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路
寒冬臘月,東江的水麵上結著一層薄冰。
夜風像開了刃的剔骨刀,颳得人臉皮生疼。
江麵上,幾萬名拖家帶口的異族難民正泡在刺骨的黑水裡。
阿秀咬著牙,下半身早就凍得失去了知覺,雙手死死摳著一塊裂了縫的舊門闆。
她背上用破布條綁著一個三歲的女娃,那是隔壁鄰居在炮火中被炸死後留下的唯一血脈。
難民們沒有現代的橡膠救生圈,全靠木盆、木桶和破門闆。
粗糙的木頭泡在水裡漸漸發脹,正帶著他們一點點往深不見底的江底沉。
“哢嚓”一聲,一塊碎冰劃破了阿秀的褲腿,溫熱的鮮血在江水裡瞬間暈開。
人群裡沒有撕心裂肺的嚎叫,在這滴水成冰的江麵上,所有人隻有凍僵後粗重的喘息和瀕死的嗚咽。
對岸是戰火連天的煉獄,而前方,是擁有六百八十萬人口的東江鎮。
在難民口中,那是隻要踏上一隻腳就能吃上白米飯、不用挨槍子兒的人間天堂。
東江南岸的防波堤上,大漢帝國機動部隊(PTU)第三小隊正嚴陣以待。
副警長趙德柱穿著厚重的深藍色棉質製服,外頭套著帆布戰術背心,頭上扣著沉甸甸的鋼盔。
他手裡端著一把沉甸甸的仿MP5龍式1型衝鋒槍,黃澄澄的9毫米子彈壓滿了彈匣。
裝備雖然粗糙簡陋,但透著一股生冷冷血的殺氣。
趙德柱身邊站著十個兄弟,個個神情緊繃,大頭皮鞋踩在凍土上嘎吱作響。
“頭兒,水警那邊的步話機通報,難民潮又壓過來了。”
隊員阿六放下手裡像磚頭一樣笨重的軍用步話機,凍得直搓手,撥出一口白氣。
趙德柱沒吭聲,隻是掏出帆布包裡的望遠鏡,死死盯著江麵。
江麵上,幾艘塗著白漆的水警巡邏艇正亮著刺眼的高壓探照燈,來回遊弋。
水警的擴音喇叭在寒風中震耳欲聾:
“退後!全部退後!大漢帝國水域,嚴禁非法闖入!”
按大漢帝國東江鎮自由市的編製,水麵歸水警和海關管,PTU隻負責岸上的防線,分工極其明確。
上頭下達的死命令像鐵闆一樣硬:未過江麵中線,一律不得主動施救;一旦越界登岸,強製武力驅離;
但如果難民憑自己的命漂過了中線,且瀕臨溺亡,出於人道主義底線,可以拉一把。
這道看不見的中線,就是生與死的鬼門關。
阿秀感覺自己的手指正在一根根被凍僵掰開。
門闆太沉了,江水已經漫到了她的下巴,每一次呼吸都能吸進帶冰碴子的冷風。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幾艘的柴油漁船“突突突”地從南岸的碼頭裡鑽了出來,直奔江心。
開船的都是東江鎮的平民。
這座城市裡六百八十萬人來自五湖四海,大多也是早些年逃難過來的移民。
他們看著對岸那慘絕人寰的景象,終究是動了同理心。
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冒著被海關緝私艇沒收船隻的風險,把粗麻繩拋向那些快要淹死的老人和婦女。
“快上來!抓住繩子啊!”漢子們站在船頭焦急地大喊。
水警的巡邏艇立刻靠了過去,高壓水槍已經揚了起來:
“前麵的民船,立刻熄火接受檢查!你們這是協助偷渡!”
喇叭裡喊得兇神惡煞,可水警的探照燈卻極其詭異地偏轉了方向,故意把那片救人的水域留在了黑暗裡。
巡邏艇的螺旋槳也慢了下來,甚至有意無意地橫在江麵上,替那些漁船擋住了刺骨的江風。
規矩是死的,可人心是肉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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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警們也是爹生娘養的漢子,誰能眼睜睜看著幾個月大的娃娃凍死在冰窟窿裡?
而在堤岸防線後方,東江鎮的市區早已醒來。
因為皇帝陛下是粵東人,整個帝國極其推崇早茶文化。
哪怕是寒冬臘月的淩晨五點,得月樓茶館裡也是熱氣騰騰,蝦餃、燒賣和腸粉的香味在大廳裡飄蕩。
食客們擠在八仙桌旁,一邊喝著普洱,一邊盯著牆上那台黑白電視機。
電視裡播報的,正是東江江麵的慘狀。
“造孽啊,這麼冷的天,那是往死裡填人命!”
一個操著北方口音、賣五金的老闆搖著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少在那兒發善心!”對麵的教書先生把茶杯重重一磕,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咱們東江鎮現在六百八十萬人,已經是人擠人了,這幫異族要是全放進來,不說糧食夠不夠吃,單說這治安就得徹底崩盤!他們連咱們的話都聽不懂,文化也不一樣,餓急了眼,還不得到處搶劫殺人?”
“就是這個理,帝國不是開善堂的,咱們交稅是為了自個兒的安穩,不能為了同理心把整個城給拖垮了!”
另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的年輕人憤憤不平地附和。
茶館裡吵成一團,同情與恐懼、人道與生存,在每一個市民的心頭劇烈撕扯。
視線拉回江麵。
阿秀沒能等來那艘救援的小漁船。
一個激浪打過來,她手裡的木門闆徹底翻了。
冰冷的江水瞬間倒灌進她的口鼻,肺部像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痛得她幾乎昏厥。
她背上的小女孩發出一聲微弱的哭泣,隨即便沒了動靜。
“咕嚕嚕……”
阿秀往下沉去,眼前一片漆黑,死亡的深淵徹底張開了大口。
“警長!有人漂過中線了!離岸邊不到三十米,快沉了!”阿六指著江麵淒厲地吼道。
趙德柱猛地扔下望遠鏡,一把扯下身上沉重的帆布武裝帶和彈匣包,雙眼通紅地咆哮:
“PTU全體都有!越過中線了!進入人道主義救援程式!拿麻繩和救生圈!快!”
話音未落,趙德柱已經像一頭髮怒的黑豹,縱身越過沙袋掩體,順著斜坡直接衝進了齊腰深的冰水裡。
“撲通!”
水花飛濺,趙德柱凍得渾身一個激靈,但他咬著牙,踩著滑溜溜的鵝卵石,拚命往前撲。
就在阿秀的頭髮即將完全沒入水麵的那一刻,趙德柱那隻粗糙的大手猶如鐵鉗一般,死死抓住了她的衣領。
“給我上來!”
趙德柱額頭上青筋暴起,雙臂猛然發力,硬生生將阿秀和背上的孩子從鬼門關裡拽了出來。
幾名PTU隊員衝進淺水區,七手八腳地把阿秀拖上了防波堤。
堤岸上早就架起了大鐵鍋,柴火燒得劈啪作響。
一碗滾燙的紅糖薑湯被粗暴地灌進阿秀的嘴裡,辛辣的熱流瞬間喚醒了她停滯的心跳。
“咳咳咳!”阿秀劇烈地嘔吐著江水,渾身抖得像一片落葉。
一件厚實的軍綠色棉大衣緊緊裹在了她的身上。
她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中,看到了趙德柱那張被寒風吹得通紅的臉。
趙德柱沒有絲毫溫情,一邊擰著自己製服上的冰水,一邊冷冷地盯著阿秀:
“算你命大,閻王爺今天打瞌睡,過了這條線,你就是帝國要管的難民;沒過這條線,你就是江裡的浮屍。”
阿秀大口喘息著,眼淚混著江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轉過頭,看向那片依然在吞噬生命的黑色水域,那是一條用無數屍骨填出來的生路。
就在這時,阿六腰間的步話機突然發出極其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傳來水警指揮中心聲嘶力竭的吼叫:
“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北岸出現大量火光!這不是普通的難民潮,這是潰軍和老百姓,重複,十萬人準備強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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