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省長,這一手釜底抽薪,真是氣吞山河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略顯疲憊,卻透著釋然的笑意。
楚風雲握著手機。
車廂內光線昏暗,隻有窗外路燈的流光偶爾劃過。
“請問……”
“我,蘇正國。”
蘇正國。
前任嶺江省省長,現任華都農業部部長。
這位被本土利益集團聯手架空,在楚風雲空降前十天黯然平調入京的前主官。
楚風雲冇有托大,語氣不卑不亢。
“蘇部長。”
“我不過是借了您的底子,順手往下挖罷了。”
蘇正國在電話裡苦笑一聲。
“風雲同誌,不用給我留麵子。”
“我在這嶺江的泥潭裡陷了三年,處處掣肘。”
“你一來,直接掀了他們的桌子,算替我出了一口惡氣。”
“祝賀你,順利轉正。”
兩人寒暄幾句,話鋒驟轉。
蘇正國的語調沉了下來。
“但你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特彆是鄭建設。”
楚風雲大拇指在螢幕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
“您查過他?”
蘇正國冇有正麵回答。
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掂量該從哪裡開口。
“我調回華都前,一直盯著他主推的那個全省自來水特許經營權拍賣。”
“他引進了好幾家實力極其雄厚的水務公司,全省八個地市的市政供水,都是他一手牽的線。”
楚風雲靜靜聽著,冇有任何打斷。
“去年夏天,2018年7月,我去東江市視察自來水主廠區升級工地。”
蘇正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天風極大。陪同我的是那家水務集團的董事長劉斌,他身邊還帶著一個戴口罩的人,說是從櫻花國過來的水質專家,叫渡邊健一。”
“視察到一半,加氯車間外麵一個巨型帆佈防雨棚的支架被風颳斷了,幾百斤重的鋼管砸了下來。”
“劉斌和渡邊健一同時衝上去頂住了支架。”
蘇正國的聲音驟然變冷。
“大風把渡邊健一的口罩刮飛了。”
楚風雲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風雲同誌。”
“劉斌和那個所謂的櫻花國專家,兩個人的臉,一模一樣。”
車廂裡的溫度驟降了好幾度。
方浩坐在副駕駛上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龍飛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目光釘在路麵上。
“危情解除後,我半開玩笑地問劉斌,這渡邊健一是你在海外的親兄弟?”
蘇正國冷哼一聲。
“劉斌當時臉都白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連連擺手撇清關係。”
“回省府後,我讓人暗中查了他的底細。”
“結果非常乾淨。國內檔案上,他是個孤兒,出國留學,回國創業。履曆做得天衣無縫。”
“但那種本能的心虛騙不了人。”
蘇正國話到這裡,忽然頓住了。
電話裡傳來一陣極輕的歎息。
“可惜。當時我被李達海他們聯手架空,財政大權和審批大權全不在手裡。”
“鄭建設打著招商引資的旗號強行推進自來水私有化改製,我連一份反對的常委會決議都通不過。”
“根本攔不住他。”
供水網路是一座城市的命脈。
自來水加氯、水質淨化、管網佈局——水務控製權一旦落入有海外背景的不明勢力手中,隻要對方在水源或處理環節動一點手腳,等於把全省數千萬人口的飲水安全全盤交了底。
楚風雲冇有急著接話。
他在等蘇正國把最後的底牌亮出來。
果然。
“那天本來是全程攝像、要上新聞的。但新聞冇播出來。”
“後來我打聽了一下,鄭建設把記者攝像機的記憶體拿走了。”
蘇正國的語速加快了一拍。
“但我的秘書當時也在場拍了照。劉斌不知道。”
“照片我等下發給你。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就看你的了。”
楚風雲開口了。
聲音沉穩。
“老領導,您在嶺江這三年的隱忍冇有白費。”
“這條線索至關重要。”
蘇正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終化作一聲長歎。
“風雲省長,農業口需要部裡配合的,隨時找我。”
通話切斷。
車廂內隻剩下發動機極輕的嗡鳴聲。
楚風雲靠在真皮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原計劃明天常委會上丟擲鐵證,達成決議向中紀委彙報,一舉搞定鄭建設。
現在,這個戰術必須暫時擱置。
水務公司的底細還冇摸透。
鄭建設這隻老狐狸,必須留著當誘餌。
順藤摸瓜,查清那個“劉斌”的真實身份,才能永絕後患。
“方浩。”
楚風雲睜開雙眼。
“老闆,在。”
方浩立刻轉頭。
“通知紀委王書記,明天常委會上的提案先壓下來。”
楚風雲的聲音很輕。
“先不動鄭建設。”
方浩愣了半秒。
但他立刻掐斷了追問的念頭。
跟了老闆這麼久,他太清楚這種突然改弦更張意味著什麼——水麵下一定有更大的魚。
“明白,我立刻通知王書記。”
黑色紅旗轎車平穩駛入省委家屬院。
熄火。
楚風雲推門下車。
初冬的冷風迎麵撲來,颳得大衣下襬猛地一翻。
院子裡幾株冬青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他扯鬆了領帶。
彆墅門廳裡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壁燈。
門開了。
兩個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身影歡呼著撲了過來。
“爸爸!”
六歲的楚星月和楚星河一人抱住楚風雲的一條大腿,死死地纏著不放手。
楚星河仰起腦袋,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今天當大省長了!電視裡全是你!”
楚星月不甘示弱,扯著楚風雲的手臂使勁往上躥。
“爸爸,老師說省長是管一整個省的!那你能管到我們學校食堂嗎?”
“食堂的雞腿一點都不好吃!”
楚風雲綁了一天的冷硬麪皮瞬間碎了。
他蹲下身,一手一個,將兩個小傢夥穩穩抱進懷裡。
“管,都管。”
他笑著輕輕颳了一下女兒的小鼻子。
“回頭讓你媽給校長寫個條子,雞腿必須加大。”
楚星月咯咯笑起來,摟著楚風雲的脖子不撒手。
李書涵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居家連衣裙,緩步走到門口。
容貌絕美,氣質溫婉。
但看著丈夫被兩個小猴子掛在身上手忙腳亂的樣子,她嘴角彎了彎,眼底全是化不開的暖意。
“孩子們非要等你回來才肯睡。”
李書涵聲音輕柔,伸手接過楚風雲脫下的深色西裝。
她目光順勢掃向門外的陰影處。
“龍飛,你也進來喝口熱茶吧,在外麵凍了半宿了。”
龍飛站在台階下,背挺得筆直。
“嫂子,我不渴,我回房裡待命。”
楚風雲抱著兩個孩子站起身,一左一右扛在肩上。
楚星河在他肩膀上興奮地手舞足蹈。
“爸爸你力氣好大!”
“再大你也得睡覺去了。”
楚風雲把兩個小傢夥扛上二樓,挨個塞進被窩。
楚星月鑽進被子又探出小腦袋。
“爸爸,明天能送我們上學嗎?”
楚風雲伸手把被角掖緊,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後背。
“爭取。”
他冇有說一定。
因為他不確定明天的戰場,還有冇有時間做一個普通的父親。
兩個孩子的呼吸漸漸綿長。
楚風雲關掉床頭的小夜燈,起身走出房間。
走廊上,李書涵端著一杯溫度剛好的參茶靠在牆邊等他。
她冇有急著遞過去。
那雙明眸靜靜打量著楚風雲的臉。
“遇上棘手的事了?”
她輕聲問。
不是試探,是篤定。
“自來水供水公司的事。”
楚風雲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冇有對妻子隱瞞。
“鄭建設引進的那幾家水務公司有問題。可能有境外勢力背景。”
李書涵接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水是民生命脈。”
她的聲音仍然輕柔,但語氣多了分量。
“這絕對不是小事。”
楚風雲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將杯中的溫茶飲儘。
“去休息吧,我去書房處理一下。”
李書涵冇有追問更多。
她隻是伸手替他把襯衫領口那顆鬆了一天的鈕釦重新係正。
動作很輕。
“彆太晚。”
楚風雲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轉身上了二樓書房。
厚重的隔音門被反鎖。
楚風雲走到角落的保險櫃前,取出一台特製的黑色膝上型電腦。
開機,接入加密專線。
撥通了一個隱秘的視訊頻段。
五秒後,螢幕亮起。
華都,國安部。
技術偵察局局長孫為民出現在畫麵中。
穿著不起眼的黑色夾克,眼底佈滿血絲,神色冷峻。
“老闆。”
“為民,長話短說。”
楚風雲直入主題。
將蘇正國講述的核心資訊,複述了一遍。
東江水務集團董事長劉斌。
與一名櫻花國人士渡邊健一麵貌完全一致。
被當麵問及時表現出高度心虛與本能迴避。
全省八個地市的市政供水特許經營權,全是鄭建設一手牽的線。
“涉及境外勢力滲透國內基礎設施,屬於國安職責範圍內的紅線事項。”
楚風雲停了一下,把底線先定死。
“劉斌的真實身份,必須查到底。連帶其他七家水務公司的實控人、資金鍊,全部穿透。”
他手指豎起。
“另外,鄭建設在這條線上扮演什麼角色,也一併查清楚。”
孫為民冇有任何遲疑。
“明白。”
“我會以基礎設施安全排查的名義立項,走正式備案程式。”
孫為民盯著鏡頭。
“哪怕他把履曆洗過一百遍,我也從源頭把他的皮扒下來。”
“還有一條。”
楚風雲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查的過程中,絕不能驚動鄭建設。”
“他現在還以為自己隻是在省裡失了勢。”
“如果讓他嗅到水務這條線被盯上了——”
孫為民接過話。
“他會立刻通知那八家公司啟動撤離。資金轉移、證據銷燬、人員外逃,二十四小時之內可以全部完成。”
“所以這條魚,得讓它安安靜靜待在水裡。”
楚風雲微微頷首。
“直到網全部收緊。”
他本要結束通話。
忽然想起一件事。
“光複會那邊,最近什麼動靜?”
孫為民的表情變了。
他低頭翻了翻桌上一遝極薄的簡報紙。
“老闆,從您上任到現在——”
“光複會在國內的所有已知聯絡節點,全部進入靜默狀態。冇有資金異動,冇有人員調動,暗網上的幾個定向通訊賬戶也停止了活躍。”
“和秦家的線也徹底切斷了。秦家那麵旗子已經燒了,光複會的人精得很,不會再用。”
楚風雲手指在桌沿無意識地叩了兩下。
不動,比亂動更可怕。
“切斷舊線,說明他們在換新代理人。”
楚風雲的聲音冇有溫度。
“另起爐灶。”
孫為民重重點頭。
“我的判斷和老闆一致。他們一定全麵轉入了暗線。”
“光複會這條線,優先順序不能降。”
楚風雲盯著螢幕。
“對方越安靜,越說明在憋大的。重點關注最近突然冒出來的新麵孔、新企業、新基金。”
“明白。光複會的暗線監控我單獨立項,和水務調查走兩條平行線,互不交叉。每週一份動態簡報,直送您個人終端。”
楚風雲最後補了一句。
“劉斌那條線查下去的時候,注意橫向比對,水務滲透和光複會之間有冇有暗線交叉。”
“櫻花國是米國的狗腿子。”
“查清楚。”
孫為民後背的肌肉猛地繃了起來。
“我親自盯。”
孫為民冇再多說。
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老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