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碎掉的天堂與江邊的舊大衣
東江鎮,第三罐頭加工廠。
傳送帶在機械齒輪的咬合下發出單調、沉重且充滿壓迫感的撞擊聲。
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脈搏,正在清點著這批難民殘存的命數。
阿秀垂下頭,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死死貼在發燙的臉頰上。
她一雙手熟練且麻木地封裝著一罐罐紅燒牛肉。
這裡的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濃鬱、甚至有些黏稠的肉香。
這種味道還是阿秀在南邊的廢墟裡,連做夢都勾不到的虛影。
那時,她正縮在沒過膝蓋的凍土裡,為了半塊長了綠毛的陳年土豆,跟三隻餓瘋了的野狗搏命。
“叮——”
休息鈴響。
阿秀解下沾滿油漬的藍色圍裙,緩緩坐在食堂那張嘎吱作響的竹凳上。
她麵前的鋁製飯盒裡,是大塊肥瘦相間的紅燒牛肉,旁邊堆著一勺冒尖的晶瑩大米。
那是產自大漢帝國南洋行省的長粒米。
嚼在嘴裡,透著一股太陽曬過的甜味。
飯盒一角,還擺著兩塊已經切開的、金黃誘人的熟芒果。
阿秀捏起一小片芒果送進嘴裡。
甘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滑下,那股子清爽感,讓她緊繃了一上午的脊梁骨終於鬆了下來。
阿秀現在住的是帝國政府修的“組屋”。
雖然隻有一間屋子,但白瓷磚鋪地,擰開水龍頭就有溫水,不需要柴火去燒。
最重要的是,這裡沒有隨處可見的虱子,更沒有躲不掉的冷槍。
這種生活,像極了那些流傳在難民營裡的、關於“天堂”的囈語。
阿秀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幹下去,哪怕在這廠裡封裝一輩子罐頭,也是天大的福分。
隻要能留下,她甚至願意把靈魂賣給這個帝國的每一顆螺絲釘。
因為在這裡,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聽說了嗎?南邊的李大統領簽了字,白鷹人要撤了。”
鄰座的工友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藏不住的驚恐。
阿秀嚼牛肉的動作猛地一頓。
一粒米卡在嗓子眼,嗆得她劇烈咳嗽,眼淚順著眼角瞬間湧了出來。
“撤了……那咱們呢?”
阿秀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無法自抑的顫音。
工友指了指工廠大門外那個剛豎起來的、刷著黑漆的高音大喇叭。
“政府說,咱們沒身份,不是大漢帝國的臣民。”
“這幾天就要分批遣返,要把咱們全扔回南邊或者北邊那個死人堆裡去。”
阿秀的臉色瞬間慘白,手裡的鋁製飯盒“哐當”一聲砸在竹桌上。
紅燒牛肉的湯汁濺在衣服上,她卻像感覺不到燙一樣,隻是死死盯著窗外繁華的街道。
但這繁華,偏偏不屬於她這個連戶口都沒有的“寄生蟲”。
阿秀所在的隔離區裡,住著十幾萬和她一樣的朝鮮婦女。
這是一個尷尬的群體。
南邊的李承晚政權已經接收了二十萬難民,現在他明確表示:南韓已經破產了。
李承晚甚至對大漢帝國的特使叫囂,哪怕開槍把這些難民趕下海,他也絕不再收一個。
而北邊,那位領袖正瘋狂地要求大漢帝國歸還這十幾萬青壯年女性。
戰爭讓北邊男丁折損殆盡,他急需這些婦女回去充當勞動力,回去生養下一代士兵。
這種“回歸”,在阿秀眼裡,就是被送進那座巨大的、永無止境的人肉磨盤。
下午兩點,長樂街。
這裡原本是東江鎮最安逸的街道,此刻卻被黑壓壓的人頭塞滿了。
幾千名難民婦女衝出了隔離區。
她們沒拿磚頭,也沒拿棍棒,隻是絕望地跪在青石板路上,額頭重重地磕下去。
發出那種讓人心碎的、沉悶的撞擊聲。
阿秀也在人群裡,她的膝蓋磨出了血,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麵。
“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陛下開恩!收留我們吧!”
哭喊聲連成一片,撞擊著那些緊閉的茶樓大門。
大漢帝國的皇家警察(PTU)排成嚴密的方陣。
漆黑的防暴盾牌連線在一起,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鋼鐵長城。
將難民們的哀求和這座文明的城市,生生割裂成兩個世界。
“肅靜!”
擴音喇叭裡傳出冰冷且機械的官話。
“帝國律法昭彰,凡非大漢國民者,無權永久居留。”
“爾等皆為臨時安置,今半島戰事將歇,歸鄉乃是定數。”
這聲音在大街上回蕩,像是一柄柄重鎚,砸碎了阿秀最後的幻想。
難民人群裡有人瘋了一樣嘶吼:
“憑啥?那些嫁給東江漢子的婆娘就能留!”
“咱們乾的活不比他們少!咱們也聽皇帝的話!”
人群開始推搡,盾牌撞擊肉體的沉悶聲不時響起。
阿秀抬頭,看著那些站在盾牌後的警察。
他們的眼神裡沒有恨,隻有一種處理垃圾般的、公事公辦的漠然。
“阿秀,別求了,求不來的。”
一個年紀稍大的難民女人拉住阿秀的手,眼底透著一股子算計的精光。
“東江鎮這地方,法律硬得出奇,死守一夫一妻製。”
“咱們這幾萬女人,都想找個東江漢子嫁了換‘黑龍綠卡’。”
女人壓低聲音,指了指街對麵的那些衣著光鮮的東江市民。
“可人家城裡人講究多,誰願意娶個沒根沒底的難民?”
“供大於求了,現在想留下來,除非你有天大的本事。”
阿秀懂了,這是一場搶命。
搶那幾個少得可憐的、能通過婚姻留下的名額。
那些曾經在大漢本土紮根的漢人單身漢,現在成了這十幾萬婦女眼中唯一的救生圈。
冷風卷過街角,帶著鴨綠江口的腥鹹。
阿秀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邊緣,避開那些巡邏的重型裝甲車。
她的腦海裡反覆閃過那個大雪封江的夜晚。
那個冰冷的、幾乎讓她心臟停跳的江水。
還有那雙把她從淤泥裡硬生生拽出來的、生滿老繭的手。
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製服,領章上閃著銀色的光。
他沒有嫌棄她身上的泥臭,隻是把那件帶著體溫的厚重呢子大衣。
劈頭蓋臉地披在近乎**的她身上。
那是阿秀這輩子見過的,唯一的溫熱。
阿秀站住腳,看向街道中央。
一輛噴塗著PTU字樣的裝甲車正緩緩駛過。
她突然記起了那個男人的領章——副警長。
那是她在這座冰冷的“天堂”裡,認識的最高階別的官員。
也是唯一一個給過她善意的人。
“我要找到他。”
阿秀死死攥著衣角,指尖因為用力而發青。
“我要找到那個救我的人。”
這不是為了報恩,這是阿秀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想回北邊,更不想被南韓那幫連肚子都吃不飽的官僚接收。
隻想留在大漢帝國,哪怕隻是在這個男人的屋簷下當個洗衣服的丫鬟。
……
夜色降臨,東江鎮的燈火依舊輝煌。
阿秀縮在組屋的角落,懷裡抱著那個還沒睡穩的6歲孤兒囡囡。
囡囡不是她的孩子,是鄰居在江邊咽氣前託付給她的。
阿秀看著囡囡睡夢中還吧唧著嘴的模樣,眼底滿是淒哀。
如果被遣返,這孩子還能喝上甜粥嗎?
還能在冬天吹著暖氣,穿著沒有補丁的衣裳嗎?
廣播裡依然在重複著遣返的時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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