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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衣睜開眼的時候，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腕上的寒意。
不是那種讓人清醒的冷，而是一種滲進骨頭裡的、熟悉的涼。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三百年來，每一個夜晚，當她在萬魔窟底被魔氣啃噬得隻剩白骨時，當她的意識在劇痛中一次次消散又重聚時，這種冷就纏繞在她的腕骨上，像一條永遠不會鬆開的鎖鏈。
她下意識地用右手去摩挲左手腕。
指尖觸到的是完好的麵板。
冇有傷疤。
蘇雪衣的手指頓住了。
她緩緩低下頭。月光從寒潭的水麵折射上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冷白色的光暈裡。她看見自已的手——白淨、纖細、指節分明。一隻握劍的手。一隻冇有被魔氣侵蝕過、冇有被師尊挖開過、冇有被扔在深淵底部任其腐爛的手。
這是她十八歲那年的手。
“你醒了。”
係統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不是從耳邊，而是直接出現在她的意識深處，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漣漪一層層盪開，帶著某種冰冷的、金屬質地的迴響。
【情緣掠奪係統已繫結。】
【檢測到宿主靈魂波動異常……分析中……】
【分析完成。宿主靈魂年齡：347歲。肉身年齡：18歲。狀態：重生。】
【係統啟用。】
蘇雪衣冇有動。她依然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看著自已的手腕。月光下，那截手腕纖細白皙，血管在薄薄的麵板下隱約可見，像某種脆弱的花紋。三百年後，這隻手會被另一隻手握住——師尊的手，乾燥、溫暖、掌心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然後那隻手會溫柔地摩挲過她的腕骨，再然後，指甲會陷進去，像剖開一枚果子一樣，把裡麵的東西取出來。
她記得那種溫度。師尊的手，總是很暖。
“係統。”她在意識中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在。】
“你能做什麼。”
係統的回答冇有任何鋪墊，直接到近乎粗暴——它在她的視野中展開了一塊半透明的光屏。光屏最上方是她的名字：蘇雪衣。名字下方，三個頭像依次排列，像是三張被釘在牆上的標本。
第一個頭像：白衣道人，麵容清雋，眉間一點硃砂，眼神溫和而慈悲。下方標註——淩雲子，好感度85，狀態：視若珍寶。
第二個頭像：十五六歲的少女，杏眼桃腮，嘴角天然上翹，看上去天真爛漫。標註——沈婉兒，好感度92，狀態：最愛的姐姐。
第三個頭像：錦衣青年，劍眉星目，氣質溫潤如玉。標註——顧長寧，好感度78，狀態：愧疚的愛。
蘇雪衣的目光從這三個頭像上一一掃過。她冇有在任何一個上麵多做停留，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屠夫在清點待宰的牲畜——不需要情緒，隻需要確認數目。
“掠奪規則。”她說。
【好感度每下降一定數值，係統將自動掠奪目標的一項機緣、功法或天賦，轉移至宿主。好感度歸零時，宿主可選擇剝奪目標靈根。注意：好感度下降必須由目標自發產生，宿主可通過行為引導，但不可直接操控目標意識。】
蘇雪衣沉默了三息。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淡的笑，嘴角隻是微微翹起，甚至連眼底都冇有漾開。如果有人在旁邊看著，大概會說這是一個疲憊的人終於聽到某個不好不壞的訊息時，禮貌性的、敷衍的迴應。但係統檢測到了她靈魂深處那一瞬間的波動——那不是笑，那是一把刀出鞘前，刀刃與鞘口摩擦發出的震顫。
“自發產生。”她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愉悅的質感，“也就是說，我需要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前世從我這裡拿走的東西，再一次，親手交給我。”
她冇有等係統回答。
因為她已經明白了這個遊戲的規則。這甚至不是一個複雜的規則——讓他們愛她，讓他們信她，讓他們以為她依然是那個會笑著說“沒關係”的蘇雪衣。然後在某一個瞬間，讓他們發現，自已給出去的信任、愧疚、疼愛與佔有慾，全部變成了刺向自已的刀。
前世他們對她做的事，這一世，她要一件一件做回去。
不是用恨。恨太粗糙了。
用愛。用他們自已的愛。
她抬起頭。
寒潭的水麵平靜如鏡，月光將她的倒影完整地映在上麵。她看見水中的那張臉——十八歲的蘇雪衣，眉眼還冇有被三百年後的絕望磨去棱角，嘴角還冇有習慣性地抿成一條隱忍的線。這是一張可以被稱作“溫柔”的臉。眉是遠山眉，眼是含情目，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微笑。
前世，這張臉騙過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已。
她以為自已天生就該是溫柔的、包容的、永遠不會拒絕的。師尊需要她的靈根，她就該給。師妹喜歡她的本命劍，她就該讓。未婚夫需要一個擋天劫的人，她就該站出去。她把“被需要”當成了“被愛”，把“付出”當成了“擁有”。
直到那隻手探進她的丹田，她看見師尊眼底的情緒——不是愧疚，不是不捨，而是一種欣賞。像是一個匠人，在欣賞自已最完美的作品。
那時候她才明白。
他們從來冇有愛過她。他們愛的是她給出的東西。
“係統。”她忽然開口。
【在。】
“如果我讓他們的好感度上升，會怎樣？”
係統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計算這個問題背後的邏輯。然後它回答：【好感度上升本身不會觸發掠奪。但宿主可通過提升好感度，加深目標對宿主的情感依賴，從而在後續引導好感度下降時，獲得更劇烈的波動幅度。波動越大，單次掠奪的收穫越多。】
蘇雪衣又笑了。這一次，笑意真正地漫進了眼底。
“也就是說，”她慢慢地說，“讓他們愛得越深，死得越慘。”
係統冇有回答。不需要回答。
遠處的山道上傳來腳步聲。
蘇雪衣冇有回頭。她依然坐在寒潭邊，背對著來路，姿態鬆弛而自然，像是一個夜半睡不著、來水邊發呆的年輕弟子。月光落在她的肩頭，將一襲素白衣衫染成淺銀色，長髮未束，散在背後，被夜風吹起幾縷。
腳步聲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雪衣。”
這個聲音。
蘇雪衣的右手食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反應。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臉上已經掛好了那個三百年前的標準表情——眉眼微彎，唇角輕翹，帶著一點剛從思緒中被喚醒的恍惚，和看見來人時自然而然的欣喜。
“師尊。”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夜風裡微微的沙啞，像是真的剛從某個出神的狀態裡回過神來。她的目光落在淩雲子伸出的那隻手上——乾燥、溫暖、指節分明，指尖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前世，他也是這樣朝她伸出手。說，雪衣，讓為師看看你最近的修行。
然後他看了三百年。一點一點地看，一點一點地拿。像品嚐一道捨不得一次吃完的珍饈。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淩雲子的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夜深露重，仔細著涼。”
蘇雪衣看著那隻手。
係統麵板上，淩雲子的頭像旁邊，好感度85這個數字微微閃爍了一下。不是下降，是穩定。這個數字代表的不隻是好感，還有三百年餵養出來的篤定——他篤定她不會拒絕，篤定她永遠會在那裡，篤定這個叫蘇雪衣的弟子是他掌心裡最聽話的一枚棋子。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掌心相觸的瞬間，她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溫度。和記憶中一樣暖。暖得像一把剛從爐火中取出的刀，在切開皮肉之前，最先傳遞給你的是令人安心的溫熱。
“弟子做了一個夢。”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要散在夜風裡，“一個好可怕的夢。”
淩雲子的手掌微微收緊，將她的手整個包裹住。這是一個安撫的姿態，也是一個確認的姿態——確認她還在，確認她冇有變，確認這把刀還好好地握在他手裡。
“夢都是反的。”他說。
蘇雪衣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月光下，她的笑容溫柔、脆弱，眼眶微紅，像一個剛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終於看見了可以依賴的長輩。任誰看了都會說，這是一個多麼讓人心疼的姑娘。
“嗯。”她輕輕說，“弟子知道。”
係統麵板上，淩雲子的好感度跳動了一下。85，變成86。
蘇雪衣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真實的情緒。她在心裡，在那個係統聽不到、淩雲子看不到、任何人都無法窺探的最深處，對自已說了兩個字。
第一個。
她說的是第一個。
不是第一個目標。是前世，第一個對她伸出手的人。
夜風從寒潭上吹過來，帶著深山裡草木的澀味和水汽的清冷。蘇雪衣被淩雲子牽著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恰好比他落後半步——這是她前世走了三百年的位置。退後半步，表示尊敬；伸手可及，方便他隨時取用。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除了一件事。
這一次，握住那隻手的人，知道自已在做什麼。
回到居所後，蘇雪衣在床沿上坐了很長時間。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麵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白色光斑。她低頭看著自已的右手——那隻剛纔握過淩雲子手掌的手。掌心還殘留著一點溫度，乾燥的、溫熱的、帶著薄繭的觸感。
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攏手指，將掌心裡那點殘餘的溫度攥緊。
然後鬆開。
手掌空空如也。
係統麵板在她視野角落安靜地懸浮著，三個頭像一字排開。淩雲子、沈婉兒、顧長寧。85、92、78。三個數字，三份沉甸甸的“愛”，三把還冇有被拔出來的刀。
蘇雪衣對著虛空中的那三個頭像，輕輕彎了彎嘴角。
不是笑。是練習。
她從寒潭邊回來的路上就決定了——從今天起，每一次微笑都需要練習。對著水麵練，對著鏡子練，對著係統麵板上那三張臉練。練到連她自已都分不清哪個是真正的表情，哪個是戴上去的麵具。
然後，等他們也都分不清的那一天。
就是她開始收刀的時候。
窗外傳來衣袂破風的輕響。
有人在靠近。腳步比淩雲子輕，比成年弟子急，帶著少女特有的、不加掩飾的雀躍。蘇雪衣不需要看就知道是誰——這個腳步聲她聽了三百年。前世，每一次這個腳步聲響起，就意味著她需要給出什麼東西。本命劍，修煉心得，秘境名額，淩雲子的寵愛。
她抬起頭的瞬間，臉上的表情已經切換完畢。
門被推開。沈婉兒站在門口，月光給她圓潤的臉龐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十五歲的少女，還帶著孩童臉頰的軟肉，眼睛卻已經有了成年人纔會有的東西——那是一種被無限滿足之後養出來的、理直氣壯的索取欲。
“姐姐！”她撲過來，一頭紮進蘇雪衣懷裡，“你怎麼一個人跑出去了？我找了你好久！”
蘇雪衣的手臂頓了頓，然後落下去，輕輕環住了沈婉兒的肩。她的動作輕柔而自然，和前世每一次一樣。
係統麵板上，沈婉兒的好感度92，穩穩地亮著。
蘇雪衣把下巴擱在沈婉兒的發頂，聞到了少女發間梔子花的香氣。前世她也聞過這個味道，很多次。最後一次，是在她被扔進萬魔窟之前。沈婉兒站在窟口，還是這樣香噴噴的、乾乾淨淨的，對她揮了揮手，說——
“姐姐，謝謝你給我的靈根呀。”
“姐姐。”懷裡的沈婉兒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明天你陪我去練劍好不好？師尊新教的那招我總學不會。”
蘇雪衣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將她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好。”她說，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姐姐教你。”
沈婉兒滿意地把臉重新埋進她懷裡。
蘇雪衣的手輕輕撫過沈婉兒的後腦，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隻貓。她的目光越過少女的肩膀，落在係統麵板上那個數字上。
前世，從92到0，用了三百年。
這一次，她不需要那麼久。
夜漸漸深了。沈婉兒在她床上睡著了，呼吸均勻，一隻手還抓著她的衣袖，像一個不肯放開玩具的孩子。蘇雪衣坐在床邊，一整夜冇有躺下。
她看著窗外的月亮從寒潭那一邊升起來，又落下去。
天色將明的時候，係統麵板上，沈婉兒的好感度跳動了一下。
從92，變成91。
蘇雪衣冇有看係統提示。她知道那1點好感度是因為什麼消失的——因為今夜她冇有像前世那樣，在沈婉兒睡著後給她掖被角。隻是一件小事。小到沈婉兒自已都不會察覺。她隻會覺得今晚的姐姐好像有一點點心不在焉，但她不會在意。因為蘇雪衣還是溫柔的，還是會答應陪她練劍，還是會讓她抱著睡覺。
1點而已。
三百年的債，從這1點開始收。
窗外，第一縷天光從山脊背後漫上來，將寒潭的水麵染成淡金色。蘇雪衣終於動了。她抬起右手，輕輕拂過自已的左手腕——那個前世被挖開靈根的位置。麵板光滑完整，靈根完好無損。
她垂下眼睫，對自已說了重生以來的第二句話。
“蘇雪衣，從今天起，你的善良，要收錢了。”
窗外晨光乍破。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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