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上門
孫強側身站在黑漆大門前,擡手攥住鋥亮的銅門環,輕輕往門闆上叩了三下。沉悶的“篤、篤、篤”聲撞在老舊的木門上,順著清晨靜謐的衚衕飄出去,驚飛了牆頭上落著的幾隻麻雀。
“大爺,我們是昨天來看房的小孫,帶買主過來了,您開下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掠過老槐樹的沙沙聲,半點兒回應都沒有。孫強又加重力道叩了叩門環,嗓門提高了些許,語氣帶著幾分恭敬:“大爺!開開門吧,我們趕早過來的,不耽誤您太久!”
又等了片刻,院裡才傳來拖遝的腳步聲,布鞋底蹭著青磚地麵,發出“刺啦刺啦”的輕響,慢悠悠的,透著老人特有的慵懶。
“來了來了,催啥子嘛……”
伴隨著沙啞的嘟囔聲,門閂被緩緩拔開,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一道窄縫。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探了出來,頭髮花白稀疏,臉上的溝壑跟老樹皮一樣深刻,眼皮耷拉著,顯然是被從睡夢中吵醒,滿是惺忪倦意。
老大爺眯著眼掃過孫強,又看向身後的陳愛民三人,揉了揉酸澀的眼角,語氣帶著幾分埋怨,卻沒真的動怒:“你們這夥人,也來得太早了,天都剛亮透,我這老骨頭還沒歇夠呢。”
說著,他徹底推開大門,往旁邊讓了讓。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棉襖,領口磨出了毛邊,釦子歪歪扭扭扣錯了一顆,腳上趿拉著一雙黑布鞋,鞋幫子被踩得塌軟,鞋頭還沾著些許塵土。
陳愛民笑著上前半步,語氣謙和:“大爺,實在對不住,擾了您清夢。主要是您這院子太合心意,但這錢給出去我都怕我自己反悔,想著趁早定下來,不給自己留後路。畢竟這四十多萬可不是小數目,都是血汗錢,一下花出去太心疼了。”
說話間,他餘光瞥向身旁的張昌盛。隻見張昌盛身子綳得筆直,雙手不自覺攥著衣角,臉上強裝鎮定,可眼底的激動卻藏不住,目光早已越過老大爺,直直望向院子深處,連呼吸都放輕了。
老大爺沒接話,背著手站在門檻上,緩緩轉頭看向身後的院子。晨陽斜斜灑進來,穿過老槐樹繁密的枝椏,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正房屋簷下掛著竹編鳥籠,一隻畫眉蹦蹦跳跳,清脆的啼鳴劃破清晨的靜謐。老人望著這熟悉的一切,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捨,輕輕嘆了口氣。
“進來吧。”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側身讓開道路。
幾人魚貫而入,孫強最後一個進來,順手帶上木門,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聲,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剛踏進前院,張昌盛就猛地頓住了腳步,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仰頭望著院中央那棵粗壯的老槐樹,樹榦粗糙遒勁,要兩個人合抱才能圍攏,枝椏舒展著遮了小半個院子;再看兩側規整的廂房,青磚灰瓦,木窗雕花,連腳下的青磚都鋪得整整齊齊。他嘴巴微微張著,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陳小花緊緊挽著他的胳膊,同樣滿臉驚愕。夫妻倆在北京漂泊這麼多年,從擠十來平米的城中村單間,到後來租狹小的一室一廳,連轉身都要小心翼翼,何曾見過這麼寬敞規整的院落?此刻站在這裡,隻覺得心胸都豁然開朗,彷彿整個人都紮進了安穩裡。
“這、這院子……”張昌盛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都帶著幾分飄乎,“也太大了吧?”
陳愛民看著他震驚的模樣,笑著指了指院深處的垂花門:“這才隻是前院,往裡走是中院,後麵還有個後院,正經的三進三出,老北京的規矩格局,半點兒不差。”
“還有後院?”張昌盛眼睛瞪得溜圓,拉著陳小花的手,迫不及待就往垂花門走。
穿過雕工精緻的垂花門,中院的景緻更是讓人眼前一亮。比前院更寬敞的空間,正北是氣派的正房,東西廂房對稱而立,廊簷下的木構件雖有些陳舊,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院子青磚鋪地,縫隙裡冒出些許嫩綠的野草,牆根下種著幾叢月季,枝葉油綠,蓄著花苞等著開春綻放。
張昌盛站在院子中央,緩緩轉了一圈,看著這青磚灰瓦的院落,語氣裡滿是感慨:“這地方,比我老家的宅基地還規整,我老家都是土坯房、泥巴地,哪有這麼體麵的院子。”
陳小花走到正房門口,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屋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缺了腿的破木桌,幾把歪歪斜斜的椅子,牆皮大麵積脫落,露出裡麵斑駁的碎磚,糊窗的麻紙破了好幾個洞,冷風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灰塵打著旋兒。
“這屋裡得好好拾掇,牆要重新刷,窗戶要換新的。”她輕聲說道,語氣裡卻沒有嫌棄,反而滿是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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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得大修,修好了肯定敞亮。”張昌盛點點頭,拉著她往後院走。
後院麵積稍小,卻格外清幽僻靜,正房後連著一排後罩房,是舊時女眷居住的地方;院角長著一棵歪脖子老棗樹,枝幹虯曲,一看就有些年頭,樹皮皸裂卻透著生機。陳小花站在棗樹下,仰頭望著枝椏,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這地方好,夏天能在樹下乘涼,秋天還能打棗子吃,以後有了孩子,在院裡跑著玩都寬敞。”
張昌盛看著妻子眼裡的光,也跟著笑了,心底的激動快要溢位來。
老大爺一直背著手跟在後麵,慢悠悠地踱著步,手裡攥著一把紫砂茶壺,時不時抿一口熱茶。他沉默地看著幾人在院裡轉悠,渾濁的目光掃過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眼神裡滿是割捨不下的眷戀,又夾雜著一絲釋然——這院子,終究是要換主人了。
陳愛民注意到老人的情緒,緩步走到他身邊,輕聲搭話:“大爺,怎麼沒見您家兒子?他不是等著錢出國嗎?”
這話像是戳中了老人的痛處,原本平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猛地攥緊茶壺,指節都微微發白,悶哼一聲:“別提那個不爭氣的東西!”
老人氣呼呼地開口,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你們昨天剛走,他就跑出去跟那幫狐朋狗友鬼混,說什麼要出國了,得跟兄弟聚聚顯擺顯擺,一整晚沒回家,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有!”
老人越說越激動,聲音漸漸哽咽,最後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肩膀都垮了下來:“他娘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慣壞了,沒教好啊……”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風吹樹葉的輕響和畫眉的啼鳴。張昌盛站在一旁,聽著老人的話,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老家含辛茹苦的父母,想起自己漂泊的不易,對眼前的老人多了幾分共情,那份買房的急切,也多了一絲不忍。
陳小花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道:“咱們再去後罩房看看吧。”張昌盛點點頭,收斂心緒,跟著眾人往屋後走。
後罩房一共三間,全都空著,角落裡堆著破舊的木箱、竹椅等雜物,窗戶玻璃碎了兩塊,冷風灌得屋裡涼颼颼的,屋頂能看到大片水漬,顯然是漏雨多年。張昌盛看得格外仔細,蹲下身摸了摸牆根的青磚,仰頭檢視房梁的結實程度,甚至用腳踩了踩地麵,試探地基是否穩固。
陳小花跟在一旁,輕聲問著修繕的細節,張昌盛不說話,隻是默默點頭或搖頭,心裡早已盤算起修繕的開銷。
一圈轉完,幾人重新回到中院的槐樹下。老大爺坐在正房門口的青石闆台階上,捧著茶壺曬著太陽,畫眉鳥在籠中叫得格外清脆。張昌盛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到老人身邊,蹲下身來,語氣誠懇。
“大爺,您這院子地段好、格局大,我們是真心喜歡。但您也看見了,除了您住的那間,其餘屋子都太破舊了,牆皮脫落、屋頂漏雨、窗戶透風,買下來要大修,得搭進去不少錢。您看這價錢,能不能再讓一讓?”
老大爺扭頭看他,眼神裡帶著幾分執拗,放下茶壺擺了擺手:“小夥子,我這價已經是底線了。你去東城西城打聽打聽,三進的四合院,誰家能四十五萬出手?別說四十五萬,著急要的,五十萬都有人搶。”
他擡手掃過整個院子,語氣帶著心疼:“這院子我住了四十年,一磚一瓦都是念想,要不是兒子想要出國要錢,我打死都不會賣。要是屋子要是能住人,我開六十萬都算便宜的。”
老人說到最後,聲音微微發顫,再也說不下去。張昌盛看著老人泛紅的眼眶,心裡清楚這是實在價,不再議價,低頭沉默片刻,站起身看向陳小花。陳小花對著他輕輕點頭,眼神裡滿是篤定;他又看向陳愛民,陳愛民也微微頷首,示意他放心。
張昌盛深吸一口氣,轉向老人,語氣堅定:“行,大爺,咱就定了,四十五萬!”
老大爺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定了就定了,早辦完早利索。”
“那您這邊,什麼時候能騰房?”張昌盛問道。
老人低下頭,盯著腳下的青磚,指尖反覆摩挲著茶壺蓋,沉默了許久。風停了,樹葉不響了,連畫眉鳥都安靜下來,歪著頭看著眾人。半晌,老人才啞著嗓子開口:“給我一個月時間,行不?我得收拾一下,跟老街坊們告個別,住了半輩子,不能說走就走啊。”
他擡頭看向張昌盛,眼神裡帶著懇求。張昌盛心頭一軟,當即點頭:“沒問題,大爺,一個月就一個月,我們不催您。”
老大爺這才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臉上擠出一絲淺淡的笑意:“那咱什麼時候辦手續?”
張昌盛看向陳愛民,陳愛民當即接話:“今天就能辦,方便的話,咱們先去銀行取錢,再去房管局過戶,一次性辦妥。”
“行,就今天。”老人點點頭,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望著院子。晨陽正好,槐樹葉影斑駁,畫眉鳥又開始啼鳴,清脆的聲音繞著院落回蕩。他站在原地看了許久,才緩緩走進正房,去拿房契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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