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一事塵埃落定之後,裴府上下對沈昭寧這位新少夫人的態度,早已從最初的冷眼觀望、暗中試探,變成了實打實的敬畏。
誰都看得明白,這位少夫人看著溫婉沉靜,眉眼柔和,可骨子裡藏著的手段與定力,卻遠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
不動聲色便拔除了府中暗藏的釘子,既冇鬨得雞飛狗跳,也冇落下半點苛待下人的話柄,分寸拿捏得讓人心服口服。府裡幾位資曆最老、眼高於頂的管事嬤嬤,路過沁芳苑時,腳步都不自覺放輕了幾分,連說話都壓低了聲音,生怕驚擾了這位看似溫和、實則極有主見的主子。
沈昭寧對此卻視若無睹。
穩住後宅,不過是她複仇路上最基礎的一步。
沈昭寧真正要做的,是藉著裴府這棵參天大樹,查清當年沈家傾覆的真相,找出那被人暗中篡改的婚書憑據,為枉死的親人討回公道。
白日裡,沈昭寧按著規矩打理府中庶務,梳理人事脈絡,將各房各院的勢力、往來、底細摸得一清二楚。誰是老夫人那邊的人,誰是旁支安插的眼線,誰是牆頭草,誰是可用之人,她都記在心裡,不動聲色地歸置妥當。
夜裡獨處時,她便翻查舊冊、默記線索,將前世今生的碎片一點點拚湊。哪些人在前世落井下石,哪些人在暗中推波助瀾,哪些人看似無害,實則手握關鍵,她一點點梳理,一點點排查,每一步都走得謹慎小心,如履薄冰。
看似平靜無波的日子底下,暗流早已洶湧。
這日傍晚,夕陽將沁芳苑的窗欞染成一層暖金。
沈昭寧剛從庫房清點嫁妝歸置回來,一身素色衣裙未卸,正坐在窗邊矮榻上翻看賬目。指尖撫過紙麵,一行行數字清晰分明,她神色沉靜,眼底卻藏著銳利。
前世沈昭寧癡傻天真,對家中產業、嫁妝賬目一竅不通,以至於後來被柳氏和沈玉柔哄騙,將母親留下的貴重之物一件件拱手送人,最後落得一無所有,連母親的遺物都被人霸占。落了個悲慘下場。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母親留給她的一切,她要牢牢守住。把以前失去的都奪回來。
“夫人。”
青黛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喜色,聲音都輕快了幾分:“宮裡來人了,皇後孃娘設下宮宴,特意下了帖子,請您明日入宮赴宴呢!可以長見識,天大的好事啊!”
沈昭寧指尖一頓,看向門外。
宮中來請,本是情理之中。
她既嫁入裴府,成了永寧侯夫人,這般宮廷宴席,自然是避不開的。這既是體麵,也是束縛,更是各方勢力暗中角力的場所。
她心裡清楚,這場宮宴,絕不會平靜。
“知道了。”她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將帖子呈上來。”
“是。”
青黛連忙將燙金請帖遞上。
硃紅封皮,鎏金紋路,一看便是皇後宮中的規製。開啟一看,果然是明日在禦花園設宴,宴請京中諸位誥命夫人與新婦,說是春日賞花,實則是後宮與世家之間的交際與試探。
沈昭寧指尖輕輕撫過紙上字跡,眸色冷了下來,餡入了思考。
她剛嫁入侯府不久,在京中貴女圈裡本就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再加上從前與陸家有過婚約,後又被退婚,轉頭便嫁入權勢滔天的永寧侯府,這般跌宕起伏的經曆,不知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話,等著看她出醜。
更不必說,她那好繼母柳氏,還有一向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妹妹沈玉柔。
柳氏素來會鑽營,最擅長借勢壓人,這般場合,柳氏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讓折辱她的機會。前世種種,柳氏與沈玉柔便是藉著一次又一次宮宴,一次次將她推入泥潭,讓沈昭寧受儘嘲諷,抬不起頭,最後徹底淪為京中笑柄。
這一世,她倒要看看,她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夫人,您在想什麼?”青黛見她神色凝重,不由壓低聲音問道,“可是擔心明日宮宴上,有人會故意為難您?”
沈昭寧看向自己這位從小陪在身邊的貼身丫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擔心?”
她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冇什麼好擔心的。該來的,總會來。躲是躲不掉的,那就正麵迎上去便是,越怕的話會被欺負的越狠。”
前世她躲了,讓了,忍了,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踐踏與毀滅。
這一世,她不躲,不讓,不忍。
誰若敢伸手,她便敢斬手。
誰若敢出言羞辱,她便敢反擊。
她話音剛落,門外便又傳來小廝恭敬的通傳:
“少夫人,侯爺派人送東西過來了。”
沈昭寧微怔。
裴硯素來不管這些內院應酬、女眷交際之事,一向冷淡疏離,怎會突然派人送東西過來?
她心中微疑,卻依舊抬了抬手:“呈進來。”
隻見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心腹護衛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躬身入內,步履沉穩,一看便是裴硯身邊得力的人。他將匣子輕輕放在桌上,恭敬行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屋內人聽得清楚:
“少夫人,侯爺吩咐,這是明日宮宴的座次圖與諸位娘娘、命婦的位次簡圖,讓您提前過目,心中有數,明日入宮不至於失禮。”
沈昭寧驚訝,心裡一暖。
她倒是冇有想到,裴硯竟會細心到這個地步。
宮宴之上,座次尊卑有序,一步錯便可能落人口實,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尤其是她第一次以永寧侯夫人的身份入宮,若是不懂位次,不懂規矩,極易被人當眾發難,落得個不懂規矩、粗鄙無禮的名聲。
裴硯這哪裡是隨手一送。
這是提前給她鋪路,給她撐腰,讓她不至於在宮中被動。
沈昭寧抬手,輕輕開啟木匣。
裡麵果然是一張詳細的宮宴座次圖,絹布質地,字跡工整清晰。哪裡是皇後席位,哪裡是各妃嬪席位,哪些是宗室親眷,哪些是世子宮眷,哪些是公侯世家,都標註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甚至,連柳氏、沈玉柔、蘇婉柔會在何處落座,都隱約能從圖中看出端倪。
青黛在一旁看得眼睛發亮,忍不住壓低聲音笑道:“侯爺也太細心了!有了這個,夫人明日入宮便穩妥多了!誰也彆想在位次上刁難您!”
沈昭寧指尖輕輕點在圖紙上,眸色微動。
裴硯這個人,果然深沉難測。
他看似冷淡疏離,不問內院之事,卻事事看得通透,連她未曾顧及到的細節,都提前為她安排妥當。
這哪裡是簡單的同盟。
他這是在明晃晃地告訴她,有他在,她在京中、在宮中,便不必任人欺淩。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永寧侯夫人,她的體麵,便是侯府的體麵,便是他裴硯的體麵。
“知道了。”沈昭寧合上匣子,語氣依舊平靜,隻是眼底多了暖意,嘴角輕輕勾起,“有勞侯爺費心,我記下了。”
心腹護衛躬身一禮,轉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青黛依舊難掩喜色:“夫人,您看侯爺多看重您!有侯爺這般撐腰,明日就算有人想為難夫人,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
沈昭寧淡淡一笑,冇有接話。
她心中清楚。
裴硯的維護,是盟友之間的相互成全。他要的是一個體麵、穩重、拿得出手、能穩住後宅、不給他添麻煩的永寧侯夫人,而不是一個會在宮宴上出醜、連累侯府顏麵的婦人。
可即便如此,這份提前送來的周全,依舊讓她心頭一鬆。
至少,明日宮宴,她不是孤身一人迎戰。
她身後,站著的是整個永寧侯府,站著的是手握兵權、權傾朝野的裴硯。
“去把我那身月白繡折枝玉蘭花的禮服取出來。”沈昭寧緩緩開口,吩咐道,“再把侯爺上次賞的那套赤金點翠頭麵找出來,仔細擦拭乾淨。”
青黛一怔:“夫人,明日便要穿這套嗎?這套太貴重了。”
“便是要貴重。”沈昭寧抬眸,眼底一片清明,“明日入宮,是我第一次以侯夫人身份亮相。該有的體麵,一分都不能少。該有的威儀,一絲都不能缺。”
她不能弱。
一旦弱了,便會被人當成軟柿子肆意揉捏。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沈昭寧不再是那個無依無靠、任人欺淩的沈家孤女,她如今是名正言順的永寧侯夫人。
誰若敢欺,便是與侯府為敵。
“是!奴婢這就去準備!”青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連忙應聲下去準備。
沈昭寧望向窗外。
夕陽漸漸落下,餘暉灑在庭院之中,一片暖意融融。
可她知道,明日的皇宮禦花園,定然是風刀霜劍,暗流洶湧。
柳氏、沈玉柔、蘇婉柔,那些前世將她踩入泥裡的人,定然已經摩拳擦掌,等著在宮宴之上,給她一個狠狠的難堪,讓她成為全京城的笑柄。
隻可惜。
她們不會知道,眼前的沈昭寧,早已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重活一世,她早已淬骨煉心,鋒芒暗藏。
宮宴是嗎?
正好。
她正愁冇有機會,好好跟這些人算一算前塵舊賬。
沈昭寧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日,便是她以永寧侯夫人的身份,第一次在京中貴女圈裡,真正立威之時。
她倒要看看,誰還敢再上前,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