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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小徑從寒潭邊蜿蜒而上,通往一片野生的梅林。這個時節冇有梅花,隻有滿樹青翠的葉子和藏在葉間的青梅,拇指大小,硬邦邦的,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沈婉兒走在前麵。她換了身鵝黃色的衣裙,頭髮用一根同色的髮帶束起,走起路來髮帶在腦後一蕩一蕩的。晨光從梅葉的縫隙間篩落,在她肩頭跳躍,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姐姐快點!”她回頭喊了一聲,眼睛彎彎的,已經完全看不出早晨紅著眼眶說“我害怕”的模樣。
蘇雪衣跟在後麵,步伐不快不慢。她的目光落在沈婉兒跳躍的髮帶上,落在她伸手去夠枝頭青梅的指尖上,落在她踮起腳尖時露出的一小截腳踝上。十五歲。前世她被扔進萬魔窟的時候,沈婉兒也是十五歲。十五歲就已經學會了站在窟口,對正在墜落的她說——姐姐,謝謝你給我的靈根呀。
那句話她記了三百年。
每一個字的音調,每一個字的停頓,每一個字從那張天真爛漫的嘴裡吐出來時的溫度。像一枚釘子,釘進她正在碎裂的意識裡,讓她在魔氣啃噬骨頭的劇痛中,始終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姐姐你看!”沈婉兒從枝頭摘下一顆青梅,舉到她眼前,“這顆好大!”
蘇雪衣低頭看了一眼。青梅還硬,表皮上的白霜被沈婉兒的指腹蹭掉了一塊,露出底下青澀的果皮。“還冇熟。”她說。
“我就拿著玩。”沈婉兒把青梅攥在掌心裡,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姐姐,你小時候吃過青梅嗎?”
蘇雪衣的腳步頓了一下。小時候。她有小時候嗎?十五歲之前,她在凡間流浪,撿過彆人扔掉的半個饅頭,偷過廟裡的供果,跟野狗搶過骨頭。青梅——她記不清了。也許吃過,也許冇有。那些記憶被三百年的折磨磨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像被水浸泡太久的字跡,隻剩下紙麵上淡淡的墨痕。
“不記得了。”她說。
沈婉兒“哦”了一聲,冇有追問。她對姐姐的“小時候”從來不感興趣。她隻對姐姐的“現在”和“以後”感興趣——現在有什麼可以拿走的,以後還有什麼可以繼承的。至於姐姐從哪裡來,經曆過什麼,疼不疼,她不在意。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梅林深處。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梅葉過濾,落到地麵時已經變成了碎金。空氣中瀰漫著青梅酸澀的清香,和泥土被露水浸透後的潮濕氣息。沈婉兒忽然停下腳步。
“姐姐。”她的聲音變了,不像剛纔那樣雀躍。
蘇雪衣也停下來。順著沈婉兒的目光看過去——梅林儘頭,一棵老梅樹下,站著一個人。
顧長寧。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那塊龍鳳玉佩。玉佩上的裂痕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了,隻有龍眼位置一道極細的、若有若無的白線。他手裡提著一隻食盒,看見她們,微微一愣,然後笑了。
“我正要去尋你。”他看著蘇雪衣說。
沈婉兒的腳步往後退了半寸。極小的幅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但蘇雪衣感覺到了——因為沈婉兒退的那半寸,恰好讓她的肩膀碰到了蘇雪衣的手臂。不是躲,是宣示。是在告訴對麵那個人:姐姐是我的。
“顧大哥。”沈婉兒揚起笑臉,聲音甜甜的,“你來找姐姐做什麼呀?”
顧長寧走近幾步,將食盒放在梅樹下的石桌上。“家裡送了些點心,我想著雪衣這幾日練劍辛苦,拿些過來給她嚐嚐。”他開啟食盒,裡麵碼著四色糕點——桂花糕,綠豆糕,棗泥酥,芸豆卷。每一樣都做得精緻小巧,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的手藝。
沈婉兒的眼睛亮了。她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好吃!”腮幫子鼓起來,含含糊糊地評價。顧長寧笑了笑,目光卻越過她,落在蘇雪衣身上。
蘇雪衣站在梅林的碎影裡,陽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她的表情恰到好處——先是微微的驚訝,然後是一點不好意思,最後是那個練習過無數遍的、溫柔而剋製的笑。
“多謝你,長寧。”
她走過去,在石桌邊坐下。沈婉兒立刻挨著她坐下來,肩膀緊貼著她的手臂。蘇雪衣拿起一塊芸豆卷,咬了一小口。豆香綿軟,甜而不膩。顧長寧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吃。他的目光溫柔而專注,像一個畫家在看自已正在描繪的風景。
“這幾日在師尊那裡練劍,可還順利?”他問。
“嗯。”
“我聽說師尊每日親自指點你,連婉兒都不讓旁聽。”
沈婉兒的咀嚼聲停了一瞬。她嚥下嘴裡的桂花糕,低下頭,手指在石桌邊緣摳著。蘇雪衣感覺到了——貼著她手臂的那隻肩膀,微微繃緊了。
“師尊有師尊的考量。”蘇雪衣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婉兒還小,有些劍理聽早了反而無益。”
顧長寧點了點頭,冇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推到蘇雪衣麵前。錦囊是天青色的緞麵,繡著一枝素淡的白梅,針腳細密,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這是?”
“前幾日在坊市偶然看見的。”顧長寧的聲音有些不自然,“裡麵是一枚清心丹。你練劍辛苦,心神耗損,這個或許有用。”
清心丹。二品丹藥,不算珍貴,但也不便宜。更重要的是——它剛好對症“劍心蒙塵”。蘇雪衣看著那隻錦囊,目光在天青色的緞麵上停了一息。她前幾日纔對淩雲子說自已劍心滯澀,今天就收到了顧長寧的清心丹。
不是巧合。淩雲子和顧長寧之間有訊息往來,她前世就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訊息傳得這麼快。她三天前說的話,三天後就變成了顧長寧手中一枚對症的丹藥。這兩個男人,一個扮演慈師,一個扮演深情,背後卻在共享著關於她的每一條資訊。像兩個合股做生意的商人,定期覈對賬本,確認貨物狀態。
“太破費了。”她冇有推辭,將錦囊收下。指尖碰到顧長寧的手指時,照例微微縮了一下,耳尖泛起薄紅。顧長寧的眼神柔和了幾分。
沈婉兒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她的目光在那隻天青色錦囊上停了停,又移到顧長寧臉上,最後落在蘇雪衣泛紅的耳尖上。她冇說話,隻是把手裡剩下的半塊桂花糕整個塞進嘴裡,嚼得有些用力。
“婉兒。”顧長寧像是剛想起來似的,從食盒底層又拿出一隻小盒子,“這是給你的。”
沈婉兒的咀嚼停了。她接過盒子開啟,裡麵是一對珍珠耳墜,米粒大小的珍珠,圓潤飽滿,泛著淡粉色的光澤。不算貴重,但很好看。沈婉兒看著那對耳墜,忽然笑了。她把盒子合上,放進袖中,甜甜地說了句:“謝謝顧大哥。”
係統麵板上,沈婉兒的好感度數字閃了一下。90,變成89。蘇雪衣看見了。那1點好感度不是因為珍珠耳墜跌的。是因為顧長寧先拿出了清心丹,纔拿出珍珠耳墜。先,和才。順序不一樣,分量就不一樣。沈婉兒不是不懂,她太懂了。
但她笑著說謝謝。十五歲,已經學會了把不舒服嚥下去,用笑容裹住,像用糖衣包裹苦藥。這一點,她比前世的蘇雪衣強多了。前世的蘇雪衣到死都冇學會。
“姐姐。”沈婉兒忽然轉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顧大哥對你真好。”
這句話說得真誠極了。真誠到蘇雪衣差點以為她是真心的。然後她看見了沈婉兒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嫉妒,是盤算。她在盤算,顧長寧對姐姐的好,能不能變成她對姐姐的好。能不能通過姐姐,再流向她自已。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邏輯。
蘇雪衣伸手輕輕揉了揉沈婉兒的頭髮。“長寧對你也好。”她說。沈婉兒往她掌心裡蹭了蹭,乖巧得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顧長寧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梅林裡陽光正好,三個人坐在石桌邊,像一幅和諧的畫卷。
蘇雪衣將最後一口芸豆卷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說:“該回去了,下午還要去師尊那裡。”沈婉兒跟著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顆從枝頭摘的青梅。顧長寧收拾好食盒,走在她身側。
三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沈婉兒走在蘇雪衣右邊,顧長寧走在左邊。蘇雪衣走在中間,右手被沈婉兒牽著衣袖,左邊的袖口偶爾被顧長寧的手臂擦過。她被夾在中間,像一條被兩根繩子同時拉扯的船。
走到梅林出口時,沈婉兒忽然停下。
“姐姐。”她舉起手裡那顆青梅,“這個給你。”
蘇雪衣低頭。青梅躺在沈婉兒掌心裡,表皮上的白霜已經被她的體溫捂化了,露出底下青澀的、微微發皺的果皮。一顆還冇熟的果子。
“為什麼給我?”蘇雪衣問。
沈婉兒歪著頭想了想。“因為這是姐姐陪我摘的。”她說。這個理由天真爛漫,讓人無法拒絕。蘇雪衣接過那顆青梅。果子還帶著沈婉兒掌心的溫度,溫熱的,微微潮濕。
她將青梅收進袖中。“走吧。”
沈婉兒重新牽住她的衣袖,腳步輕快。係統麵板上,沈婉兒的好感度數字又跳了一下。從89跳回90。用一顆還冇熟的青梅,換回姐姐收下她的“心意”,換回一切如常的錯覺。很劃算。
蘇雪衣的右手在袖中輕輕轉動那顆青梅。果子很硬,表皮被體溫捂得溫熱,但咬下去一定是酸的。
回到居所時,沈婉兒說要去換身衣裳,先進了屋。院子裡隻剩下蘇雪衣和顧長寧。顧長寧將食盒放在石桌上,轉過身來看她。目光落在她收著青梅的袖口上,停了一瞬。
“婉兒很依賴你。”
蘇雪衣“嗯”了一聲。
顧長寧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她年紀小,有時候不懂分寸。你若覺得累,不必事事順著她。”
蘇雪衣抬起頭看著他。晨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樹影,他的表情真誠而關切,像一個真正為她著想的人。她忽然想笑。前世他從來冇有說過這種話。因為前世的她從來不覺得累。或者說,她從來不敢覺得自已累。被需要的人冇有資格喊累。這一世,他開始替她喊累了。因為他需要她保持狀態——一件被沈婉兒磨損得太厲害的作品,會貶值。
“不會。”蘇雪衣彎起嘴角,笑容溫柔而妥帖,“婉兒是我妹妹。姐姐怎麼會怪她呢。”
顧長寧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柔軟下來。他伸出手,將她鬢邊一片不知何時沾上的碎葉輕輕摘掉。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溫熱的。
“你就是太好了。”他說。
蘇雪衣垂下眼睫,冇有說話。袖中,她的右手食指微微蜷縮,觸到了那顆青梅堅硬的表皮。
姐姐怎麼會怪你呢。這句話前世她說了三百年。每一次沈婉兒從她這裡拿走什麼東西,她都用這句話把心裡的裂縫糊上。糊了三百年,裂縫越來越寬,最後她整個人從裂縫裡掉下去。這一世她又說了這句話。但這一世,這句話的意思不一樣了。
姐姐怎麼會怪你呢。因為怪你太輕了。她要的不是“怪”,是“還”。
顧長寧走後,蘇雪衣獨自站在院子裡。她從袖中取出那顆青梅,放在石桌上。果子在日光下泛著青澀的光澤,表皮被體溫捂得發皺,像一顆提前衰老的心。
沈婉兒換好衣裳從屋裡出來。“姐姐,我們中午吃什麼?”
蘇雪衣將青梅重新收回袖中。“你想吃什麼?”
“姐姐做的我都想吃。”
蘇雪衣轉身走向小廚房。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冇有回頭。“婉兒。”
“嗯?”
“那顆青梅,姐姐收下了。”
身後傳來沈婉兒輕快的笑聲。“我知道呀。”
蘇雪衣推開門,走進小廚房。袖中,她的手指收攏,將那顆青梅握在掌心裡。很硬。很酸。還冇熟。但沒關係。她有的是時間等它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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