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天還未亮透,雞叫的餘音剛散,昨夜的風雪就徹底歇了,凜冽的寒風卻仍在屯子上空打轉,颳得院牆上的玉米秸稈“嘩啦嘩啦”響。
陸少楓其實雞叫前就醒了,正躺在炕上磨蹭著穿衣,忽聞院門口傳來動靜
——今兒陸勇醒得更早,已然扛著一捆紅彤彤的春聯和年畫,手裡攥著一卷漿糊:
“少楓!,趕緊出來!
“今兒廿九,貼春聯貼年畫,誤了時辰,看我不薅你耳朵!”
屋裡的窸窸窣窣穿衣聲本就沒停,聽見陸勇的喊聲,
陸少楓加快動作,揉著眼睛走了出來,身上還穿著棉褂子:
“爸,急啥啊,正穿衣呢!”
“今天怎麼比我起得還早?”
“天剛亮,晚一會兒貼咋地了?”
“你這孩子懂啥!”
陸勇瞪了他一眼,抬手就往他後腦勺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老輩傳下來的規矩,廿九貼春聯,辭舊迎新,越早越喜慶,咱陸家今年得圖個好彩頭!”
“再說了,一會兒還得跟你一起處理那些野豬,”
“十幾頭呢,堆在那,”
“再不處理,凍得硬邦邦的,剔骨都費勁!”
陸少楓撇了撇嘴,沒再反駁,伸手接過陸勇手裡的漿糊: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貼春聯嘛,多大點事兒,”
“至於這麼急赤白臉的。”
“對了,耗子呢?”
“昨兒跟他說好,今兒一早過來一起處理野豬,”
“這都這會兒了,還沒影,指定又睡懶覺呢!”
“你還好意思說耗子?”
陸勇敲了敲春聯,指著院門口的門框,
“趕緊的,先貼大門的春聯,”
“上聯‘春風入戶添祥瑞’,”
“下聯‘瑞雪盈門納福康’,”
“橫批‘五穀豐登’,”
“給我貼板正點,歪一絲一毫,我就罰你今兒剔完所有野豬的骨頭!”
說著,又從懷裡掏出幾張年畫,
有秦瓊敬德的門神,有胖娃娃抱魚的,還有鬆鶴延年的,
“年畫貼在堂屋的牆上,門神貼在大門兩側,都貼平,彆起皺!”
陸少楓應著,拿起刷子蘸了點漿糊,
往門框上均勻塗抹,
“嗤啦”
一聲撕開春聯的紅紙,往門框上貼,剛貼好上聯,
陸勇就湊過來,眯著眼睛瞅了瞅,抬手就拍了他一下:
“你個馬虎蛋!貼歪了!”
“往左邊挪半寸,這麼大人了,貼個春聯都貼不板正,丟死人了!”
“哪兒歪了?我瞅著挺正的啊!”
陸少楓不服氣地湊過去瞅了瞅,又往後退了兩步,眯著眼睛打量,還真有點歪,
隻好嘟囔著,把春聯撕下來,重新塗抹漿糊,
“爸,你這老眼昏花的,比我還較真,貼歪點咋了,熱鬨就行!”
“你小子懂啥!”
陸勇叉著腰,語氣裡滿是較真,
“春聯是過年的臉麵,貼歪了,”
“不光不好看,還顯得咱陸家不講究,灶神爺看見了,都得不高興!”
“再者說,新的一年,咱得討個好彩頭,不能馬馬虎虎!”
倆人正鬥著嘴,院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耗子的大嗓門:
“楓哥!陸叔!我來了!我媽非讓我多吃了兩個饅頭,才讓我過來的!”
話音剛落,
耗子就推門跑了進來,身子撞得門框輕輕晃了晃,
棉鞋上沾的都是雪,手裡攥著個布包,
“叔,春聯貼咋樣了?”
“用不用我幫忙?”
“我家的天不亮我媽就喊我起來貼了!”
“對了楓哥,那些野豬在哪兒?”
“我都等不及了,回頭燉點野豬肉,給我媽和曉露也帶點!”
“……”
“你小子,就知道惦記你媽和你媳婦!”
“喏,都在那兒呢,一會兒剔骨你動作快,也省勁兒。”
耗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瞅過去,伸手拍了拍最大的那頭炮卵子,
蹲下身,摸了摸旁邊的小黃毛,
“這小黃毛肉質嫩,清燉最香,”
“陸叔,回頭給我留一頭,”
“我帶回家給我媽和曉露燉著吃,曉露最近胃口淺,我學著給她整個烤乳豬。”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陸勇笑著擺了擺手,
“給你帶一頭隔年沉,再帶一頭小黃毛,”
隔年沉燉豬肉燉粉條,小黃毛都給你剔乾淨,讓你吃個夠!”
“真的?謝謝陸叔!謝謝楓哥!”
耗子高興得蹦了起來,一身腱子肉跟著晃了晃,連忙解下腰間的侵刀放在一旁,
轉身就跑去廚房燒熱水,嘴裡還哼著東北小調,
“過年好,過年妙,過年能給媽和媳婦帶……”
陸少楓無奈地笑了笑,轉頭繼續貼春聯,
陸勇則拿著年畫,往堂屋走去,一邊走一邊唸叨:
“這耗子,跟小雅湊一塊,就是一堆吃貨!”
沒過多久,
耗子就端著一盆熱水跑了過來,身強體壯的他拎著水盆毫不費力,
潑上熱水化了冰碴後,便拿起侵刀開膛剔骨,
陸少楓很快就把堂屋年畫貼板正,
見耗子已經端來熱水、準備開膛剔骨,
便放下手裡的漿糊和刷子,拿起一旁的剔骨刀走了過去,
倆人手腳麻利,刀刃起落間,冰碴子混著碎肉落在雪地上,
耗子雖說開膛剔骨比陸少楓稍遜一籌,但架不住身強體壯、動作利索,也沒落下多少進度。
陸少楓一邊處理手裡的炮卵子,
一邊轉頭跟耗子嘮起了後續的安排。
耗子手裡的刀子不停,立馬接話:
“楓哥你放心,我麻利剔完!”
“就你這點出息!”
陸少楓笑著調侃一句,轉頭繼續剔自己的炮卵子,又接著說道,
“剔完野豬,跟我去供銷社一趟,買炮仗,每種都買些,還有送禮的東西,煙、汽水、糕點。”
“另外,二叔和我老丈人,是家裡的長老級員工,”
“得給他們送過年福利,一人包一個大紅包,”
“再送點禮品和煙,一家一頭小黃毛,不能虧待了他們。”
“你也想想,給你媽和曉露買點啥,一起帶上。”
“都聽你的!”
耗子連忙點頭,手裡的動作不停,臉上滿是歡喜,
“買炮仗的時候,得多買幾掛大地紅,給我媽買桃酥,她最愛吃,”
“再給曉露買塊花布,她想做件新罩衫。”
“橘子汽水也買幾瓶,都愛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