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興安嶺,褪去了冬日的素裹銀裝,換上了濃得化不開的綠。參天大樹遮天蔽日,林下灌木叢生,各種不知名的野花點綴其間,空氣裡彌漫著草木蒸騰的濕熱氣息和泥土的芬芳。
狩獵隊的訓練並未因季節更替而鬆懈。這天,張學峰帶著隊伍,深入北溝一片人跡罕至的原始混交林,進行長途拉練和野外生存訓練。隊員們背著沉重的行囊,汗水浸透了衣衫,在林間艱難穿行。
「夏天山裡蛇蟲多,走路要看著點腳下,手裡的棍子彆閒著,打草驚蛇。」張學峰一邊用開山刀劈砍著擋路的藤蔓,一邊提醒身後的隊員。潮濕悶熱的環境讓人有些喘不過氣,蚊蟲嗡嗡地圍著人打轉。
陳石頭揮舞著棍子,驅趕著惱人的小咬,嘟囔道:「這夏天進山,比冬天還遭罪!」
「冬天凍的是皮肉,夏天磨的是心性。」張學峰頭也不回,「啥時候都能在山裡如履平地,那纔算出師。」
隊伍在一片相對乾燥的高地休息,補充水分。李衛東拿出水壺,剛喝了一口,忽然指著不遠處一片陡峭的山坡下方,低聲道:「隊長,你看那邊,那片石砬子下麵,是不是有個洞?」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向陽的山坡底部,亂石嶙峋,在一處巨大的岩石遮蔽下,隱約可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邊緣光滑,似乎經常有東西進出。
張學峰眼神一凝,示意大家噤聲。他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了片刻,臉色漸漸變得嚴肅。
「是熊倉。」他放下望遠鏡,聲音低沉。
「熊倉?」周建軍嚇了一跳,「這大夏天的,熊不都在外麵活動嗎?」
「不一定。」張學峰解釋道,「黑瞎子有時候夏天也會找這種陰涼通風的石洞或者樹洞作為臨時休息的地方,不一定是冬眠那種深倉。看那洞口的光滑程度和周圍倒伏的雜草,最近肯定有東西頻繁出入。」
他仔細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隱隱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大型猛獸的腥臊氣。「而且,很可能就在裡麵。」
這話讓所有人都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槍。雖然他們訓練有素,也見過狼,打過野豬,但直麵山林裡頂尖的掠食者黑熊,尤其是可能狹路相逢在它的「家門口」,那種壓迫感是完全不同的。
「隊長,咱們……繞開走?」孫福貴提議道,手心有些冒汗。他知道黑瞎子的厲害,尤其是護窩的熊,異常凶猛。
張學峰沒有立刻回答。他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地形。他們處在高地,熊倉在下方,中間隔著灌木和亂石。風向是從他們這邊吹向熊倉,暫時是安全的。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張學峰沉吟道,「碰上熊倉不容易,正好給你們實地講講,怎麼判斷熊是否在洞裡,遇到了該怎麼應對。」
他示意大家壓低身體,藉助樹木和岩石的掩護,慢慢向熊倉側上方的一處視野更好的位置移動。
「看洞口,」張學峰指著下方,「如果洞口結著新鮮的蜘蛛網,或者有小動物在附近活動,那說明裡麵很可能沒大家夥。但現在洞口很乾淨,周圍連鳥叫都少了。」
他又指著洞口外側一片被壓倒的植被和幾處明顯的爪印:「看這些痕跡,很新鮮,爪印也大,說明住在這裡的家夥個頭不小,而且最近才進去。」
「那……咋確定它在不在裡麵?」陳石頭小聲問。
「不能完全確定,但有幾個方法可以試探。」張學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扔塊石頭到洞口附近,聽聽動靜。或者,在下風口點燃一些濕柴,用煙往洞裡扇。」
他選擇了更謹慎的後者。讓王鐵柱和趙大剛去找了些半乾不濕的樹枝和艾草,在遠離熊倉的上風口點燃,製造出濃煙,然後用一塊大樹皮小心地將煙霧往熊倉方向扇。
濃煙嫋嫋,順著風飄向石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心臟怦怦直跳,槍口下意識地指向洞口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洞裡沒有任何動靜。
「看來……可能不在家?」周建軍猜測道,稍微鬆了口氣。
然而,他話音剛落,洞裡突然傳來一聲低沉而充滿警告意味的、如同悶雷般的咆哮!
「嗚——嗷——!」
緊接著,一個巨大、黝黑的身影,猛地從洞口探了出來!正是一頭體型壯碩的成年黑熊!它顯然被煙霧嗆得不輕,晃動著碩大的腦袋,一雙小眼睛閃爍著被驚擾的怒火,死死盯住了煙霧傳來的方向,也就是張學峰他們藏身的位置!
它人立起來,足有一人多高,露出胸前月牙形的白毛,張開血盆大口,發出更加狂暴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我的娘哎!」陳石頭嚇得差點叫出聲,被旁邊的李衛東死死捂住了嘴。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黑熊那恐怖的威勢嚇得頭皮發麻,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孫福貴幾人還算鎮定,但握槍的手也繃緊了青筋。三個新隊員更是臉色煞白,呼吸急促。
那黑熊顯然發現了他們,但它並沒有立刻衝過來,隻是人立在洞口,不斷發出威脅的咆哮,似乎在評估這群不速之客的危險程度。
「都彆動!穩住!」張學峰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雖然他自己也心跳加速,但眼神依舊冷靜銳利,「它現在隻是警告,沒立刻攻擊,說明它也有所顧忌!千萬彆開槍激怒它!」
他大腦飛速運轉。硬拚絕對不是明智之舉,就算能打死它,自己也難免傷亡。而且夏季的熊皮不值錢,熊膽也遠不如秋冬肥碩,得不償失。
「慢慢往後退!」張學峰下達指令,「保持麵對它,動作要輕,要慢!彆跑!誰跑誰先死!」
狩獵隊開始如同一個整體,緩緩地、一步步地向後移動,槍口始終對著那頭躁動不安的黑熊。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致,生怕一個不小心刺激到這頭山林霸主。
那黑熊看著他們後退,咆哮聲漸漸低了下去,但依舊警惕地注視著他們。直到狩獵隊退出去近百米,重新沒入茂密的林地,徹底脫離了它的視線範圍,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驟然消失。
所有人幾乎同時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媽呀……嚇死俺了……」陳石頭拍著胸口,心有餘悸。
「那家夥……也太大了……」周建軍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李衛東則看著張學峰,由衷道:「隊長,剛纔要不是你穩住,俺差點就開槍了……」
張學峰也鬆了口氣,後背一片冰涼。他看著隊員們驚魂未定的樣子,沉聲道:「今天這一課,都記住了?在山裡,不是所有東西都能碰,都值得碰!該退的時候,就得退!保住命,比什麼都重要!」
孫福貴感慨道:「是啊,這黑瞎子,真不是好惹的。今天咱們算是運氣好,它沒追上來。」
這次有驚無險的遭遇,給所有隊員上了深刻的一課,讓他們對山林的敬畏之心又加深了一層。同時也讓他們更加佩服隊長的冷靜和決斷。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因為躲避黑熊而改變路線,向著另一片區域行進時,幾雙隱藏在暗處的、充滿貪婪和殺意的眼睛,已經悄然鎖定了他們。
三疤瘌帶著他的五個同夥,如同跗骨之蛆,憑借著苟海林提供的模糊資訊和獵人般的耐心,已經在這片山林裡尋找張學峰好幾天了。剛才黑熊的咆哮和狩獵隊的動靜,無疑為他們指明瞭方向。
「媽的,總算讓老子找到了!」三疤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臉上那道疤因為興奮而微微扭曲,「跟上!等他們落單,或者放鬆警惕的時候,就給老子動手!」
一場來自同類的、更加陰險致命的危機,正在這盛夏濃鬱的山林裡,悄然逼近。而剛剛經曆了一場虛驚的狩獵隊,對此還渾然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