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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窗欞時,沈婉兒醒了。
她冇有立刻睜眼,而是習慣性地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深深吸了一口氣。沉水香的味道還在,但比昨晚淡了些,像茶水續了太多次,隻剩一縷若有若無的清苦。她皺了皺鼻子,又吸了一口氣,確認那味道確實變淡了。
然後她才睜開眼。
蘇雪衣坐在床沿,背靠著床柱,頭微微偏向一側,呼吸均勻而綿長。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成一層薄薄的金色。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的手擱在膝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握著什麼東西。
沈婉兒趴在枕頭上看了她很久。
姐姐睡著的樣子真好看。她在心裡想。比醒著的時候更好看。因為醒著的姐姐眼睛裡總是有很多東西——有溫柔,有耐心,有笑意,還有一些她讀不懂的、很深很遠的東西。但睡著的姐姐眼睛裡什麼都冇有。空的。乾淨的。像後山那潭水,表麵是平靜的,但你看不透底下藏著什麼。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蘇雪衣擱在膝上的手指。指尖觸到她指腹的那一刻,蘇雪衣的睫毛顫了顫。
“姐姐。”沈婉兒小聲叫她。
蘇雪衣睜開眼睛。那一瞬間,沈婉兒看見她眼底有什麼東西飛快地收攏了——像一扇窗在來人推門之前被迅速關上,隻留下窗台上一點還冇來得及散去的風。然後她笑了,是那種沈婉兒熟悉的、帶著一點晨起沙啞的溫柔笑容。
“醒了?”
沈婉兒冇有回答。她忽然從枕頭上彈起來,一頭紮進蘇雪衣懷裡。力氣不小,撞得蘇雪衣的上身微微後仰了一下,一隻手撐住床沿才穩住。沈婉兒的雙臂緊緊環住她的腰,臉貼在她胸口,隔著衣料,能聽見心跳聲——穩的,不快不慢。
“怎麼了?”蘇雪衣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沈婉兒冇有抬頭。她把臉埋在她懷裡,悶悶地說:“我做噩夢了。”
“夢見了什麼?”
“夢見姐姐不要我了。”
沉默。很短的沉默,短到沈婉兒幾乎冇有察覺。但她的耳朵貼在蘇雪衣胸口,聽見了那一下心跳——在她說出“不要我”三個字的時候,那顆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加快,是更用力。像一扇門被風吹動,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隻有貼著門板才能聽見的響動。
然後蘇雪衣的手落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和從前一樣。
“夢都是反的。”她說。
沈婉兒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她聞到了蘇雪衣衣襟上的味道——不是沉水香,是更淡的、屬於麵板本身的、乾乾淨淨的氣息。這個味道讓她安心。比枕頭上的味道更暖,更真實,更讓她確信姐姐還在這裡。
“姐姐。”她又叫了一聲。
“嗯。”
“你今天還要去師尊那裡練劍嗎?”
“嗯。”
沈婉兒的手指攥緊了蘇雪衣腰側的衣料。“那我能去嗎?我不出聲,就坐在旁邊看著。”
前世蘇雪衣會說“好”。她會去求淩雲子,說婉兒一個人在居所待著也是無聊,讓她來旁觀不妨事的。淩雲子會沉吟片刻,然後點頭。沈婉兒會搬個小凳子坐在竹樓角落裡,抱著膝蓋,看姐姐練劍。看一會兒就會忍不住出聲——“姐姐這招好厲害!”“姐姐你剛纔那個轉身是怎麼做的?”淩雲子從不嗬斥她,隻是微笑著搖頭,說,婉兒,觀劍不語。
那時候蘇雪衣以為那是天倫之樂。
現在她知道,那是展覽。淩雲子在讓沈婉兒看——看這件作品有多完美,看這把劍有多鋒利,看她將來要繼承的,是一件多麼珍貴的遺產。
“師尊說了讓你彆去。”蘇雪衣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為難,“姐姐不好違逆師尊的意思。”
沈婉兒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慢慢鬆開環住蘇雪衣腰的手臂,退出來,坐直身子。她的眼眶冇有紅,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度。像一盞燈被調了一下燈芯,火焰還是那簇火焰,亮度卻不一樣了。
“姐姐以前不是這樣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蘇雪衣聽見了。她看著沈婉兒垂下去的眼睫,看著少女抿緊的嘴角,看著那雙摳著被角、指節泛白的手。係統麵板上,沈婉兒的好感度數字亮了一下。
89。閃了閃,冇有變。
但閃的那一下,蘇雪衣看見了。
“姐姐去給你煮麪。”她站起來,語氣和從前一樣溫柔,“吃完麪,我陪你去後山走走,好不好?”
沈婉兒冇有說話,隻是低著頭,手指繼續摳著被角。蘇雪衣等了三息,然後轉身走出屋子。
小廚房在院子西側。蘇雪衣推開門,從米缸裡舀出一碗麪粉,加水,揉麪。她的手法很熟練——前世給沈婉兒煮了三百年的麵,每一個動作都刻進了肌肉記憶裡。水多了加麵,麵多了加水,揉到麪糰光滑不粘手,再擀成薄片,切成細條。
水燒開的時候,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不是走,是蹭。沈婉兒穿著那雙軟底睡鞋,腳掌擦著地麵,一步一步蹭過來。然後,一雙手臂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很輕,不像剛纔撲進懷裡時那樣用力。像是在試探——姐姐還在不在。
蘇雪衣冇有回頭。她將切好的麪條抖散,下進沸水裡。麪條在滾水中翻滾,像某種柔軟而脆弱的東西在掙紮。
“姐姐。”沈婉兒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悶悶的,帶著鼻音。
“嗯。”
“我剛纔不是那個意思。”
蘇雪衣用長筷輕輕撥了撥鍋裡的麪條。“哪個意思?”
“就是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沈婉兒的臉貼在她後背上,聲音震動著傳過來,嗡嗡的,“我隻是……我隻是覺得,姐姐這幾天好像有心事。你都不怎麼笑了。練劍的時候也不笑。看我的時候也不笑。”
麪條在沸水裡漸漸變得透明。蘇雪衣看著鍋中的水汽,冇有說話。
“我害怕。”沈婉兒說。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像是怕被聽見,又怕不被聽見。
蘇雪衣手中的長筷頓了一下。她害怕。前世沈婉兒從來冇有對她說過這兩個字。因為前世的沈婉兒不需要害怕——姐姐永遠在那裡,永遠笑著,永遠在她伸手的時候把東西遞過來。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人,是不需要害怕失去的。
這一世,她開始害怕了。
因為她感覺到了。那把劍,正在一點一點地從她指間抽離。
“麵好了。”蘇雪衣說。她關了火,將麪條撈進碗裡,澆上一勺昨晚剩下的雞湯,撒了幾粒蔥花。動作利落而溫柔,和從前一模一樣。
她端著麵轉過身。沈婉兒還站在她身後,手臂垂在身側,眼睛紅紅的。不是哭,是忍哭。蘇雪衣低頭看著她,然後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
“彆怕。”她說。
沈婉兒咬住下唇,忽然又撲進她懷裡。這一次力氣更大,撞得蘇雪衣後退了半步,後腰抵在灶台上。麪碗裡的湯晃了晃,灑出幾滴,落在她手背上,燙出兩個淺淺的紅印。
她冇有推開。她一手端著麪碗,一手輕輕落在沈婉兒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的髮絲,觸到溫熱的頭皮。沈婉兒在她懷裡微微發抖,像一隻淋了雨的貓,拚命往溫暖的地方鑽。
係統麵板上,沈婉兒的好感度數字又閃了一下。89。還是89。
但閃的那一下比剛纔更久了。
蘇雪衣將下巴輕輕擱在沈婉兒的發頂。目光越過少女的肩膀,落在窗外。晨光越來越亮,將院子裡的石桌、青石地麵、牆角的野草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右手食指,在沈婉兒看不見的角度,輕輕蜷縮了一下。
不是警惕。是在記錄。記錄這一抱的力度,這一聲“我害怕”的顫抖,這一個數字閃爍的頻率。
記錄這個十五歲的、理所當然索取了一切的少女,第一次品嚐到“可能失去”的滋味時,是什麼模樣。
“吃麪吧。”她輕聲說,“要涼了。”
沈婉兒從她懷裡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但已經能笑了。她接過麪碗,坐到小桌邊,挑起一筷子麪條吹了吹,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像一隻囤食的鬆鼠。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說。
蘇雪衣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吃。沈婉兒吃得很香,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鼻尖上也沾了一點油光。她吃到一半,忽然抬起頭,把碗推過來:“姐姐也吃。”
蘇雪衣低頭看著那碗麪。前世沈婉兒從來冇有把碗推過來過。因為她不需要。姐姐的東西都是她的,她不需要“分享”,隻需要“拿走”。分享意味著對方也有份。拿走意味著全部都是她的。
這一世,她把碗推過來了。
不是因為學會了分享。是因為她害怕了。害怕如果不推過來,姐姐就會走。這一推,不是給予,是挽留。用一碗麪的溫度,換一座靠山不倒塌。
蘇雪衣接過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麵。麪條已經有些坨了,雞湯的鹹味比她平時放的淡了些。
她嚥下去,對沈婉兒笑了笑。
“嗯,好吃。”
沈婉兒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湊過來,就著蘇雪衣手裡的筷子又吃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滿足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係統麵板上,好感度89終於動了。從89,變成90。
蘇雪衣看著那個數字,嘴角的笑意冇有變。九十了。比今早高了1點。用一次冇有推開,換1點好感度。很劃算。
但她也記住了——沈婉兒學會害怕了。一個會害怕的索取者,比一個理直氣壯的索取者更難對付。因為害怕會讓她抓得更緊。
蘇雪衣將碗裡最後一口麵吃完,放下筷子。
“走吧,去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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