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銅外殼背麵,刻著排細小的俄文編號。林國慶的手指在那排編號上重重的刮過,指腹傳來金屬刻痕的粗糙感。
「這東西,你老子從哪弄來的??」
林國慶的聲音冇半點起伏,眼神卻冷得像結了冰的江水。
張智囊推了推破裂的眼鏡。
「六幾年那會兒,我老子在林業局當乾事,跟著勘探隊進過一次老鴰嶺深處......」
「這指南針是他在個廢棄礦洞邊緣撿的。後來他因為這事受牽連,被下放到勞改農場,這東西就一直藏在我這兒。」
林國慶冇再說話。他把指南針翻蓋合上,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那排俄文編號像燒紅的烙鐵,死死燙在他記憶裡。
前世,父親癱瘓在床,床底下一直藏著半截生鏽的槍管。那槍管上,刻著一模一樣的俄文編號。獨眼黃在鬼見愁礦洞裡留下的那張巨熊皮,內側的燒焦印記也是這排編號。
這是一條用血肉鋪成的暗線,把所有人都拴在了一起。
「東西我收了。」
林國慶把指南針揣進粗布褂子內兜,貼著胸口。
「三天後,我來拿火藥跟底火。」
轉身大步走出筒子樓。劉鐵柱緊緊跟在後頭。
雪又下大了,外頭的。風捲著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
靠山屯,林家老宅。
院子裡的柴火垛上蓋著厚厚白雪。屋裡火炕燒得很熱。
老中醫趙瞎子坐在炕沿上,三根乾枯的手指搭在林大山的腕脈上。屋裡冇人說話,隻有林大山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李秀英站在地當央,兩隻手死死揪著圍裙下襬,眼圈熬的通紅。
過了半晌,趙瞎子收回手,歎了口氣,搖搖頭。
「林老弟,這脈象......散了。」
趙瞎子從藥箱裡摸出幾包用黃紙包著的草藥,放在炕桌上。
「肺部的病灶已經惡化。這些草藥,隻能吊著一口氣,鎮鎮痛。」
李秀英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趙大夫,真就冇法子了??」
趙瞎子站起身,背起藥箱。
「除非去縣醫院,開胸,動刀子。但那得要大錢。」
走到外屋地,林國慶正站在門邊。趙瞎子看了林國慶一眼,壓低聲音。
「國慶,你爹這病,拖不過一個月了。」
「一個月內湊不齊五百塊錢手術費,神仙難救。」
林國慶點點頭,把兩塊錢診費塞進趙瞎子手裡。
「勞您費心。」
送走趙瞎子,林國慶回到屋裡。
林大山靠在牆上劇烈的咳嗽著,咳出一口帶血的濃痰。
「國慶,彆瞎折騰了。」林大山喘著粗氣,「這五百塊就是個無底洞。你把家底掏空了,以後日子咋過。」
林國慶走到水盆邊洗了把臉,冰涼的井水激在臉上,讓他的腦子異常清醒。
「爸,錢的事你彆管,我心裡有數。」
拿毛巾擦乾臉,林國慶轉身走出門。
院子裡天已經完全黑了。風雪在夜空裡狂舞。
劉鐵柱正坐在房簷底下,麵前生著一盆炭火。他用右腳死死踩著一塊生鐵,右手掄著鐵錘一錘一錘的砸著,火星子四處亂濺。他在趕製精鋼獸夾。
打紫貂,普通的鐵夾子不行。紫貂速度太快,骨頭又軟。普通的夾子要麼夾不住,要麼直接把皮毛夾爛。必須用精鋼打造,彈簧的力道得拿捏的死死的。
林國慶走到炭火盆邊,拉過一條板凳坐下。從後腰拔出那把進山用的獵刀,拿過一塊磨刀石沾了點雪水。
「呲啦......呲啦......」
刀刃在磨刀石上摩擦,發出單調刺耳的聲音。
「哥,這獸夾的彈簧,俺加了兩道勁。」劉鐵柱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隻要那畜生踩上,絕對跑不了。」
林國慶冇抬頭,眼睛死死盯著刀刃。
「老鴰嶺的雪,現在得有一米深。」
「咱們這次去,不光要防紫貂。還要防狼,防人。」
林國慶大拇指在刀刃上輕輕颳了一下,指肚上立刻滲出一條血線。刀鋒鋒利的很。
「把老洋炮的槍管擦乾淨,獨頭彈全帶上。」
林國慶站起身,把獵刀插回刀鞘。
「老鴰嶺的生死局,非去不可。」
夜深了。
風雪把木頭窗框撞的哐哐作響。林國慶躺在冰冷的西屋炕上,閉著眼睛。
他做了個夢。
夢裡老鴰嶺深處的風雪大的看不清路。他踩在齊腰深的雪地裡,腳下突然踩到一個硬物。低頭一看,是一具森白的白骨。白骨的手指上,死死攥著那把刻著俄文編號的半截槍管。
黑暗的紅鬆林深處,突然亮起一雙幽綠的眼睛。
緊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無數雙幽綠的眼睛在風雪中死死盯著他。
林國慶睜開眼。
屋頂房梁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他坐起身,摸了摸胸口內兜裡那個軍用指南針。金屬的冰涼透過布料傳到麵板上。
距離五百塊還差的遠。
但老鴰嶺的大門,已經向他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