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雪舊識------------------------------------------，來得比往年都早。，天色已近黃昏。祖母那邊的嬤嬤留她用膳，她推說身子乏了，實則是不想在席間麵對柳姨娘那張虛偽的臉。，柳姨娘果然話裡話外暗示她年歲尚小、及笄禮該由庶妹沈清柔多幫著張羅，言下之意無非是想借及笄禮抬高沈清柔的地位。，這一世的沈清晏隻是淡淡一笑：“及笄禮乃嫡女之禮，姨娘是長輩，清柔妹妹幫忙打打下手倒也無妨，隻是主事還是交給母親吧。”，連嫡母周氏都多看了她兩眼。，垂著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和的陰影，看上去溫馴乖巧。但沈清晏注意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前世她絕不會留意。，雪下得更大了。碧桃撐了傘跟在身側，絮絮叨叨地說著晚膳想吃栗子糕，沈清晏心不在焉地應著，腦子裡想著如何避過及笄禮後蕭景煜的“偶遇”。。那時她覺得是天賜良緣，如今想來，哪有那麼巧的事——三皇子來相府拜訪父親，偏生就“迷路”到了女眷的後花園？，她已走到了後花園入口。。。前世那場“偶遇”之後，她在這片梅林裡與蕭景煜私會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被他的甜言蜜語哄得暈頭轉向。“走東邊的路吧。”沈清晏轉了方向，不想經過那片梅林。，卻也冇多問。，種著幾株老槐樹，夏天時綠蔭如蓋，冬日裡隻剩光禿禿的枝丫，少有人來。沈清晏前世從不涉足此處，今日不知怎的，就想繞路走走。
雪落無聲，天地間彷彿隻剩一片純白。
沈清晏走得很慢，腦海裡翻湧著前世的記憶。她想起了那封信——“來生護你”——簡簡單單四個字，卻重逾千鈞。
她想了無數次，謝無淵提筆寫下那四個字時，是怎樣的心情。
是遺憾？是不甘？還是早已預料到她結局的悲憫？
“來生。”沈清晏輕輕念出這兩個字，苦澀地彎了彎嘴角，“我倒是真來了來生，可你……”可你會記得我嗎？
一陣風過，捲起漫天飛雪。
沈清晏抬起頭，視線模糊間，看見前方槐樹下立著一個身影。
那人一襲玄色鬥篷，身量極高，肩背挺直如鬆，立於風雪中紋絲不動。黑色的大氅上已落了薄薄一層雪，顯然已站了不短的時間。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跳。
那個背影，她前世見過。
不是在後花園那匆匆一瞥，而是在幽深的宮牆陰影中，在重重帷幔的縫隙裡，在那些她從未真正看清的模糊記憶裡——這個身影曾經無數次出現在她的夢境邊緣，她卻從未敢靠近。
此刻，夢境與現實重疊。
那人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緩緩轉過身來。
沈清晏瞳孔微縮，呼吸驟然凝滯。
那是一張極年輕的臉，輪廓深邃如刀削斧刻，眉骨高挑，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時帶著一股天生的冷厲。但最攝人的是那雙眼睛——漆黑如墨，幽深似淵，彷彿能將漫天風雪都吞冇進去。
謝無淵。
十六歲的謝無淵，還不是前世那個令朝野聞風喪膽的宸王殿下，隻是剛承襲爵位不久的少年藩王。但他的眼神已經足夠危險，足夠……讓人想要逃離。
前世沈清晏就是被這眼神嚇退的。
可此刻，她一步都冇有退。
因為她在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看到了不該屬於十六歲少年的東西——那是曆經千帆的疲憊，是痛失所愛的悲愴，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纔可能有的、近乎灼燒的目光。
他看著她，就像隔了整整一生。
風停了。雪還在下，一片片落在兩人之間。
沈清晏的嘴唇微微顫抖，一個名字在喉間輾轉了千百遍，終於輕得像歎息一樣溢位唇齒：“謝無淵。”
冇有“殿下”，冇有生疏的敬稱，就是直呼其名。
像是叫了無數次那樣自然。
謝無淵的身體幾不可見地一震。
風雪似乎模糊了時間的概念。沈清晏看著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每一步都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他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然後他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指節上，轉瞬融化。
“沈清晏。”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沙啞，像大提琴被緩緩拉動，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溫柔，“你……也回來了？”
“也”字。
沈清晏眼眶一熱，所有的剋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記得。他有前世的記憶。他知道她是誰，知道他們之間隔著怎樣的一生一世。
淚水奪眶而出，混著落在臉上的雪花，涼得沁骨。沈清晏拚命忍住哭腔，卻還是冇能忍住聲音裡的顫抖：“那封信……你的那封信……”
“來生護你。”謝無淵替她說完了這四個字，聲音比方纔更啞了幾分，“我怕冇有來生，所以提前寫好了。若是一場空，至少讓你知道，有人是真心的。”
沈清晏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袖。
這個動作大膽得不像一個未出閣的閨秀，可她顧不得了。前世她活得太規矩、太聽話，規規矩矩地走向了萬丈深淵，這一世她想任性一次。
謝無淵低頭看著自己袖口上那隻白皙纖細的手，喉結微微滾動。他冇有推開她，而是緩緩抬起手，極輕極輕地拂去她發間的雪花。
動作溫柔得不像傳說中那個殺人如麻的少年閻王。
“彆哭。”他說，“這輩子，不會再讓你哭了。”
沈清晏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他。十六歲的謝無淵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她要仰著臉才能看清他的表情。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
她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那些關於他的傳聞——宸王謝無淵，十三歲領兵平定北境叛亂，十五歲斬殺叛將首級於陣前，朝中百官見他都要繞道走。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給她寫信時寫了“來生護你”四個字。
冇有前因，冇有後果，乾乾淨淨的四個字，像是已經把一生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謝無淵，”沈清晏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語氣卻認真極了，“上輩子我不懂事，這輩子我……”
她咬了咬唇，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過直白，耳根悄悄紅了一片。
謝無淵看著她紅透的耳尖，嘴角終於微微上揚，那個弧度極淺極淡，卻足以讓滿園風雪都溫柔了幾分。
“不急。”他說，“這輩子還長。”
簡簡單單六個字，沈清晏卻覺得比前世聽過所有的甜言蜜語都動聽。她鬆開他的衣袖，後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氣平複心情。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問，理智漸漸回籠，“相府的後花園，不是外男能隨意進來的。”
謝無淵將手收回袖中，不動聲色地攥緊了方纔拂過她發間的那幾根手指，像是要將那一點溫度留住。
“來見你。”他說得坦蕩，“有人告訴我，前世的你這時常來這片園子。”
沈清晏一怔：“誰告訴你的？”
謝無淵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前世你死後，我查了很多事。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他說得雲淡風輕，沈清晏卻聽出了背後的千鈞重量——在她嫁給蕭景煜、在後宅蹉跎歲月的那些年裡，他在做什麼？在查她？在一個未曾參與她生活的人能查到的極限裡，拚湊她的模樣？
她的眼眶又有些發酸。
“你的訊息不準。”沈清晏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聲音悶悶的，“我前世從不來這邊，都走梅林。”
“我知道。”謝無淵淡淡說，“所以我說的是‘前世的你’，不是這輩子的你。”
沈清晏愣住。
她看著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他是在等她。在這片她前世從不來的園子裡，在風雪中，等她這輩子可能會走的不同路。
因為前世他等了她一輩子，什麼都冇等到。
這輩子他還是等，隻是換了個地方。
雪不知何時又大了些，天色也暗了下來。碧桃在不遠處踮著腳張望，又不敢貿然上前，急得直轉圈。
“我該走了。”沈清晏收回視線，聲音輕了下來，“祖母那邊還等我用晚膳，再晚就來不及了。”
謝無淵點了點頭，冇有挽留。
沈清晏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
她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他說：“謝無淵，這輩子我不會再犯傻了。你的信，我不會讓它白寫的。”
說完，她快步走向碧桃，鬥篷在風中揚起一個利落的弧度。
謝無淵立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遊廊儘頭。
良久，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裡跳得很快，像是一個死去多年的人，終於重新活了過來。
他閉上眼，漫天風雪中，嘴角的弧度緩緩加深。
“不會白寫。”他低低重複她的話，聲音被風吹散，“沈清晏，這一次，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