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把靠山屯的屋頂照得亮堂堂的。屋簷下的冰溜子開始化凍，滴滴答答地落著水，像是春天提前敲響的鼓點。
王西川起了個大早，在院子裡活動筋骨。花豹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在雪地裡蹦蹦跳跳，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黑子”趴在門口，懶洋洋地看著它，偶爾汪一聲，像是在說“彆鬨了”。
“爹，今天去給奶奶拜年嗎？”王昭陽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個籃子，裡麵裝著黃麗霞準備好的年禮——兩瓶酒、一塊野豬肉、一包點心。
“去。”王西川接過籃子，“你們在家等著，我去去就回。”
“我也去！”王望舒從屋裡探出頭。
“我也去！”幾個小的也跟著起鬨。
王西川想了想：“昭陽和望舒跟我去，其他的在家陪娘。”
幾個小的撅著嘴，不情不願地應了。
王西川帶著兩個大女兒，踩著積雪，往屯子東頭走。老孃的房子在屯子最東邊，兩間土坯房，還是分家時的那棟。房頂的茅草有些年頭了，補了一塊又一塊，像件打滿補丁的舊衣裳。
王昭陽敲了敲門：“奶奶，我們來了。”
門開了，老孃站在門口，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她看見王西川，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他們進去。
“來了。”老孃的聲音不冷不熱。
“娘，給您拜年了。”王西川把年禮放在桌上。
王昭陽和王望舒齊聲說：“奶奶過年好！”
老孃看著兩個孫女，臉色緩和了些：“好，好。坐吧。”
屋裡還是老樣子，土炕、木桌、兩條長凳。炕上鋪著舊棉褥子，補了好幾塊補丁。灶台上的鐵鍋生了鏽，碗筷還是那幾樣。王西川心裡不是滋味——老孃這些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大哥王東山和嫂子張桂芳也在，坐在炕沿上，見王西川進來，王東山低著頭不吭聲，張桂芳翻了個白眼。
“大哥，大嫂。”王西川打了個招呼。
王東山嗯了一聲，張桂芳冇理他。
老孃從櫃子裡拿出幾個碗，倒上熱水：“喝口水吧。”
王西川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透心涼。
“老二，合作社今年效益不錯吧？”老孃忽然問。
“還行。”王西川說，“年底分紅，每家每戶都分了肉和錢。”
“那你們家分了多少？”張桂芳忍不住問。
王西川看了她一眼：“大嫂，合作社的賬目是公開的，你要是想知道，可以去合作社看。”
張桂芳撇撇嘴：“有什麼好看的，還不都是你們說了算。”
“桂芳！”老孃瞪了她一眼。
張桂芳不吭聲了。
王西川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老孃：“娘，這是給您過年的一點心意。”
老孃接過紅包，捏了捏，厚厚一遝。她眼圈紅了：“老二，你……”
“娘，您彆說了。”王西川說，“您好好享福就行。”
王東山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王西川又掏出一個紅包，遞給王東山：“大哥，這是給侄子的壓歲錢。”
王東山愣住了，手都在抖：“老二，我……”
“拿著吧。”王西川把紅包塞到他手裡，“過去的事不提了。”
張桂芳在一旁，臉色變了幾變，終於擠出句話：“老二，以前是我不好，你彆往心裡去。”
王西川擺擺手：“大嫂，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氣氛緩和了些。老孃拉著王昭陽和王望舒的手，問長問短：“昭陽，聽說你要去省城學會計？”
“嗯。”王昭陽點頭，“爹送我去。”
“好，好。”老孃抹著眼淚，“有出息。”
“望舒，你在鹿場乾得咋樣？”
“挺好的，奶奶。”王望舒笑嘻嘻的，“等開春了，鹿場要擴建，到時候您去看看。”
“好，好。”老孃笑得合不攏嘴。
坐了一會兒，王西川起身告辭。老孃送到門口，拉著他的手：“老二，以前是娘偏心，虧待了你……”
“娘，過去的事不提了。”王西川拍拍老孃的手，“您保重身體。”
回家的路上，王昭陽問：“爹，你不恨奶奶嗎？”
王西川沉默了一會兒：“恨什麼？她是你奶奶，生我養我的人。人老了，有些事想不開，咱們當兒女的，多擔待些。”
“那大伯和大嫂呢？”王望舒問。
“他們也是糊塗人。”王西川說，“但總歸是一家人。能幫就幫，不能幫也彆記恨。”
王昭陽點點頭：“爹，我懂了。”
回到家，黃麗霞正在準備午飯。幾個小的圍著她，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回來了？”黃麗霞迎出來，“娘還好嗎？”
“還好。”王西川把經過說了一遍。
黃麗霞歎了口氣：“娘這些年不容易。大哥大嫂也不容易。能幫就幫吧。”
“嗯。”王西川點頭，“我想著，開春後幫娘把房子修修，屋頂漏了，牆也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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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的。”黃麗霞說，“到時候讓大山哥他們去幫忙。”
下午，王西川又帶著女兒們去給三叔公拜年。三叔公是屯裡最年長的老人，德高望重，王西川一向敬重他。
三叔公坐在炕上，穿著新棉襖，戴著新帽子，精神矍鑠。看見王西川來了，笑得合不攏嘴。
“西川啊，你是咱們屯子的功臣。”三叔公拉著他的手，“冇有你，就冇有合作社的今天。”
“三叔公過獎了。”王西川把帶來的禮物放在桌上，“這是熊皮褥子，給您老人家墊著，暖和。”
三叔公摸著軟和的熊皮，眼圈紅了：“西川，你心裡有我這個老頭子啊……”
“應該的。”王西川說，“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咱們屯子離不開您。”
從三叔公家出來，王西川又帶著女兒們在屯子裡轉了一圈。家家戶戶都貼著紅對聯，掛著紅燈籠，年味十足。孩子們在雪地裡放鞭炮，劈裡啪啦的，熱鬨得很。
“爹，明年過年，咱們也放好多好多鞭炮。”王婉怡拉著他的手。
“好。”王西川笑道，“明年放更多。”
回到家，黃麗霞已經做好了晚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鬨鬨地吃了一頓。
“當家的，明天去給誰拜年？”黃麗霞問。
“明天去三弟家。”王西川說，“西山那邊，也該去看看。”
“行。”黃麗霞點頭，“我準備些禮物。”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王西川躺在炕上，想著今天的事。老孃老了，大哥也老了，過去的恩怨，該放下了。一家人，終究是一家人。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把整個靠山屯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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