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皇宮禦花園。
春風和煦,百花盛放,牡丹開得如火如荼,一派富貴繁華之景。青石小徑蜿蜒,亭台樓閣錯落,席間絲竹之聲輕緩,一派和樂景象。
可這份和樂之下,卻藏著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沈昭寧一身月白繡折枝玉蘭禮服,裙襬曳地,繡線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柔光。頭戴赤金點翠頭麵,珠翠環繞,卻不顯俗氣,反倒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端莊,氣質溫婉之中,又自帶一股沉靜威儀。
她按照裴硯給的座次圖,從容入席。
起身、行禮、落座、抬手、舉步,每一個動作都端莊得體,分寸絲毫不差,恰到好處的氣度,引得一旁幾位命婦頻頻側目。
“這位便是永寧侯新夫人?”
“看著倒是端莊大氣,一派大家閨秀風範。”
“從前聽說沈家嫡女性情溫順,如今看來,溫順之下,倒有著難得的氣度與定力。”
低聲議論傳入耳中,沈昭寧隻作未聞,神色平靜地落座,目光淡淡掃過席間。
一眼,她便看到了不遠處的沈玉柔。
沈玉柔穿著一身粉嫩衣裙,打扮得嬌俏動人,頭上珠翠滿滿,恨不得把所有貴重的珠釵都在頭上,卻刻意裝出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有點違和,正依偎在柳氏身邊,時不時抬眼看向沈昭寧,瞪她一眼,眼神裡藏不住的嫉妒與惡意。
彷彿在說,憑你,也配坐在侯夫人的位置上?
而沈玉柔身旁,坐著的正是蘇婉柔。
蘇婉柔一身淺粉衣裙,眉眼柔弱,我見猶憐,肌膚白皙,眉眼彎彎,一看便是京中男子喜愛的那類柔弱女子。她也時不時抬眸看向沈昭寧,眼底藏著算計,嘴角卻掛著看似無害的淺笑。
沈昭寧心中冷笑。
來了。
她就知道,這兩人絕不會安分。
柳氏坐在上首,看似與身旁的命婦談笑風生,眼角餘光卻一直落在沈昭寧的身上,如同毒蛇蟄伏,隻等著一個時機,便要一口咬住沈昭寧的要害,將她拖入泥潭,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宴席準時開啟。
皇後端坐主位,神色溫和,氣場強大,與身邊的高位妃嬪說著閒話,看似隨意,實則將席間一切動靜儘收眼底。
氣氛一片和樂。
可沈昭寧知道,這份平靜,維持不了多久。
果然不出所料,宴席剛開不久,菜才上了三四道,皇後與幾位高位妃嬪正說著話,蘇婉柔忽然輕輕一聲低歎。
那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幾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又不至於驚擾到主位上的皇後,拿捏得極為精準。
“唉”
一聲輕歎,立刻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
沈玉柔立刻配合地轉過頭,一臉關切地看向蘇婉柔:“婉柔姐姐,你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歎氣了?可有什麼煩心事?”
蘇婉柔垂眸,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一副欲言又止、難以言說的模樣,聲音柔柔弱弱,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擔憂:
“冇什麼。我隻是看著昭寧姐姐如今真是好福氣,嫁入侯府,風光無限,心裡替姐姐高興。隻是又想起從前的舊事,難免心裡替姐姐捏一把汗。”
這話一出。
席間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齊刷刷投向沈昭寧。
誰不知道,她說的是沈昭寧從前與陸世子的婚約。
先是與陸家定親,而後被退婚,淪為笑柄,轉眼卻又嫁入侯府,這般經曆,本就是京中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閒話。
蘇婉柔這一句“舊事”,簡直是直接把刀子遞到了彆人手上。
沈玉柔立刻在一旁故作擔憂地開口,聲音柔柔弱弱,看似勸解,實則火上澆油:
“婉柔姐姐,你就彆多說了。如今姐姐已是永寧侯夫人,身份何其尊貴,從前的事,提了反而讓姐姐難堪。我們做妹妹的,應當替姐姐遮掩纔是。”
“遮掩”二字一出,簡直是坐實了沈昭寧有“不堪舊事”。
周圍的命婦、貴女們眼神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有的人好奇,有的人嘲諷,有的人幸災樂禍,有的人冷眼旁觀。
蘇婉柔立刻露出一副惶恐模樣,眼眶微微泛紅,對著沈昭寧輕輕福了一福,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哽咽,有點刻意:
“對不住,昭寧姐姐,是我失言了。我隻是……隻是想起從前,姐姐與陸世子來往那麼密切,人人都以為你們必定成就良緣,誰能想到,我是怕今日宮宴之上,有人亂說話,冒犯了姐姐,才一時失言。”
一番話,句句都在暗示。
沈昭寧未出嫁時,便與外男來往密切,有失閨閣體麵。
如今嫁入侯府,從前的醜事依舊拿不上檯麵。
我這是為你好,才提醒你。
好一朵柔弱無辜、心地善良的白蓮花。
柳氏坐在一旁,垂著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讓沈昭寧在滿宮貴眷麵前,被人戳著脊梁骨議論,顏麵儘失,從此抬不起頭,徹底坐實“不知檢點”的名聲,讓沈昭寧德不配位。
沈玉柔更是一臉“擔憂”地看著沈昭寧,等著看她手足無措、狼狽不堪、眼淚汪汪的模樣。
所有人都等著看沈昭寧的笑話。
可下一刻。
沈昭寧抬眸,她可不會讓他們得償所願。
她臉上冇有半分慌亂,冇有半分羞惱,更冇有半分無措。
依舊是那副平靜淡然的模樣,眉眼溫和,卻自帶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儀。
她目光平靜地看向蘇婉柔身上,聲音清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無比:
“蘇小姐,話可不能亂說。”
蘇婉柔一怔,顯然冇料到她竟然如此鎮定。
她本以為,沈昭寧要麼羞憤欲絕,要麼低頭不語,要麼哭哭啼啼,無論哪一種,都是落人口實。
可沈昭寧偏偏,冷靜得可怕。
沈昭寧微微坐直身子,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周圍幾桌人都聽得一清二楚,連主位上的皇後,都看了過來。
她不慌不忙:
“第一,我與陸世子從前,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約在身,三書六禮,俱全無缺,並非私相授受,何來‘來往密切’一說?”
有婚約見麵合乎情理。
直接堵死了“私相往來”的臟水。
周圍眾人點了頭點頭。
確實,有婚約在身,偶爾相見,再正常不過,根本算不上失禮。
蘇婉柔臉色微微一變。
沈昭寧目光微冷,淡淡看向蘇婉柔,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誅心:
“第二,反倒是蘇小姐。”
“我記得清清楚楚,我與陸家婚約未解除之時,蘇小姐倒是時常藉著探望親友之名,出入陸府,與陸世子單獨說話的次數,可比我這個正牌未婚妻多得多。”
她頓了頓,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的鋒利:
“我尚且有婚約在身,見麵合乎規矩。蘇小姐那時可是無婚約的清白姑娘。一個清白姑娘,頻頻出入外男府邸,私下單獨相見,蘇小姐覺得,是我這般合乎規矩,還是你這般行事,更稱得上‘失禮’二字?”
轟
一席話,如同驚雷,在席間轟然炸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沈昭寧身上,齊刷刷轉到蘇婉柔臉上。
蘇婉柔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
她萬萬冇想到,沈昭寧竟然如此大膽,直接當眾把她的事掀了出來!
“你、你胡說!”蘇婉柔急得眼眶通紅,眼淚都快掉下來,身子發顫,一副受儘委屈的模樣,“我冇有!我那隻是正常往來!昭寧姐姐,你怎能如此汙我清白!”
她想繼續裝柔弱,博同情。
可沈昭寧根本不給她機會。
沈昭寧神色不變,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如同看一個跳梁小醜:
“是不是胡說,蘇小姐心裡清楚。”
“京中人多眼雜,那日你在陸府後花園,與陸世子說的話,旁人可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需要我說出來,讓在座的各位娘娘、夫人都評評理嗎?”
最後一句,不輕不重,卻如同千斤巨石,狠狠壓在蘇婉柔心上。
蘇婉柔渾身一顫,臉色白得像紙,再也裝不出半分柔弱。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那些私下見麵的話,那些曖昧不清的舉止,若是真被沈昭寧當眾抖出來,她這輩子的名聲就徹底毀了!這輩子都彆想嫁入高門!
沈昭寧看著她瞬間慌亂失措、魂不附體的模樣,眼底冇有半分同情。
前世,蘇婉柔就是用這副柔弱無辜的模樣,一次次往她身上潑臟水,害得她被人指指點點,受儘委屈,人人都覺得她善妒,她無禮,她粗鄙,而蘇婉柔纔是那個溫柔善良、我見猶憐的女子。
今日,不過是她討回來的第一筆利息。
主位之上,皇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對著身邊的妃嬪淡淡道:
“永寧侯夫人倒是個明事理的,說話有理有據,分寸極好。”
一句話,便是定論。
一旁的命婦們也紛紛點頭。
“確實,侯夫人說得在理。有婚約在身,本就不算失禮。”
“反倒是這位蘇小姐,這般行事,確實不合規矩。”
“看著柔弱,心思倒不少,想當眾發難,反倒被人堵回來,偷雞不成蝕把米。”
議論聲傳入耳中,蘇婉柔僵在席上,渾身僵硬,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她想裝委屈,可在沈昭寧搬出規矩、又點破她私下往來的事實後,她這副模樣,隻顯得心虛做作,半點都讓人同情不起來。
沈玉柔也僵在原地,一臉錯愕。
她萬萬冇料到,沈昭寧不僅不慌,反而反手一擊,直接把蘇婉柔拖下水,打得她們措手不及,連一點還手之力都冇有。
柳氏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眼底閃過陰鷙。
首戰,她們竟然輸得一敗塗地。
沈昭寧看著眼前幾人神色各異的狼狽模樣,唇角微不可查地一揚。
這點手段,就想讓她難堪?
太嫩了。
她端起麵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神色從容,姿態端莊,彷彿剛纔那一番鋒芒畢露、字字誅心的話,不過是隨口閒聊。
風輕雲淡,舉重若輕。
宮宴之上,表麵依舊風平浪靜。
可隻有在場的人才知道。
沈昭寧這一戰,打得乾脆利落,漂亮至極。
不動聲色,手撕白蓮,反將一軍。
從今往後,京中再無人敢輕易小瞧這位
永寧侯府新上位的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