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給大家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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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
香港九龍,深水埗。
街邊的大排檔坐滿剛下工的苦力。
往常這個時候,劃拳聲和酒瓶碰撞聲能掀翻屋頂。
今天很安靜。
所有人盯著掛在牆角的十四寸彩色電視機。
螢幕右上角亮著佳藝的六角星台徽。
晚間新聞準時開播。
冇有時政播報,冇有經濟指數。
畫麵是一間冰室。
陳阿根和陳阿生站在一起,兩個滿頭白髮的老人,雙手抓著對方的胳膊。
“阿生。”陳阿根喊出這個名字,情緒激動。
“哥!”陳阿生雙腿一彎,跪在地上,抱住陳阿根的腰嚎啕大哭。
冇有配樂。
隻有壓抑了幾十年的哭聲,通過訊號塔傳遍整個港島。
大排檔裡,一個光膀子的搬運工放下酒杯,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他旁邊一個切牛雜的老闆娘轉過身,用圍裙擦臉。
整個港島的屋邨、茶餐廳、弄堂,無數家庭坐在電視機前,跟著落淚。
七點五十分。認親畫麵結束。
新聞主播麵容肅穆,拿出一份檔案。
“接下來,播報今日尋親名單。希望知情街坊提供線索。”
螢幕下方開始滾動字幕。
第一條赫然打出黑體大字:
姓名:鐘福全。籍貫:東莞樟木頭人。走散時間:一九五零年。特征:左手斷小指。提供人:孫女。
公寓。
鐘初紅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嘴。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螢幕上爺爺的名字,拿起旁邊的紙巾胡亂擦拭臉頰。
林軒推開門走進來。
鐘初紅跑過去抱住林軒,把頭埋進胸口,肩膀抽動。
林軒拍了拍她的後背。
“我派了十個記者去東莞方向跟進線索。隻要人還在,就能找到。”林軒開口。
鐘初紅點頭,退開半步,去廚房端熱水。
七點五十五分。
新聞結束。
電視螢幕突然陷入三秒的純黑。
冇有廣告,冇有主持人串場,冇有任何旁白。
畫麵亮起。
烈日,爛泥田。
鏡頭推近。
梁小龍飾演的楊九斤跌坐在齊腳踝的黑泥裡。
他佝僂著背,粗布衣裳濕透,手裡抓著一個發黴的生紅薯。
紅薯上糊滿黑泥和草屑。
楊九斤雙手捧著紅薯,直接往嘴裡塞。
電視機的喇叭裡,冇有淒涼的二胡,冇有悲壯的交響樂。
隻有極其清晰的咀嚼聲。
楊九斤喉嚨瘋狂滾動,硬生生嚥下去。
他噎住了,用沾滿爛泥的手捶打胸口,乾嘔。
眼淚混著鼻涕,滴在手裡的紅薯上。
絕望的咀嚼聲,穿透電視螢幕,飄進全港島幾百萬觀眾的耳朵裡。
大排檔裡的搬運工握緊了拳頭。
九龍城寨裡的爛仔停下打牌的動作。
半山彆墅裡的富商放下了酒杯。
畫麵定格在楊九斤那雙通紅、麻木卻透著求生本能的眼睛上。
一行粗體白字在螢幕中央緩緩浮現。
“《大地恩情》,明晚八點四十五分。”
緊接著,下方出現一排稍小的字。
“佳藝、麗的,雙台同播。敬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滴血淚。”
預告片結束。
螢幕切入肥皂廣告。
港島陷入短暫的暫停,隨後每個角落都是討論聲。
晚上八點十分。
TVB大樓,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邵老六坐在沙發上,看麵前的電視螢幕,螢幕上還在播放洗髮水廣告,但他已經無心觀看。
方藝華拿著一份今晚的收視率實時報表。
“百分之四十八。”
“就一個吃泥巴的鏡頭,收視率衝到了百分之四十八,麗的電視那邊也發了預告,他們真的要雙台並機?”
邵老六冇有說話。
他摘下眼鏡,掏出手帕擦拭鏡片,鏡片後是一雙透著失望和慍怒的眼睛。
“六哥,我們報警。告他們壟斷訊號!告麗的電視違規轉播!”
邵老六把眼鏡重新戴上。
“拿什麼告?港英政府哪條法律規定兩家電視台不能買同一個節目的播放權?”
方藝華語塞:“那《大亨》怎麼辦?王天林剛拍完五集豪門爭產的戲,鄭少丘的彆墅都租好了。”
“瘋子。”
“這是要絕了我們所有時裝劇的活路。”
邵老六看得很清楚。
TVB賣的是夢。
是窮人一輩子觸碰不到的紅酒、跑車、半山豪宅。
林軒賣的是苦。
是港島幾百萬人實實在在經曆過的饑荒、逃難、生離死彆。
當窮人看著電視裡的人吃泥巴求生時,再轉檯去看鄭少丘在遊艇上喝香檳,隻會覺得噁心。
林軒打的情感牌,直接毀了TVB精心搭建的豪門戲。
“通知王天林。”
“《大亨》劇組全部停工。拍出來的帶子封存。明晚黃金檔,播武俠劇重播。”
方藝華瞪大眼睛:“六叔,我們主動讓出黃金檔?”
“不然呢?拿幾百萬的投資去給他的泥腿子當炮灰?”
“避其鋒芒。我倒要看看,他這部戲能吸走全港島多少眼淚。”
邵老六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建立的電視帝國,地基出現了裂縫。
晚上九點。
佳藝大廈,頂層主控室。
十幾台監視牆播放著各機位的畫麵。
徐客靠在控製檯邊緣,盯著最中央那塊顯示實時收視率的螢幕。
紅色的折線在七點五十五分那個節點,直接衝到了圖表的頂端。
施南勝拿著一遝排播表走過來。
“老徐,《歡樂一家親》的進度得加快,明晚八點到八點四十五是你的時段,你要負責把觀眾留在頻道裡,給《大地恩情》鋪路。”施南勝交代任務。
“南勝姐,林總這一手,太絕了。”
“我原本以為他隻會搞商業運作,搞抽獎,搞噱頭。今天我纔看明白,他是個操縱人心的怪物。這預告片連一句廢話都冇有,直接往觀眾心口上捅刀子。”
“這隻是開始。”
“麗的電視那邊已經把微波訊號通道開啟了。陶大、英皇鐘錶珠寶、金利來、李錦記的老闆,下午在會議室裡差點打起來,就為了搶明晚的廣告位。”
“明晚,港島電視圈開始重新洗牌。”
董事長辦公室。
林軒低頭翻閱手裡的檔案。
桌角放著一本厚厚的硬抄本。這是新聞部剛剛送來的尋親熱線記錄。
四個小時前,這本記錄隻有薄薄十幾頁,現在厚度翻了三倍。
門被敲響。
老何推門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皮箱。
“林總,渣打銀行那邊結賬了。”老何把皮箱放在辦公桌上,開啟鎖釦。
裡麵是一遝遝港幣。
“李錦記出了五十萬,拿下了明晚片頭的獨家冠名,陶大醬油出了三十萬,買中場插播。還有幾家藥廠,加起來湊了一百五十萬。全在這裡了。”
“一部冇明星、冇大景、全靠泥巴和破衣服撐起來的農村戲,還冇開播廣告費已經收回了成本賺錢了,這在港島電視史上,聽都冇聽過。”
林軒合上檔案,抬眼看著皮箱裡的錢。
五十萬的拍攝成本,靠一條一分半鐘的預告片,直接變現三倍收益。
“把錢入賬。”
“留出三十萬,明天派人去新界圍村,給所有參與藝人和群演的村民發紅包。”
老何點頭記下,合上皮箱。
“還有,通知工程部,明晚八點開始,在佳藝大廈一樓大廳放幾個大喇叭,音響調到最大。”
“我要讓站在街上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楊九斤的台詞。”
老何提著皮箱退出辦公室。
林軒手裡掌握著全港島最龐大的底層資料,也掌握著底層市民的情緒。
邵氏的資本封鎖,恒生的金融施壓,演藝人工會的封殺令。
在這股名為“時代共鳴”的洪流麵前,全都不堪一擊。
桌上的紅色轉盤電話突然響起。
林軒走過去,拿起聽筒。
“林生。”
黃錫照說,“我這邊的技術部已經準備就緒,明晚八點四十五,訊號準時對接。”
“黃經理,合作愉快。”林軒迴應。
“合作愉快。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邵老六明晚的臉色了。”黃錫照笑出聲。
結束通話電話。
林軒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晚上十點。
距離《大地恩情》首播,還有不到二十三個小時。
一場史無前例的收視大風暴,已經成型。
港島的夜,風起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