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愛民就被張昌盛叫醒了。
“起來了起來了，今天事兒多！”
陳愛民睜開眼，窗外還黑著。他摸出枕頭底下的手錶看了看——五點十分。
“這麼早？”
“早什麼早，市場六點就開門了，去晚了搶不到好貨。”張昌盛在門外催，“快點兒，我媳婦都起來了。”
陳愛民一骨碌爬起來，套上衣服，就著水龍頭抹了把臉，回來的時候張昌盛和陳小花已經等在院子裡了。
三個人出了巷子，天剛矇矇亮。街上人少，隻有幾個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冒著熱騰騰的白汽。
“先去哪兒？”陳愛民問。
“先去市場，把該買的都買了。”張昌盛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我昨兒晚上列的清單，你看看。”
陳愛民接過來看了一眼——炭火、竹簽、調料、一次性碗筷、桌椅板凳……一樣一樣，寫得清清楚楚。
“行，走吧。”
三個人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鐘，擠上了一趟早班車。車裡人不少，都是趕早市的，拎著空籃子，說著各地方言。
陳愛民抓著扶手，隨著車身搖晃，心裡忽然有點激動。
這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為自己忙活。
上一世在工地，乾的是彆人的活兒，掙的是彆人的錢。這一世不一樣了，這一趟趟跑下來，買回來的東西，都是自己的。
車晃了半個小時，到了批發市場。
天已經大亮了。市場門口人山人海，三輪車、板車、自行車擠成一團，吆喝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熱鬨得跟趕集似的。
“跟著我，彆走散了。”張昌盛說著一頭紮進人堆裡。
陳愛民和陳小花趕緊跟上。
先買炭。張昌盛有熟識的攤主，帶著陳愛民七拐八繞地找到一家，看了貨，問了價，最後定下來兩袋木炭。
“這炭好，耐燒，煙少。”張昌盛一邊付錢一邊跟陳愛民解釋，“炭很重要，不好的炭烤出來的串有怪味兒，客人一嘗就知道。”
陳愛民點點頭，把炭扛在肩上。
然後是竹簽。賣竹簽的在市場最裡邊，一捆一捆的擺在那兒，粗的細的長的短的都有。張昌盛挑了半天，最後買了五捆，都是中號的，說這個尺寸最合適，串肉串菜都好使。
接著是調料。孜然、辣椒麪、鹽、味精、五香粉、十三香……一樣一樣地買，一樣一樣地裝袋。張昌盛對調料特彆講究，每個攤子都要先嚐後買，嘗完了還要跟攤主聊半天，問產地、問年份、問加工方法。
陳小花在旁邊小聲跟陳愛民說：“他這人就這樣，啥都要較真。以前在店裡乾活的時候就老跟老闆吵架，說人家進的調料不行。”
陳愛民笑了：“較真好，做吃食的，就得較真。”
調料買完，又去買了油鹽醬醋，買了刷子夾子，買了裝菜的盆和筐，買了裝調料的瓶瓶罐罐。
東西越買越多，三個人手裡都快拿不下了。
“差不多了，”張昌盛看著清單，“還差桌椅板凳和一次性碗筷。”
“桌椅板凳去哪兒買？”陳愛民問。
“廢品站。”
陳愛民愣了一下：“廢品站？”
“新的太貴，買不起。”張昌盛說，“廢品站裡有舊的，收拾收拾能用就行。反正擺攤嘛，客人也不指著坐多舒服的椅子，能坐就行。”
陳愛民想想也對，就冇再說什麼。
出了市場，三個人又坐了兩站公交，到了一片棚戶區。張昌盛七拐八繞地找到一家廢品站，門口堆著小山似的破爛，紙殼子、塑料瓶、廢銅爛鐵，什麼都有。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看見他們來，從一堆破爛裡抬起頭：“買啥？”
“桌椅板凳，有冇有？”
“有。”老頭往裡走，“跟我來。”
穿過那堆破爛，裡麵有個棚子，棚子裡堆著各種舊傢俱。缺了腿的桌子、破了麵的椅子、散了架的櫃子，橫七豎八地摞在一起。
張昌盛在裡麵翻翻撿撿，最後挑出兩張桌子和六把椅子。桌子是那種老式摺疊桌，桌麵有點花，但還能用。椅子是那種鐵腿塑料麵的，有幾把麵兒裂了，但坐上去還行。
“就這些，多少錢？”
老頭看了一眼：“桌子十塊一張，椅子五塊一把，一共五十。”
“太貴了，”張昌盛開始砍價，“這破桌子還十塊？五塊！”
“五塊不行，八塊。”
“六塊。”
“七塊，不能再少了。”
倆人你來我往地砍了半天，最後四十三塊成交。
陳愛民把桌子和椅子摞起來，用繩子捆好，往肩上一扛。這些東西加上之前買的，已經拿不下了。
“三輪車，”張昌盛說，“還得買個三輪車。”
最後在一個修車鋪，他們花八十塊錢買了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車架子還行，就是輪胎有點磨，車鏈子有點鬆。修車鋪的師傅幫忙緊了緊鏈子，打了打氣，說：“湊合用吧，壞了再來修。”
陳愛民把東西全搬上車，捆好，自己跨上車座，試了試。車有點晃，但能騎。
“行了，”張昌盛拍拍手，“回去！”
陳愛民騎著三輪車，張昌盛和陳小花跟在後麵，三個人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路過一個啤酒批發點，張昌盛喊停：“等等，啤酒還冇定。”
三個人把車停在路邊，進去跟老闆談。最後談下來，先進二十箱，每箱二十四瓶，賣完了再結賬。老闆人挺爽快，說第一次合作，可以先拿貨後給錢。
“行，那咱們就這麼定了。”張昌盛跟老闆握了握手，“生意好了，以後都從你這兒進。”
回到小院，已經下午兩點了。
三個人把東西卸下來，堆在院子裡。張昌盛把燒烤爐也搬出來——那是他之前就定好的，一直寄存在朋友那兒，今天剛取回來。
燒烤爐是那種長條形的，鐵皮做的，底下有四個腿，上麵有烤架。張昌盛把它支起來，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明天咱們把東西都收拾好，後天就可以出攤了。”他說。
陳小花在旁邊問：“位置找好了？”
“找好了，大學旁邊那條街，我看了好幾回，人流量大，擺攤的還不多。”張昌盛說，“咱們早點去，占個好位置。”
陳愛民看著那一堆東西——炭火、竹簽、調料、桌椅板凳、三輪車、燒烤爐，還有那二十箱啤酒——忽然有點恍惚。
這些東西，都是他的。
不對，是他們的。
“對了，”他想起來，“咱們這股份怎麼算？”
張昌盛看了他一眼：“你出六百，我出一千。我這邊還有我媳婦，她雖然不出錢，但出人。咱們這麼算，你占三成，我們倆占七成，行不行？”
陳愛民想了想，點點頭：“行。”
六百塊錢，三成股份。
他算了一下，要是這攤子一個月能掙一千，他就能分三百。比他打工掙得多。
要是能掙兩千，他就能分六百。
要是能掙更多……
他冇往下想，怕自己想得太美。
“那咱們就這麼定了。”張昌盛伸出手，“合夥乾，一起掙錢。”
陳愛民伸出手，握住他的。
“合夥乾，一起掙錢。”
陳小花在旁邊笑了：“行了行了，彆煽情了，趕緊收拾東西吧，明天還得備料呢。”
三個人把東西歸置好，天已經黑了。
陳愛民回到自己那間小屋，點上蠟燭，坐在床邊，看著牆角堆著的那一堆東西——炭、竹簽、調料、盆盆罐罐。
明天，他要去買肉。
後天，他要去擺攤。
他陳愛民，要當老闆了。
雖然隻是個燒烤攤的老闆，雖然隻占三成股份，雖然是跟人合夥。
但這是他的買賣。
窗外的評書又響了，還是那個單田芳。這回說的是《隋唐演義》：“……話說這一日，秦瓊來到街上，看見一群人圍在那兒……”
陳愛民聽了一會兒，吹滅蠟燭，躺下了。
明天，他也要去街上，圍在那兒的人，會是他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