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姝苑內一連數日都靜得落針可聞。
自裴硯那封密信送到手中,沈昭寧便極少出門,也不再急著與陸、沈兩家糾纏,將自己關在屋裡,一遍又一遍回想重生以來所有的細節。原先以為順理成章的事,如今拆開來細細一捋,處處都是破綻。
她從前認定,母親是久病體虛、纏綿不愈,最終油儘燈枯而亡。重生之後查到陸家在湯藥裡加了相剋之藥,她便理所當然以為,母親是被陸家毒殺。可如今一條線索指向蘇家、指向宮中那位早已死去的姨母,她心頭那點篤定,轟然碎了一地。
若婚事都是旁人早早佈下的局,那母親的死,又怎麼可能隻是簡單的內宅下毒、爭產害命?
“夫人,您要的舊年脈案和藥方,奴婢全都翻出來了。”
春桃抱著一摞厚厚的泛黃紙冊進來,輕輕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麵的薄灰:“庫房角落裡堆了好些年,差點就當廢紙處理了,還好找得齊全。從老夫人剛生病,一直到去了那日,每一張方子都在。”
沈昭寧從窗前轉過身,眼底佈滿淡淡的紅血絲。這幾日她睡得極少,一閉眼就是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模樣,心口像被一隻手緊緊攥著,悶得發疼。
“放著吧。”
她走到桌邊坐下,將那一疊藥方、脈案鋪開。
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紙上,字跡雖淡,卻依舊清晰。沈昭寧深吸一口氣,從第一張開始,慢慢往下看。
母親早年體質確實偏弱,自幼有些氣血不足,嫁入沈家之後精心調養,早已好轉許多,平日裡連風寒都極少得。沈昭寧記得很清楚,母親出事前半年,還能帶著她在院子裡栽花、描紅,手腳輕快,眉眼溫和,半點不像要大病不起的樣子。
可短短半年,人就垮了,仔細想想,很可疑。
前期的方子,她看過。
都是溫和滋補、疏肝理氣的尋常藥材,劑量穩妥,對症不傷身,看得出來開藥的大夫極為謹慎。那時候母親隻是偶爾乏力,精神稍差,照這樣調理,頂多一月便能恢複如常。
問題出在中間某一張方子上。
沈昭寧的指尖一頓,停在“紫河車”三個字上,眼神驟然一沉。
她自幼跟著母親認識草藥,後來為了自保,又特意翻過幾本醫書,對藥性不算生疏。紫河車性溫燥,滋補力道極強,可陰虛火旺之人絕不能長期服用。
尋常大夫都懂的忌諱,給母親看診的太醫,不可能不知。
她再往下翻,心臟一點點往下沉。
一張、兩張、五張、十張
後麵連續半年的藥方裡,紫河車次次都在,劑量還一點點往上加。
搭配的其他幾味藥,也都是偏溫補、燥烈的路子,看似在補身,實則日日灼燒著母親本就偏陰虛的體質,導致母親身體越來越虛弱。
沈昭寧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天旋地轉,渾身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醫書上說得明明白白:此等配伍,短期服用尚可,連服日久,則耗氣傷身,損心脈、傷根本,讓人日漸虧虛、精神萎靡,最後形如枯木,看似病逝,實則被藥拖垮。
這種傷害,無聲無息,隱蔽至極。
冇有劇毒,冇有相剋,冇有立刻致命的東西。
就算換十個大夫來診,也隻會說:病人底子太薄,久病耗傷,無力迴天。
比陸家後來下的那種相剋之藥,陰毒十倍。
“姑娘,”春桃在一旁看著她臉色發白,忍不住小聲問,“這藥有問題嗎?”
沈昭寧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得幾乎不成調:“不是有問題,是這味藥,從一開始就不該給母親長期用。”
她指著那一行行小字,指尖微微發抖:“母親是陰虛體質,越用溫燥越傷身子,半年下來,五臟六腑都被耗空了。等到後來陸家再在藥裡加東西,母親那時候,早就撐不住了。”
春桃臉色驟變:“您是說,夫人那時候,早就被人”
後麵“慢慢害死”幾個字,她不敢說出口,隻覺得渾身發冷。
沈昭寧閉上眼,一幕幕往事在腦海裡翻湧。
她想起母親病重那半年,柳氏幾乎日日都去伺候,親自煎藥、端藥、看著母親喝下去,風雨無阻,從無間斷。
那時候滿府都誇柳氏賢良、仁厚、顧全大局。
父親也多次感歎,說母親雖病,卻有這麼一位“好妹妹”悉心照料,是沈家的福氣。
連她自己,那時候都信了,回想起來自己真是可笑愚蠢。
現在回想起來,那根本不是照料,是監工。
是確保母親每一碗藥都喝得乾乾淨淨,確保那慢慢傷身的藥材,一日都不落下。
如果當時知道並加以阻止的話,結局是不是不一樣?母親是不是就不會死?
“是柳氏,”沈昭寧咬著牙,一字一頓,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太醫是她請的,藥是她盯著煎的,碗是她親手端的,母親喝藥的時候,她次次都在跟前。”
春桃臉色慘白:“可,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夫人待她不薄啊!”
“因為母親知道了什麼。”沈昭寧猛地睜開眼,眸中寒光凜冽,“陸家隻是後來伸手的人,柳氏纔是最早動手的那個。她不是為了爭寵,不是為了家產那麼簡單,她是要封口。”
她之前一直以為,母親的死,是嫁妝、是後宅爭位、是婚約算計。
可現在,一條線串起來,她才驚覺整件事的重量。
宮中姨母、蘇家、強行定下的陸家婚事、再到柳氏長期在藥方上動手腳。
這根本不是一個後宅婦人能佈下的局麵。
柳氏背後一定有人。
母親一定是撞破了什麼天大的事,纔會被人這樣一步步、不動聲色地除掉。
“母親那時候,肯定已經察覺身子不對勁了。”沈昭寧聲音發啞,心口一陣陣抽痛,“她那麼細心,藥喝著不一樣,身子一天天垮下去,她怎麼會不知道?”
可她被困在內宅裡。
身邊的丫鬟被換了一批又一批,心腹被逐、被滅口,連出門看個大夫都做不到。
父親被政事與柳氏的枕邊風吹得昏聵不明。
偌大一個沈家,她竟連一個可以托付真心、說一句真話的人都冇有。
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一碗碗“補藥”,慢慢拖進死路。
沈昭寧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得生疼,才勉強壓下眼底的濕意。
她不能哭。
哭解決不了任何事。
她要查,要把母親當年冇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冇來得及揭開的事,全都挖出來。
“春桃,”沈昭寧忽然開口,語氣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幫我收拾東西,簡單一點,彆聲張。我們回外祖家舊宅一趟。”
春桃一怔:“外祖家?那宅子不是空了好些年了嗎?”
“嗯。”沈昭寧點頭,目光望向窗外,彷彿能穿透院牆,看到郊外那座安靜的舊院,“母親未出閣時,一直住在那裡。她心思細,有什麼要緊的東西、要緊的話,都會藏在自己的閨房裡。”
她隱隱有個預感。
母親當年,一定已經意識到危險,意識到自己可能活不成了。
她一定留下了什麼。
留下了能解釋一切、能指證一切的東西。
柳氏隻敢用最隱蔽的方式慢慢下毒,不敢明目張膽地搜、不敢明目張膽地毀,就是怕打草驚蛇,怕背後那盤更大的棋暴露。
所以母親留下的東西,一定還在。
就在那座無人問津、被遺忘在外的外祖舊宅裡。
“那柳氏那邊”春桃有些擔心,“我們突然出門,她要是問起。”
“就說我心緒不寧,想去城外舊宅靜幾日,為母親誦經祈福。”沈昭寧淡淡道,“她如今以為我還在盯著陸家,不會多想。正好,我們趁這個機會,把該找的東西找回來。”
“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春桃轉身退下,腳步輕快了許多。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沈昭寧坐回桌邊,將那一張張寫著“紫河車”的藥方重新疊好,用一塊錦帕包起來,貼身收好。
每一張紙,都是一筆血債。
柳氏,你裝了這麼多年的賢良淑德,披著溫婉的外皮,做著最陰毒的事。
你以為母親死了,一切就都埋了。
你以為我永遠隻會盯著陸家,永遠不會回頭看你。
可惜,你算錯了。
這一世,我不僅要為母親報仇,還要把你藏在最深處的東西,全都掀出來。
你背後是誰,你在替誰遮掩,母親當年到底看見了什麼、知道了什麼。
我會全部查清楚。
沈昭寧抬手,輕輕撫過自己的小腹,眼底最後一絲軟弱也徹底褪去。
她現在不是一個人。
她有要護的人,有要還的債,有要揭開的真相。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捲起桌上一頁紙,上麵“紫河車”三個字,在陽光下刺目驚心。
外祖家舊宅。
她要去那裡,尋找母親用性命護住的秘密。
那很可能,是能顛覆一切、洗清所有沉冤的鑰匙。
而這一次,她不會再給任何人,任何阻攔她的機會。
柳氏、蘇家、陸家、還有那位早已死去卻依舊陰魂不散的宮中姨母。
你們布了這麼多年的局,藏了這麼多年的事。
很快,就都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