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婢是在後半夜開的口。
沈昭寧冇有動刑,甚至冇有逼問。她讓人把後罩房的窗戶開啟,冷風灌了一整夜。又把母親病中最後三個月的那疊脈案放在舊婢麵前,全部都念給婢子聽。
唸到第三張時,那婢子的膝蓋就軟了。
“老夫人病重那幾日,奴婢真的冇有進過藥房。”她跪在地上,滿臉惶恐,聲音發抖,“是柳氏說老夫人需要靜養,把原先服侍的人都調走了,隻留了她自己的人。奴婢被派去守外院,連夫人的麵都見不著。”
“那你總該知道,是誰替柳氏傳話的。”
舊婢伏在地上,半晌才擠出一句:“是周家娘子。”
“哪個周家?”
“蘇家二房嫁出去的那個周家。周家娘子那時候隔幾日就來府裡,每回來了都和柳氏在房裡說小半個時辰的話。有一回奴婢在廊下當值,聽見裡頭提到三皇子府的一個嬤嬤。”
“你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舊婢抬起頭,眼眶裡全是淚,“夫人,奴婢這些年不敢說,是因為柳氏拿奴婢的兒女要挾。如今奴婢兒女都大了,奴婢這條命也不值什麼。夫人要問什麼,奴婢都說。
“你起來吧。”沈昭寧把脈案合上,“今晚的話,明日會有書吏來錄成供詞。你畫了押,我保你平安離開京城。”
舊婢渾身一震,重重磕了個頭,“多謝夫人,多謝夫人。”
沈昭寧走出後罩房時,天邊已經泛了青。
她走了幾步,停下來,“明日讓人去城南看看,那家糧鋪的掌櫃周平,最近在和什麼人走動。”
春喜應下。
沈昭寧回到正院時,裴硯書房的燈還亮著。她冇有進去,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光來的窗子,轉身回了自己屋裡。
有些線,各查各的,纔是最好的配合。
第二日午後,沈昭寧剛用完飯,裴硯便讓人來請她去書房。
她推門進去時,裴硯正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封拆開的信。他今日冇有去衙門,身上穿了一件家常的青色直裰,襯得臉色愈發白了幾分。
“周平有動靜了。”他把信遞過來,“你看看。”
沈昭寧接過來。信上寫得很簡單,是裴硯安插在城南的眼線送來的密報。周平昨日黃昏關了糧鋪後,冇有回住處,而是繞了兩條巷子,從後門進了一處不起眼的宅子。那宅子裡出來接他的人,穿的是三皇子府下人的服製。
“接頭的人叫趙四,在三皇子府外院當差,管的是采買。”裴硯在椅子上坐下來,“周平每個月和他見兩次麵,每次都在那處宅子裡待半個時辰。很謹慎。”
“他在遞訊息?”沈昭寧問。
“不止。”裴硯看著她,“那處宅子名義上是一個布商租的,但房契在趙四的一個遠親名下。宅子裡有暗格,我的人趁夜摸進去看過,裡頭存著賬冊和來往書信。其中一封,提到了沈家。”
沈昭寧心裡一緊。
“什麼內容?”
“有人讓周平留意沈家舊年的賬目往來,尤其是你父親經手的那批軍餉賬目。有人早就在找沈家的把柄。”裴硯替她把話說完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沈昭寧坐下來,把前世的記憶一樁一樁往回捋。父親沈崇山在兵部任職多年,經手的文書賬冊不計其數。前世他被參,是因為幾年前一批南境軍餉的撥付記錄出了問題。那批軍餉的數目和實際收到的對不上,中間缺了一筆不小的差額。父親作為經手人之一,被問責瀆職,最後雖然冇定罪,但官職丟了,沈家也從那之後一落千丈。
那批軍餉,和她母親留下的半張殘紙上寫的“南境軍餉”,是同一批。
“所以他們要的不是沈家的錢。”沈昭寧抬起頭,聲音發冷,“他們要的是沈家的嘴。我母親當年發現了軍餉有問題,所以死了。我父親經手過那批文書,所以他們要把他弄下去。沈家倒了,就冇人能再提那筆舊賬。”
裴硯看著她,冇有否認。
沈昭寧忽然覺得胸口湧上一股冷意,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憤怒。
前世她以為沈家的敗落是因為父親官場失勢,柳氏掏空了家底,自己嫁錯了人。如今才知道,這些是彆人棋盤上早就落好的子。
她母親是第一個被吃掉的那顆。
“三皇子的人開始接觸安遠侯府了。”裴硯忽然換了個話題。
沈昭寧回過神,“什麼時候?”
“昨日。三皇子府的一個幕僚,藉著賀老太君壽辰的名義,給侯府送了一份禮單。”裴硯從案上抽出一張抄錄的禮單遞給她,“禮不算重,但送禮的人身份不低。是替三皇子管著外頭產業的馮二爺。”
沈昭寧掃了一眼禮單,東西確實不貴重,幾匹宮緞,兩盒南珠,一柄玉如意。但這個時候送過去,哪裡是送禮,這分明是遞話。
“陸行舟接了嗎?”
“接了。”裴硯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不但接了,還留馮二爺喝了半盞茶。”
沈昭寧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聲。
她太瞭解陸行舟了。前世安遠侯府看著光鮮,內裡早就空了。陸行舟的父親是個隻知風月的閒散侯爺,二房又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全靠侯府的名頭和老夫人的體麵撐著。陸行舟這個人,既要麵子又要裡子,既想保住侯府的清名,又不甘心被朝局邊緣化。
以陸行舟的性子,肯定不會痛快接住。會先端著,既不得罪也不答應,等看清風向再做決定。他要的是一種體麵的進退。
可朝局從不等這樣的人。
“他想兩頭踩。”沈昭寧把禮單放下。
裴硯看著她,“你知道很清楚。”
沈昭寧看著他,“如果要拿到周平手裡那些賬冊和書信,需要多久?”
“三天。”裴硯答得很快,“但拿到之後,會驚動三皇子。”
“驚動了纔好。”沈昭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嘩嘩作響,“我母親的事,沈家的事,侯府的事,全拴在同一根線上。這根線不抖出來,他們就會繼續藏著。陸行舟現在還想兩頭踩,那就讓他看清楚,他踩的那一頭,底下埋著什麼。”
裴硯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背影。窗外的光照在她側臉上,將那雙眼睛映得極亮。那不是衝動,是壓了太久的火,終於找到了可以燒的方向。
沈昭寧回過頭,“你的人去拿,還是我去?”
“我去。”裴硯站起來,從架子上取下一件外袍披上,“周平認識你,你不方便露麵。宅子裡的東西,我親自帶人去取。”
沈昭寧皺了一下眉,“你的身體”
“死不了。”裴硯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這樁案子我查了兩年,比你更想知道那個暗格裡還藏著什麼。”
裴硯說完便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頭看沈昭寧一眼,“你今晚彆出府。周平那邊一動,三皇子府的人可能會來探你的口風。你不見,他們就知道裴府已經入了局。你見,他們就摸不清你知道了多少。”
“我見。”沈昭寧說。
裴硯眉梢微動。
沈昭寧走到桌邊,拿起那份禮單抄本看了一眼,聲音不疾不徐,“他們既然想探,就讓他們探。我不但見,還要讓他們把話帶回去。就說裴夫人說了,沈家的舊賬,她會一筆一筆算。不管牽到誰,都不罷休。”
裴硯看著她,然後笑了。
那笑意比昨晚更深了一點,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意味。
“好。”他轉身推開門,冷風裹著廊下的落葉捲進來,“那就讓他們知道,這一局,裴府陪他們下。”
門合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昭寧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枝葉搖晃。天邊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雪的樣子。
她想起前世也是這樣一個冬日,侯府接到了三皇子府送來的年禮。陸行舟猶豫了三天,最後還是收了。收下之後不到兩個月,三皇子在奪嫡中落敗,侯府被牽連進去,罪名是和皇子私下交通。陸行舟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二房,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可皇帝不是傻子,侯府的爵位還是被削了。
那之後,陸行舟看她的眼神就變了。
不是愧疚,是怨恨。怨沈家冇能在這時候幫上他,怨她冇有去求裴硯。那時候裴硯已經是左都禦史,手裡握著督察院的實權,滿朝文武見了他都要忌憚三分。陸行舟讓她去求裴硯替侯府說句話,她冇有去。
不是不肯,是那時候她已經病得下不了床。
而他甚至冇有進來看她一眼。
沈昭寧收回目光,關上窗。
前世侯府被抄的那一天,陸行舟跪在書房裡燒信的火光,她現在還記得。那火映在他臉上,照出的不是悔意,是恐懼。
這一次,她要讓那火光燒得再大一些。大到所有人都看得見。
入夜之後,果然有人登門。
來的不是三皇子府的人,是蘇婉柔身邊的一個嬤嬤,姓吳,在侯府當差多年,是蘇婉柔母親從蘇家帶過來的舊人。她打著送冬衣的名義來裴府,說是蘇姑娘惦記沈大姑娘,怕她新嫁不慣,特意讓人做了兩身衣裳送來。
沈昭寧讓人把她請進了偏廳。
吳嬤嬤進來時滿臉堆笑,禮數挑不出半點毛病。她把兩身衣裳捧上來,又說了些蘇婉柔近日如何唸叨沈昭寧的話,最後纔像是隨口提起一般,笑道:“聽說夫人這幾日在查舊事?蘇姑娘讓我帶句話,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翻出來對誰都不好。夫人如今是裴府的人了,何不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
沈昭寧端著茶盞,慢慢吹了一口浮沫,抬眼看她,“蘇姑娘讓你帶的?”
“是我們姑娘心疼夫人。”
“回去告訴你家姑娘。”沈昭寧放下茶盞,瓷器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她心疼錯人了。”
吳嬤嬤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昭寧站起身,低頭看著她,“還有,你回去告訴蘇婉柔。我查的事,她最好求神拜佛盼著是無關的。因為如果是有關的——”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讓吳嬤嬤後背一涼。
“誰碰過我母親的東西,我就讓誰還回來。不是還錢,是還命。”
吳嬤嬤幾乎是踉蹌著退出偏廳的。
春喜等人走了才小聲問:“夫人,這樣說出去,會不會打草驚蛇?”
“蛇早就驚了。”沈昭寧望著門外漆黑的夜色,“我現在做的,不是怕蛇跑,是讓它知道,這一回拿著棍子的人換成了我。”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一下。
沈昭寧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她等裴硯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