真能把握住些什麼。
傍晚時分，他回到住處，雙手空空。
這具身軀剛滿十八不久。
半年前一場車禍帶走了原主的雙親，肇事車輛消失在偏僻路段，冇有目擊者，也冇有監控線索——這年頭哪來那麼多電子眼。
事情最終不了了之。
吳家夫婦是二十多年前渡海而來的，在這邊冇什麼親戚，隻有幾位還算熟絡的舊識。
喪事靠那幾位幫忙才勉強辦妥。
失去經濟支撐後，原來的少年便退了學，渾噩度日直到半載光陰流逝，軀殼裡換成了現在的靈魂。
幸虧那對夫妻二十年勤懇，留下深水埗一間約五百平方尺的棲身之所。
換算成公製，不到五十平米，一室一廳，廚衛俱全，獨居倒也夠用。
或許是靈魂尚未完全適應，這幾 總是容易疲倦。
坐在舊沙發上冇多久，意識便模糊起來。
再睜眼時，窗外天色已暗，電子鐘顯示六點整。
他起身弄了頓簡單的晚飯，吃完後按下電視機側邊的旋鈕。
熒幕亮起，映出跳動的彩光。
這台索尼特麗瓏二十寸彩電冇有遙控器，換台得手動轉動調頻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