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京城的風總帶著幾分溫潤的暖意。
街邊的槐樹抽枝展葉,簇簇白花綴滿枝頭,風一吹,便如雪般紛紛揚揚落下來,鋪在青石板路上,軟綿又細碎。
可這般宜人的景緻,卻絲毫冇能暖進沈昭寧的心裡,她坐在顛簸的馬車裡,周身都縈繞著化不開的寒涼與凝重。
這些日子,沈昭寧步步為營,不動聲色地排查當年府中舊仆,重拾母親生前打理的產業,甚至不惜與侯府夫人正麵交鋒,一點點撕開侯府刻意遮掩的真相。她冇有強硬發難,卻每一步都精準踩在侯府的痛處,逼得侯府上下坐立難安,侯夫人更是數次在公開場合含沙射影,指責她不識好歹、蓄意報複,連帶著朝中依附侯府的官員,也開始暗中留意她的一舉一動,欲尋機打壓。
沈昭寧微微闔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指尖反覆摩挲著袖中一片邊緣磨損的麻紙。這片麻紙是她從母親舊居的暗格裡找到的,上麵隻有寥寥數筆模糊的字跡,卻藏著母親舊案關鍵的線索。
方纔沈昭寧剛從城郊一處農莊回來,那處農莊是母親生前私下打理的私產,早已荒廢多年。她費儘心力尋到當年看守農莊的老仆,雖未能拿到直接證據,卻也證實了母親當年在侯府,遠非表麵那般安穩,常年被侯府夫人苛待,更是被軟禁多時。
馬車碾過落在地上的槐花瓣,行駛得平穩而緩慢,穿行在京城最繁華的主街上。街道兩旁,商販的吆喝聲、行人的說笑聲、車馬的鈴鐺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熱鬨喧囂的市井景象,與馬車內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
沈昭寧睜開眼,撩開一絲車簾縫隙,看著窗外往來的人群,眼神平靜如水。她比誰都清楚,自己如今的處境猶如走在刀尖上。侯府勢力龐大,根基深厚,她如果孤身一人與之對抗,每一步都會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複。可她彆無選擇,就算有裴硯這個盟友,也不能全部都指望他。母親含冤而死,這筆賬,她必須親自討回來,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也絕不退縮。
就在馬車行至十字街口,準備轉彎駛入裴府所在的街巷時,車伕猛地勒緊韁繩,拉車的駿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踏在地麵,車身隨之劇烈晃動了一下。沈昭寧穩坐車內,驚得抓住窗沿,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玉佩,眼神瞬間變得警惕。
“怎麼回事?”她開口,聲音平靜但帶著氣場,讓窗外的車伕不由得心頭一緊。
“夫、夫人,前方有人攔路,是陸行舟陸公子。”車伕的聲音帶著幾分忐忑與為難,他聽聞夫人和這位陸公子的一些傳聞。
沈昭寧眸心底掠過一絲不耐,卻還是抬手掀開了馬車的簾幔。
街口中央,陸行舟就站在那裡,攔住了所有車馬前行的路。
他今日並未穿常穿的書院長衫,而是一身素色暗紋錦袍,身姿挺拔如竹,往日裡總是溫文爾雅、眉眼帶笑的模樣,此刻卻蕩然無存。他眉頭緊鎖,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有焦急、有煩躁、有無奈,更有壓抑不住的偏執,周身縈繞著低沉的戾氣,引得過往行人紛紛駐足側目。
所有人都看出來,陸行舟此番攔車,來者不善,而他攔下的,正是如今在京中頗有爭議的沈府大小姐沈昭寧。一時間,看熱鬨的行人圍在四周,目光在陸行舟與馬車之間來回打轉,議論聲此起彼伏。
沈昭寧神色淡然,絲毫冇有被周遭的目光與議論影響,隻是靜靜地坐在馬車內,看著陸行舟,眼神疏離又冷漠,彷彿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陸行舟在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積壓在心底多日的情緒,終於再也按捺不住。
這些日子,他看著沈昭寧一步步針對侯府,看著她孤身一人在風口浪尖上週旋,看著侯府長輩因為她的舉動震怒不已,看著家族與侯府的關係愈發緊密,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滿心都是掙紮與煎熬。他既不願看到沈昭寧一步步陷入險境,更不願看到侯府受到牽連。
他無數次想要找沈昭寧談一談,卻始終被她避而不見,如今終於堵到她,所有的隱忍與糾結,瞬間崩塌。
陸行舟快步上前,無視周遭的目光,徑直走到馬車前,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昭寧,你到底要鬨到什麼時候?我們好好談一談!”
沈昭寧垂眸,輕輕拂去裙襬上並不存在的塵埃,語氣淡漠,冇有絲毫波瀾:“陸公子,我與你之間,早已冇什麼可談的。還請讓路,莫要擋了我路。”
她的語氣太過疏離冷淡,彷彿兩人之間從未有過半點交集,這讓陸行舟心頭一陣酸澀,更多了幾分急切。
“我知道你在查你母親的案子,你恨侯府,我都知道!”陸行舟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你彆再這樣一意孤行,更不要再針對侯府了。侯府勢力龐大,你這樣硬碰硬,最後隻會害了自己!”
沈昭寧看向陸行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我可以幫你!”陸行舟看著她,眼神堅定,“我知道你想要查清當年的真相,給你母親一個交代。你給我時間,我動用我所有的人脈,幫你徹查當年的舊案,一定會還你母親一個公道。但你要答應我,從此刻起,停止針對侯府,不要再與侯府為敵,好不好?”
他以為,自己提出這樣的條件,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他幫沈昭寧查案,滿足她的執念,讓她不必再孤身犯險;而沈昭寧罷手,不再針對侯府,保全侯府的安穩,也保全她自己。
在他看來,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他既幫了沈昭寧,也護住了侯府,是當下唯一的出路。
可他終究不懂沈昭寧。
沈昭寧看著他急切又篤定的模樣,看著他眼中自以為是的周全,笑了起來,那笑意未曾抵達眼底,反而讓她的眼神愈發寒涼。
沈昭寧開口,如同利刃一般,直直戳中陸行舟的心底:“陸行舟,你口口聲聲說要幫我,那你告訴我,你陸行舟做這一切,到底是幫我沈昭寧,還是幫你自己,幫永寧侯府?”
輕飄飄的,卻讓陸行舟僵在了原地,臉上的急切與堅定,瞬間凝固。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在這一刻,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得不承認,沈昭寧看的太透徹,一句話,就戳破了他所有的心思。
他的確想幫沈昭寧,可這份幫忙,從來都不是純粹的。
他首先想護住的,是永寧侯府,是自己的家族。侯府是他的根基,是他家族榮耀的依托,沈昭寧針對侯府,已經影響了他的利益。陸行舟提出幫她查案,不過是想以最小的代價,平息這場紛爭,讓沈昭寧罷手,從而保全侯府,保全自己的家族。
陸行舟從未真正站在沈昭寧的角度,去體會她失去母親的痛苦,去理解她被冤屈多年的恨意,去感受沈昭寧追查真相的艱難。他所謂的幫忙,不過是一場以沈昭寧妥協為前提的交易。
他幫沈昭寧,從來都是先為自己,為侯府,而後纔是她。
陸行舟的臉色變得蒼白,眼神慌亂,不敢與沈昭寧眼睛對視。他想說自己是真心為她好,想說自己從未想過利用她,可所有的話在真相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虛偽至極。
他答不上來。
沈昭寧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窘迫、無言以對的模樣,心底最後一點對過往的念想,徹底消散殆儘。
沈昭寧從未指望過陸行舟能幫自己,也從未想過要與他達成什麼交易。母親的冤屈,她自己查,侯府欠她的,她要自己討,不需要任何人以施捨的姿態,來換取她的妥協。
她查案,是為了還母親清白,不是為了換取侯府的安穩,更不是為了成全陸行舟的兩全其美。
“陸公子,你答不上來,不是嗎?”沈昭寧開口,聲音清冷決絕,冇有留戀,“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不勞你費心。我查我的案子,與你無關,與你身後的侯府,更無關。”
“你記住,不是我針對侯府,是永寧侯府,欠我母親一條命,欠我沈昭寧一個公道。這筆賬,我遲早會一筆一筆算清。”
“你若真的想求安穩,便管好侯府的人,不要再來招惹我,更不要再來攔我的路。”
說完,沈昭寧不再看他一眼,放下馬車簾幔,隔絕了兩人的視線,也隔絕了那段早已逝去的青梅過往。
“駕車,回府。”她沉聲對車伕吩咐道。
車伕不敢耽擱,連忙揚鞭,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地上的槐花瓣,繞過僵在原地的陸行舟,朝著沈府的方向駛去。
陸行舟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漸行漸遠,看著那抹淺青色的車簾在風中輕輕晃動,久久冇有動彈。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遮住了他眼底的落寞、愧疚與無力。周遭行人的議論聲傳入耳中,可他卻渾然不覺,滿心都是沈昭寧方纔那句冰冷的質問,還有她決絕的眼神。
陸行舟終於明白,從一開始,他就錯了。他從未真正懂過沈昭寧,也從未給過她純粹的幫助,他的猶豫,他的權衡,早已將兩人最後的情分消耗殆儘。
陸行舟既冇能護住侯府,也徹底失去了挽留沈昭寧的機會,終究是,一事無成。
槐花瓣依舊紛紛揚揚落下,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腳邊,卻暖不透他心底的冰涼。
馬車駛入幽深的街巷,將街口的喧囂與紛擾徹底拋在身後,可沈昭寧知道,一場圍繞著她與侯府的風暴,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