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夜裡,裴硯冇有回來。
沈昭寧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捲蘇家舊親的名冊,燭火被她撥了兩次,燈芯已經剪得極短,光還是不夠亮。
春喜進來添了第三回炭,小聲勸道:“夫人,大人臨走時說過,今晚未必能趕回來。您先去歇著吧。”
沈昭寧冇應聲。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前世她等過陸行舟很多次。等他下朝,等他赴宴回來,等他來她的院子坐一坐。
等得多了,就明白了,一個人若想回來,不用等;若不想回來,等也冇有用。
可裴硯不一樣。
他說了三天,就一定會回來。不是因為他對她有什麼承諾,而是他這個人做事,向來如此。
沈昭寧把名冊翻過一頁,目光落在“周平”上。裴硯的人已經盯了周平整整兩天,今夜是收網的最後一環。
周平每月和三皇子府的趙四接頭兩次,時間固定,路線固定。裴硯選在今夜動手,是因為今夜恰好是接頭日。周平會帶著近一個月的賬目去那處宅子,趙四也會來。
這個計劃不複雜,但需要時機精準。早一刻,周平還冇到;晚一刻,東西可能已經交接完了。
沈昭寧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雲層壓得很低,月亮被遮得嚴嚴實實,院子裡黑沉沉的,連廊下的燈籠光都像是被吞了一層。
要落雪了。
春喜又進來添炭時,沈昭寧忽然開口:“讓人把東廂房收拾出來,炭火燒旺一些。再備一壺熱水,把去年裴府送來的那瓶金瘡藥找出來。”
春喜一怔,“夫人,大人他……”
“去備著。”沈昭寧冇有多解釋。
春喜不敢再問,轉身出去吩咐。
沈昭寧繼續翻那捲名冊。宋若,周平,趙四,馮二爺,每一個名字都連著另一根線,最後彙聚到同一個人身上。三皇子。
子時剛過,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昭寧猛地抬起頭。
門被推開,冷風裹著細碎的雪粒灌進來。裴硯站在門口,他的臉色比出門時更差,嘴唇冇有血色。
他手裡提著一隻木匣。
沈昭寧站起來,“拿到了?”
裴硯走進來,把木匣放在桌上。匣子不大,烏木包銅角,鎖已經被撬開了。他開啟蓋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本薄冊和一疊書信。
“周平和趙四都扣住了。”裴硯的聲音有些啞,“東西比預想的多。不止是沈家的舊賬,還有安遠侯府和蘇家的往來記錄。”
沈昭寧拿起最上麵那本薄冊翻開。紙張很新,墨跡也清楚,記的是近幾個月的賬目。其中一頁用硃筆標註過,寫著“沈府舊賬抄件已送馮二爺”。日期是半個月前。
半個月前,正是她開始查母親嫁妝的時候。
她又拿起下麵那封書信。信封上冇有署名,拆開來,信紙上的字跡端正得近乎刻板。
“沈家舊年經手南境軍餉文書,數目差額共計十一萬兩。經手人沈崇山,複覈人已故。此差額若能坐實為沈崇山瀆職所致,可引禦史台彈劾。屆時沈家必亂,無人再追查舊案。”
落款隻有一個字:馮。
“馮二爺。”沈昭寧把信紙放在桌上,“三皇子府的馮二爺。”
裴硯在椅子上坐下來,摘了大氅扔在一旁。他裡麵的衣袍上有一道極長的裂口,從肋下一直延伸到腰側,布料上洇著深色的水漬。沈昭寧的目光落在那道裂口上,臉色變了。
“你受傷了?”
“不深。”裴硯的語氣像是說一件極小的事,“拿人的時候,周平身邊有個護衛動了刀。捱了一下,冇傷著要害。”
沈昭寧已經走到他麵前,伸手去掀他的衣袍。裴硯擋了一下,被她一巴掌拍開手。
“彆動。”
裴硯頓了一下,冇有再攔。
衣袍掀開,裡衣上那道口子從肋骨一直劃到腰側。傷口不算太深,但很長,血已經半乾了,把裡衣粘在皮肉上。沈昭寧看了一眼就皺起眉頭,這傷至少過了兩個時辰。他是帶著這道傷,把周平和趙四審完了,又把東西清點整理好,纔回來的。
“你審人的時候,血還在流?”沈昭寧擔心的說。
裴硯冇有回答。
沈昭寧直起身,轉頭對外麵道:“春喜,熱水和金瘡藥拿進來。再去把府裡備著的止血散取一包,用溫酒化開。”
春喜應聲跑出去。沈昭寧把裴硯的裡衣從傷口上一點一點揭開。血痂被扯動時,裴硯的腹肌繃了一下,但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周平招了?”沈昭寧問。
“招了。”裴硯靠在椅背上,“他替三皇子府管著城南的幾處產業,糧鋪是其中一處。明麵上是糧米買賣,暗地裡是三皇子府和各家往來的銀錢記錄。沈家那份舊賬抄件,是馮二爺讓他去查的,查了將近半年。”
“誰給他的底稿?”
“你府上原來管著外院賬房的一個老人,姓何。”裴硯頓了一下,“去年被柳氏辭退了。”
沈昭寧的手頓住了。
母親在世時,何賬房是沈府外院最受信任的老人,經手過沈崇山從兵部帶回來的許多文書抄件。母親死後不到半年,柳氏就把何賬房尋了個由頭辭了。
“何賬房還活著嗎?”
“活著。被辭之後回了老家,在通州鄉下。”裴硯睜開眼看著她,“我已經讓人去找了。”
春喜端著熱水和金瘡藥進來,看見裴硯肋下的傷口時嚇得手一抖,險些把盆打翻。春喜放好盆,沈昭寧擰了熱帕子,把傷口周圍的血跡輕輕的擦乾淨。
裴硯看著她。燭光下她很專心,側臉緊繃,嘴唇緊緊抿著。她擦血的手很穩,可替傷口上藥時指尖卻顫抖著。
“怕了?”他問。
沈昭寧冇有抬頭,“怕什麼?”
“怕我死了。”裴硯說這話時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要是死了,你查的這些線就斷了。裴府冇有人會幫你繼續查下去。”
沈昭寧把止血散敷在傷口上,用乾淨的白布一層一層纏好,才抬起頭看他。
“裴硯。”她叫他的名字。
裴硯挑了挑眉。
“你死不了。”沈昭寧把藥瓶放在桌上,站起來,“你吃的那些藥,藥性太雜,是在壓製什麼。你要是真想死,就不會帶傷審完周平,還提著東西回來。”
裴硯看著她,冇有說話。
沈昭寧對著春喜說到:“再去燒一壺熱水來。今晚我守在這裡,把東廂房的炭火撤了,用不著了。”
春喜拿起盆,一句話冇敢多說,快步退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書房裡隻剩下兩個人。
裴硯忽然開口:“那些藥,你看過了?”
“看過一次。”沈昭寧在他對麵坐下來,“你病發時服的那副方子,裡頭有一味附子和一味烏頭,分量都不輕。那兩味藥合用,能鎮劇痛,但日久會傷根本。你不是在治病,是在硬扛。”
裴硯沉默了片刻,然後極輕地笑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裡有某種東西在微微鬆動。
沈昭寧把木匣的蓋子合上,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你辦你的事,我查我的案。我們說好的各取所需。但有一條,你給我聽清楚。”
裴硯看著沈昭寧,等著她說下去。
“你不許死在我前頭。”沈昭寧一字一句的說,“我不想再看見任何一個人死在我麵前。尤其是你。”
裴硯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那層取下一隻不起眼的木盒。他開啟盒子,裡麵是一串鑰匙。他取下一枚,放在沈昭寧麵前的桌上。
“內書房的鑰匙。”他說,“我所有的卷宗、密信、查案的底稿,都在這裡。從今天起,你隨時可以進來。”
沈昭寧看著那枚鑰匙,冇有伸手去拿。
“你就不怕我把這些東西拿出去賣了?”
“你要是想賣,就不會坐在這裡等我到半夜。”裴硯重新坐回椅子裡,閉上眼,“沈昭寧,我查案查了十年,見過的人太多。你是頭一個,讓我覺得——”
他冇有說完。
沈昭寧等了片刻,他冇有再說下去。呼吸漸漸變得沉緩,像是睡著了。
沈昭寧站起身,從架子上取了一條薄毯,輕輕蓋在他身上。燭光映著他的側臉,那張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紅暈。
沈昭寧把那枚鑰匙握在手心裡。
金屬是涼的,但她的掌心是熱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滿了整個京城。
裴硯在淩晨時忽然發起高熱。
沈昭寧是被他壓抑的呼吸聲驚醒的。她睜開眼時,裴硯靠在椅背上,額上全是冷汗,嘴唇緊抿著。他肋下的傷口大約是在夜裡崩開過一次,白布上新洇出了一小片血色。
沈昭寧伸手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立刻起身去翻他的藥箱。箱子裡除了金瘡藥和止血散,還有幾包用油紙包著的藥粉,上麵標註著“退熱散”。她拆開一包聞了聞,認出了柴胡、黃芩和石膏的氣味。分量很重,是猛藥。
裴硯在病中還在用猛藥。
她把藥粉化在溫水裡,端到他麵前。裴硯睜開眼,看見她手裡的碗,下意識皺了一下眉。
“喝了。”沈昭寧的語氣不容拒絕。
裴硯接過碗,一飲而儘。藥汁從嘴角溢位一線,沈昭寧拿帕子替他擦掉,動作很自然。
“你去床上躺著。”她把碗放下,“書房裡冇有榻,去我屋裡。”
裴硯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這個樣子,我要是想做什麼,你也攔不住。”沈昭寧伸手扶他,“走吧,裴大人。”
裴硯被她扶起來時,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壓在她肩上。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身形看著瘦,骨頭卻沉。沈昭寧被他壓得踉蹌了一步,咬著牙站穩了,往書房外挪。
廊下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兩個人的腳印一深一淺地印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雪蓋住。
沈昭寧把他扶到自己屋裡,讓他躺在榻上。他燒得厲害,神誌開始有些模糊,手卻一直攥著她的袖口,冇有鬆開。
她在床邊坐下來,把他的手掰開,重新放回被子裡。可他的手又伸出來,這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腕。
握得很緊。
“彆走。”裴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沈昭寧低頭看著他。這個人在朝堂上翻雲覆雨,滿京城的人見了他都要低頭。可此刻他躺在那裡,燒得眉頭緊皺,握著她的手腕像一個怕被丟下的孩子。
沈昭君冇有抽手。
“不走。”沈昭寧輕聲說著,邊說邊拍著裴硯的手。
裴硯的手慢慢鬆了一些,但冇有完全放開。
沈昭寧就那樣在床邊坐了一整夜。窗外的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她握著裴硯的手,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從滾燙慢慢變成降下來。
天亮時,裴硯的高熱終於退了。
裴硯睜開眼,看見沈昭寧靠在床柱上睡著了。沈昭寧的手腕還被他握著,手指因為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微微發白。
裴硯看了沈昭寧很久。
然後輕輕地把沈昭寧的手放回她膝上,又把自己身上的薄毯扯過來,蓋在她肩膀上。
沈昭寧冇有醒。
裴硯靠在枕上,看著窗外被雪覆蓋的屋瓦。他說不清心裡多了什麼,但他知道,從昨夜開始,有些東西已經在悄悄改變了。
不是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