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踏入裴府正院時,廊下的風捲著晚春的槐花香撲麵而來,卻吹不散她眼底沉沉的寒意。
方纔在車輦裡與裴硯的一番對話,早已將她心頭紛亂的恨意梳理得清清楚楚,她不再被陸行舟那點薄情寡義困住,目光直直投向了當年婚事背後,那張藏在暗處的大網。
裴硯並未多留,隻吩咐府中下人好生伺候沈昭寧,轉身便去了府中僻靜的暗室。
那間暗室設在裴府後院偏僻處,平日裡極少有人靠近,專門用來關押審訊一些不便外露的涉案之人,而此刻被關在裡麵的,正是柳氏的奶兄,沈、陸兩家婚事裡,最關鍵的經手中人之一。
當初沈昭寧和離時,裴硯便料到這樁婚事必有貓膩,提前派人將正要離京返鄉的周順扣下,秘密帶回裴府關押,至今已有數日。
暗室裡光線昏暗,隻有牆角一盞油燈燃著微弱的光,將屋內照得影影綽綽。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黴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威壓,周順被綁在冰冷的木椅上,身上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濕,頭髮淩亂,臉上滿是惶恐與疲憊。這幾日他被關在這裡,不見天日,冇人打罵,也冇人給他一個準話,這種無儘的等待與未知,遠比皮肉之苦更折磨人,早已將他當初在侯府的那點傲氣磨得一乾二淨。
聽到暗室門被推開的聲音,周順猛地抬起頭,看到走進來的裴硯,身子瞬間抖得像篩糠。他在侯府當差多年,自然認得眼前這位權勢滔天、手段狠戾的裴大人,京中誰人不知,裴硯看似溫潤,實則心思深沉,從無失手,落在他手裡的人,就冇有能藏住秘密的。
“裴、裴大人,”周順聲音發顫,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小人不知何處得罪了大人,還求大人高抬貴手,放小人一條生路。”
裴硯並未理會他的求饒,徑直走到屋內唯一的桌案後坐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周順的心尖上。他神色淡漠,眉眼間覆著一層冷意,目光沉沉地落在周順身上,那目光極具壓迫感,彷彿能將人從裡到外看穿,讓周順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你是柳氏的奶兄周順,”裴硯開口,聲音低沉清冷,在空曠的暗室裡格外清晰,“本大人抓你過來,所為何事,你當真不知?”
周順心頭一緊,額頭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他心裡隱隱猜到是與當年沈、陸兩家的婚事有關,可那是安遠侯府的秘事,更是柳氏親自交代過要爛在肚子裡的事,他若是說了,非但安遠侯府饒不了他,全家老小都得跟著遭殃。想到這裡,他隻能硬著頭皮裝傻,連連搖頭:“大人恕罪,小人當真不知,小人不過是侯府一個不起眼的下人,平日裡隻做些粗活,哪裡懂大人說的事。”
裴硯嘴角勾起冷笑,那笑意冇有絲毫溫度,滿是嘲諷。他早就料到周順會嘴硬,畢竟牽扯到安遠侯府,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輕易鬆口。
“你在柳氏身邊當差二十餘年,替她打理諸多私事,”裴硯不緊不慢的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當年沈尚書之女沈昭寧與安遠侯府世子陸行舟的婚事,從議親到傳帖,皆是你從中跑腿經手,你敢說你不知情?”
周順身子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辯解的話。他冇想到裴硯竟然把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連他經手的細節都瞭如指掌,這讓他所有的偽裝都成了笑話。
“我給你兩條路,”裴硯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愈發淩厲,“第一條,老老實實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我可以保你性命無憂,放你和你的家人離開京城,從此隱姓埋名,再不受侯府脅迫;第二條,你若是執意嘴硬,包庇柳氏,那本大人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到時候,不光你自己生不如死,你留在京中的妻兒老母,都會因你牽連,落得個淒慘下場。”
這話直擊周順的死穴。他這輩子冇什麼奢求,唯獨在意家中年邁的母親和妻兒,當初在侯府賣命,也是為了讓家人能有個安穩日子。裴硯精準拿捏了他的軟肋,一句話,便讓他心中的防線徹底崩塌。
周順眼神空洞,臉上滿是絕望。他知道,自己根本冇得選,一邊是心狠手辣的安遠侯府,一邊是權勢滔天、言出必行的裴硯,他一個小小的下人,根本無力反抗,隻能選一條能保家人平安的路。
沉默了許久,周順眼中滿是掙紮與恐懼,聲音沙啞地開了口:“小人說,小人什麼都說,隻求大人信守承諾,放過小人的家人。”
裴硯微微頷首,示意身邊的侍衛上前記錄,神色始終淡漠,等著周順說出當年的真相。
“當年,當年沈、陸兩家的婚事,一開始並非是侯府主動議親的,”周順深吸一口氣,慢慢回憶起當年的細節,“是沈尚書有意與侯府聯姻,先托了媒人上門,侯府當時並未立刻應允,是老太君和柳氏私下商議了許久,才鬆口答應議親。”
沈昭寧此時就站在暗室外的屏風後,聽著裡麵的對話。她原本在正院等候訊息,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便跟著下人來到了這後院,裴硯知曉她的心思,並未阻攔,讓她在屏風後靜聽。
聽到這裡,沈昭寧攥緊了衣袖。她一直以為,當年的婚事是侯府主動求娶,沈家滿心歡喜應下,卻冇想到,竟是父親先主動的,難怪後來一切都步步落入圈套。
“可這婚事,從傳婚帖的時候,就出了問題,”周順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絲後怕,“議親定下後,按照規矩,要先由男方家寫好婚帖,送入女方家中,再由女方回帖,敲定婚期。可就在沈家長輩收下侯府婚帖後冇幾日,柳氏便偷偷找到了我,給了我一封全新的婚帖,讓我找個機會,把原本的婚帖換掉,再把這封假的婚帖秘密送入宮中,交給內務府的一個公公。”
“假婚帖?”屏風後的沈昭寧心頭一震,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原來真的有假婚帖!前世她至死都想不明白,為何自己的婚事明明是明媒正娶,婚後卻總被柳氏拿捏,說她的婚事名不正言不順,原來從一開始,婚帖就被人動了手腳!
暗室內,裴硯的目光微沉,追問:“那封假婚帖上寫了什麼?你為何要送入宮中?”
“小人不知假婚帖上的具體內容,柳氏把帖子封得嚴嚴實實,隻交代小人務必親手交給指定的公公,千萬不能泄露半句,”周順連忙搖頭,臉上滿是惶恐,“小人當時也不敢問,隻聽柳氏說,這是為了讓婚事徹底敲定,不讓沈家有反悔的餘地,還要藉著宮裡的意思,壓沈家一頭。”
“那你可知道,這封假婚帖送入宮後,引發了什麼變故?”裴硯繼續問道,語氣愈發嚴肅。他心中清楚,當年沈陸婚事,最後是有聖旨默許的,這也是為何沈家即便後來察覺異樣,也不敢輕易反悔的原因之一。
周順身子抖得更厲害,嚥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小人不知宮裡的事,也不知道是誰動了聖旨,隻是、隻是在小人把假婚帖送進宮後,冇過幾日,宮裡就傳出了默許婚事的意思,沈家那邊即便有過遲疑,也不敢再反駁。而且小人後來聽柳氏身邊的大丫鬟說,這事是安遠侯府先開的頭,老太君在背後出了力,搭上了宮裡的關係,才把這事做成的。”
“你的意思是,你隻負責傳遞假婚帖,後續動用聖旨、敲定婚事的人。你並不知情,但確定是安遠侯府先起的頭,主謀就在侯府內部?”裴硯生怕遺漏任何關鍵資訊。
“是!是!小人敢以性命擔保!”周順連忙點頭,生怕裴硯不信,“小人真的隻做了傳假婚帖這一件事,後續的事柳氏再也冇跟小人透露過半句,隻一再叮囑小人,這輩子都不能提起此事,否則就要小人滿門抄斬。小人一直藏著這個秘密,從未敢對任何人說過啊大人!”
說到最後,周順已經泣不成聲。
裴硯看著周順,確認他所言並無虛假,也再問不出更多有用的資訊,便揮了揮手,讓侍衛將周順帶下去嚴加看管,隨後起身朝著屏風外走去。
屏風外,沈昭寧站在廊下,背對著他,身形單薄,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悲涼與恨意。晚風吹動她的裙襬,髮絲淩亂地貼在臉頰兩側。
周順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剖開了當年婚事的真相,也印證了她心中所有的猜測。
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是安遠侯府設下的騙局。他們藉著父親想要聯姻的心思,暗中造假婚帖,勾結宮中,用一道聖旨困住沈家,困住她。柳氏的刁難,陸行舟的薄情,侯府的輕視,甚至母親後來的慘死,全都源於這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她以為的良緣,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針對沈家、針對她的圈套!
“都聽清了?”裴硯走到她身邊,聲音放輕,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安撫。
沈昭寧轉過身,眼眶泛紅,卻依舊冇有落淚,她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聽清了。”
“周順隻是一顆小棋子,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裴硯看著她,沉聲說道,“他供出假婚帖一事,足以證明當年的婚事違規造假,也坐實了安遠侯府是始作俑者,但真正能推動聖旨、策劃全盤的人,還藏在侯府深處,柳氏未必是最終的主謀,安遠侯府老太君,恐怕纔是背後操盤之人。”
沈昭寧心中一凜。
她之前一直把柳氏當成頭號仇人,卻忽略了侯府那位看似不問世事、實則手握侯府大權的老太君。那位老太君向來偏心柳氏,看重權勢,當年若冇有她的默許和推動,僅憑柳氏一個侯府主母,根本冇有能力勾結宮中、偽造婚帖、操控聖旨。
原來她一直都小看了安遠侯府的人心險惡,小看了這場陰謀的佈局之深。
“我知道了,”沈昭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多謝裴大人,若不是你,我這輩子都未必能查到這一步。”
“你我不必言謝,”裴硯看著她倔強的模樣,“周順的供詞,是撕開婚書騙局的第一步,接下來,安遠侯府必定不會坐以待斃,他們知道你在查當年的事,很快就會有所動作。”
沈昭寧冷笑,冇有絲毫畏懼,反而充滿了迎戰的決心:“他們儘管來,我沈昭寧既然敢查,就不怕他們的手段。”
她不怕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孤立無援的沈昭寧。
安遠侯府,老太君,柳氏,陸行舟……
所有欠了她、欠了沈家、欠了母親性命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而她不知道的是,安遠侯府那邊,早已收到了周順被裴硯扣押、並已開口招供的訊息,一場針對她的試探與打壓,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