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愛民比平時早起了半小時。
他站在壓水井邊,就著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又用牙刷仔仔細細刷了牙,然後把頭髮往一邊梳了梳,對著水盆裡的倒影看了看自己。
十八歲的臉,乾乾淨淨的,眼睛裡有光。
他深吸一口氣,鎖上門,往飯店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怎麼跟老闆娘開口。
這三個月,老闆娘對他不錯。雖然平時話不多,但該給的工資一分冇少,該漲的也漲了。上個月還多給了二十,說是獎勵他乾得好。
現在突然說要走,有點說不出口。
但再說不出口,也得說。
到飯店的時候,老孫已經到了,正站在案板前切蔥。看見陳愛民進來,他抬頭打了個招呼:“來了?”
“來了。”
陳愛民把圍裙繫上,站到案板邊,拿起刀,也開始切。
切了一會兒,他停下手,看著老孫。
老孫感覺到他的目光,扭頭看他:“咋了?”
“老孫,”陳愛民說,“我可能要辭職了。”
老孫手裡的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噹噹地響。
“乾得好好的,咋突然要走?”
“有人找我合夥做點小生意。”陳愛民說,“燒烤攤,我倆一起乾。”
老孫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行啊,自己當老闆,好事。”
“就是覺得有點對不住你,剛教會我,我就走。”
老孫笑了,把刀放下,拍拍他肩膀:“說什麼對不住?你學會了,是你自己的本事。再說了,你又不是去乾壞事,是自己創業,我替你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頓了頓,又說:“老闆娘知道不?”
“還冇說,等會兒跟她說。”
“那你去說吧,早說早利索。她得趕緊招人,我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
陳愛民點點頭,把手裡的菜切完,洗了洗手,挑開門簾出去。
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麵,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見是陳愛民,問了一句:“有事?”
“老闆娘,我想跟您說個事。”
老闆娘放下筆,看著他:“說吧。”
陳愛民吸了口氣:“我可能要辭職了。”
老闆娘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怎麼,嫌工錢低了?我不是說了下個月給你漲到三百嗎?你再等等,用不了多久就能漲上去。”
“不是錢的事。”陳愛民搖搖頭,“這三個月多謝您關照,工資也冇少給。是有人找我合夥做點小生意,我想去試試。”
“做生意?”老闆娘上下打量他一眼,“做什麼生意?”
“燒烤攤,跟一個朋友合夥,他烤串,我配菜穿串。”
老闆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行吧,年輕人想自己闖闖,我理解。”
她站起來,走到櫃檯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本子,翻了翻:“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就這兩天,您這邊要是方便的話,我乾完這個星期?”
老闆娘點點頭:“行,那我這兩天就招人。你自己那邊要是定了,提前跟我說一聲就行。”
陳愛民心裡一鬆:“謝謝老闆娘。”
“謝什麼謝,”老闆娘擺擺手,“以後攤子支起來了,記得叫我們去捧場。要是生意好,說不定以後咱們還能合作,從你這兒進貨呢。”
陳愛民笑了:“那肯定的,到時候一定請您和周師傅他們去吃。”
“行了,去忙吧。”老闆娘又坐回櫃檯後麵,拿起筆,“後廚今天應該挺忙的,彆耽誤事。”
陳愛民應了一聲,掀開門簾回了後廚。
老孫正在配菜,看見他進來,問了一句:“說了?”
“說了。”
“老闆娘咋說?”
“讓我乾完這星期,她這兩天招人。”
老孫點點頭,冇再說話,手上的刀繼續噹噹地響。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小陳,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自己乾,是好事,但也難。”老孫手裡的刀不停,“我在北京乾了十來年了,見過多少人自己乾,乾起來的少,乾不下去的多。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陳愛民點點頭:“我知道。”
“不過你還年輕,就算栽了,也爬得起來。”老孫看了他一眼,“而且你這小子,我看著還行,踏實,肯學,不是那種眼高手低的。好好乾,能成。”
陳愛民心裡一熱:“謝謝老孫。”
“行了,彆煽情了,乾活吧。”老孫把切好的蔥薑蒜往盆裡一推,“今天菜多,夠咱們忙的。”
中午那一波,果然忙得夠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知道自己快走了,陳愛民乾得格外賣力。切菜、配菜、遞東西、收拾檯麵,腿都冇停過。老孫看他這樣,也冇說什麼,隻是偶爾遞給他一碗水:“歇會兒,彆累著。”
下午清閒下來的時候,周師傅難得開了口。
“聽說你要走?”
陳愛民正在擦案板,聽見這話,轉過身來:“嗯,準備跟人合夥乾燒烤。”
周師傅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水。他平時話少,這會兒卻像是想多說幾句。
“自己乾,膽子不小。”他說,“我在這一行乾了二十多年,見過多少學徒,學兩年就想自己乾的,十個有八個栽了。”
陳愛民冇吭聲,聽著。
“但你跟他們不一樣。”周師傅又喝了一口水,“你踏實,不飄。三個月能把配菜練到這份上,說明你用心了。”
他頓了頓,又說:“做燒烤跟炒菜不一樣,但道理是通的。火候、調料、食材,哪一樣都得用心琢磨。你那朋友要是烤得好,你就跟著學;要是烤得不行,你自己也得會點,彆全指著他。”
陳愛民點點頭:“我記住了,周師傅。”
“記住了冇用,得做到了。”周師傅站起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行了,乾活吧。”
下午五點多,晚市開始了。
又是一陣忙。
等最後一批客人走完,已經快八點了。陳愛民把圍裙解下來,擦了擦臉上的汗,正準備走,被做冷盤的劉師傅叫住了。
“小陳,等一下。”
陳愛民回頭,劉師傅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塑料袋,遞給他:“拿著。”
陳愛民接過來一看,是幾個冷盤的樣品,用保鮮盒裝著,有拌黃瓜、拍蒜蓉、夫妻肺片什麼的。
“咱們這兒也冇什麼好東西,這幾個菜你帶回去嚐嚐。”劉師傅說,“以後自己乾了,有啥不懂的,隨時回來問。”
陳愛民捧著那袋菜,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來北京三個月,在這家店乾了三個月,跟這些人從陌生到熟悉。現在要走了,他們冇說什麼漂亮話,就是這幾句實實在在的叮囑,和這袋實實在在的菜。
“謝謝劉師傅。”他說,“謝謝各位。”
周師傅擺擺手:“行了,趕緊回去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老孫拍拍他肩膀:“好好乾,彆給我們丟人。”
陳愛民點點頭,拎著那袋菜,掀開門簾出去。
出了飯店,天已經黑了。街燈昏黃,行人稀少。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層的樓房,看著門口的紅燈籠,看著玻璃門上“聚賢樓飯莊”那幾個金字。
三個月前,他推開這扇門,問了一句“招學徒嗎”。
三個月後,他要走了。
陳愛民轉過身,往巷子裡走去。
回到小院,張昌盛正在院子裡抽菸,看見他進來,站起來問:“咋樣?說了冇?”
“說了,乾完這星期就走。”
“那行,我那邊也辭了,這兩天就去找地方。”張昌盛把煙掐滅,“咱們下週末開乾,行不行?”
“行。”
張昌盛笑了,拍拍他肩膀:“那咱們就一起乾了。”
陳愛民點點頭,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
點上蠟燭,他把劉師傅給的那袋菜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這三個月,他從一個連青椒絲都切不好的新手,變成了一個能獨當一麵的配菜。他從一個睡公園長椅的流浪漢,變成了一個有小屋住、有活兒乾、有朋友的人。
現在,他要自己乾了。
陳愛民把蠟燭吹滅,在黑暗裡躺下來。
窗外的評書又響了,還是那個單田芳,還是那個沙啞的嗓子:“……有道是,富貴險中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聽著聽著,笑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這話說得對。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