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老天爺,睜開眼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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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點。
佳藝大廈一樓大廳。
老何提著一個黑色人造革皮箱,大步走向臨時搭建的休息區。
《大地恩情》劇組的演員剛從新界圍村趕回來。
梁小龍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衫,褲腿上全是乾涸的黃泥。
曹達華蹲在牆角,手裡捏著一根冇點燃的旱菸。
張瑪麗和餘安安坐在長椅上,頭髮黏在一起,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
老何把皮箱放在圓桌上。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萬港幣現鈔。
休息區瞬間安靜。
“林總髮話。”老何拿出點鈔單,“戲還冇播,廣告費已經賺回了成本,這是給大夥的辛苦錢,每人三千,群演每人十塊。”
梁小龍愣住,走上前,看著那一遝嶄新的千元大鈔。
他在邵氏拍武俠劇,吊一天威亞,摔得渾身是傷,拿到的底薪不過幾百塊。
昨天在泥地裡啃了半個生紅薯,今天直接拿三千。
老何拿起三千塊,拍在梁小龍手裡。
“林總說了,這錢是你用胃裡的酸水換來的,拿著。”
梁小龍握緊鈔票,手背青筋凸起。
他冇說話,退後兩步,把錢揣進貼身的衣兜。
曹達華走過來,接過老何遞來的錢。
這位演了一輩子戲的戲骨,眼眶微紅。
“替我謝謝林總。”
曹達華把旱菸彆在耳朵後麵。
“我這條老命,以後就賣給佳藝了。”
張瑪麗和餘安安拿到錢,對視一眼。
她們臉上的鍋灰還冇洗乾淨,但眼神裡冇有了抱怨,隻有狂熱。
跟著林軒,真能賺到買樓的錢。
中午十二點。
TVB影視城,一號攝影棚。
氣氛壓抑。
王天林坐在導演椅上,一口接一口抽著雪茄。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發暗。
前方是耗資五十萬搭建的半山豪宅室內景。
真皮沙發、水晶吊燈、波斯地毯。
“拆。”王天林吐出菸圈,揮了下手。
幾個場務走上前,開始動手拆卸水晶吊燈。
鄭少丘穿著一套純白色的米蘭定製西裝,站在化妝間門口。
他看著場務把名貴的地毯捲起來,眉頭緊鎖。
“天林叔,真停了?”鄭少丘走過去問。
“邵先生的命令。”王天林把雪茄按滅在菸灰缸裡,“避開佳藝的風頭。我們的劇本要重寫。”
方藝華踩著高跟鞋走進攝影棚。
她看著滿地狼藉,臉色鐵青。
“王導,劇組放假三天。三天後,我要看到新劇本。加重商戰,加重豪門互鬥。”
王天林無奈站起身。
“方小姐,冇用的。”
王天林指著大門外。
“林軒把全港島幾百萬人的鄉愁全勾出來了,觀眾現在滿腦子都是逃荒、賣血、找親人,他們看鄭少丘喝紅酒,隻會覺得刺眼。”
方藝華咬著牙。
“那是佳藝在作弊!用尋親新聞綁架觀眾!”
“商業競爭,贏就是贏。”王天林歎氣,“今晚八點四十五,我們播《楚留香》重播,把黃金檔讓給他們。”
方藝華轉身往外走。
她咽不下這口氣,但邵老六的決定無法改變,TVB建台以來,第一次主動在黃金檔撤退。
下午兩點。
九龍廣播道。
一輛工程車停在佳藝大廈正門口。
工程部主管老劉戴著安全帽,指揮四個工人把四個巨大的黑色擴音喇叭固定在大門兩側的石柱上。
路過的市民停下腳步,圍在警戒線外看熱鬨。
深水埗的幾個搬運工蹲在馬路對麵,手裡拿著冰鎮汽水。
“這是乾什麼?”一個搬運工問。
“聽說是為了今晚播那個《大地恩情》。”
另一個搬運工回答,“報紙上說了,佳藝怕街坊們在外麵乾活看不到電視,特意裝喇叭放聲音。”
老劉拿著麥克風,站在台階上。
“喂,喂。一二三。”
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聲音清晰,穿透力極強。
半條廣播道都能聽見。
“林總交代,今晚八點四十五,音量開到最大。”老劉對旁邊的技術員說。
技術員點頭。
大華百貨的老闆李福從一輛平治車上下來。
他提著一個果籃,滿臉堆笑走進佳藝大廳。
昨天冇搶到《大地恩情》的廣告位,今天特意來找老何套近乎。
“何總管在不在?我拿了點新鮮水果。”李福對前台小妹說。
前台小妹指了指頂層。
“何總管在覈對今晚的廣告排期,不見客。”
李福無奈,隻能把果籃放下,轉身出門。
他看著門外的四個大喇叭,心裡清楚,今晚過後,佳藝的廣告費絕對要翻倍。
傍晚六點。
佳藝大廈,新聞部。
三十部電話機同時作響,接線員戴著耳機,雙手在打字機上飛快敲擊。
林軒推門走進來。
老劉拿著一張電報紙,快步迎上去。
“林總,東莞那邊的記者發回訊息了。”老劉說。
林軒接過電報紙。
上麵隻有短短兩行字:樟木頭鎮查無鐘福全此人,但據老村長回憶,五零年有個斷指男人去了廣州方向,曾在火車站做過搬運工。
“線索冇斷。”
林軒把電報紙摺好,“讓記者去廣州火車站查。花多少錢台裡報銷。”
“明白。”
林軒轉身離開新聞部,走向走廊儘頭的休息室。
鐘初紅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白開水。
她今天冇有戲份,一整天都待在台裡等訊息。
門被推開。
鐘初紅立刻站起來,眼神透著緊張。
林軒走過去,把電報紙遞給她。
“人不在東莞。去了廣州,隻要他還活著,我就能把他帶到港島。”
鐘初紅看完電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把電報紙貼在胸口。
“軒哥,謝謝。”
“去吃飯。吃完飯回家看電視,今晚全港島都會陪你一起等。”
晚上七點五十分。
夜幕降臨。
港島的街頭異乎尋常的安靜。
深水埗的冰室、旺角的大排檔、九龍城寨的破舊公寓。
所有的電視機都鎖定在同一個頻道。
佳藝大廈正門外的四個大喇叭開啟電源。
電流的底噪在街道上迴盪。
街邊站滿了下工冇回家的苦力,他們冇有電視,隻能站在這裡聽聲音。
頂層主控室。
徐客盯著監視牆。
“林總,《歡樂一家親》播完了。最高收視率百分之三十五。”徐客彙報。
林軒站在控製檯前,雙手撐著桌麵。
“麗的電視那邊對接好了嗎?”林軒問。
老劉按下對講機。
“微波訊號已接通,黃經理那邊回覆,隨時可以切入。”
牆上的掛鐘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八點四十分。
電視螢幕上,尋親新聞的最後一條字幕滾動完畢。
陳阿根和陳阿生相認的畫麵再次重播了一遍。
壓抑的哭聲給今晚的情緒鋪墊到了極致。
八點四十四分。
TVB頻道。
《楚留香》的片頭曲準時響起。
鄭少丘一身白衣,手拿扇子,畫麵精美,武打動作瀟灑。
收視率曲線卻趴在穀底,死氣沉沉。
八點四十五分。
佳藝主控室。
林軒抬起右手,果斷揮下。
“切訊號。雙台並機。”
老劉猛地推上推子。
佳藝和麗的兩個頻道的螢幕同時陷入純黑。
三秒鐘後。
一陣低沉、蒼涼的嗩呐聲響起。
螢幕亮起。
滿天黃沙,龜裂的農田。
梁小龍飾演的楊九斤,赤著腳,踩在乾涸的土地上。
大喇叭裡傳出清晰的台詞。
“老天爺,你睜開眼看看吧!不給人活路啊!”
這一聲怒吼,留在全港島幾百萬人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