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數日高強度的狗幫合練,如同烈火淬鍊精鋼,將這支初生的狩獵隊與那群桀驁不馴的獵犬,硬生生錘鍊出了一個隊伍的雛形。人與犬之間,犬與犬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膜被汗水、口令和共同的目標徹底打破,一種基於紀律、信任和初步默契的紐帶悄然成型。當訓練的疲憊漸漸從肌肉中褪去,轉化為一種沉潛的力量時,一種更為熾熱、更為躁動的情緒開始在隊員們心中滋生、蔓延——那是對真正狩獵的渴望,是對檢驗訓練成果、用收穫證明自身價值的迫切期待。
這種情緒,在隊伍核心成員齊聚冷家堂屋,召開第一次正式作戰會議時,達到了頂點。
黃昏時分,煤油燈再次被點亮,昏黃的光暈籠罩著炕桌旁圍坐的眾人。冷誌軍、林誌明、烏娜吉、巴雅爾、諾敏、哈斯、蘇和、阿木爾,以及被尊請上座的顧問趙老蔫,一個不少。就連胡安娜,也藉著給眾人續茶水的機會,安靜地坐在炕沿角落,手裡拿著針線,耳朵卻仔細聽著每一句討論。灰狼和老狗缺耳朵趴在堂屋門口,擔任著警戒,而狗幫的主力——大青、追風、黑子、黃豹等,則安靜地趴在院子裡,似乎也感應到了某種不尋常的氣氛。
冷誌軍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議題擺上了桌麵,聲音沉穩而有力:“狗幫練了幾天,算是有了點樣子。傢夥事兒也勉強湊合了。接下來,咱們這支隊伍是騾子是馬,得拉出去真槍實彈地遛一趟。今天叫大家來,就一件事——定下咱們這頭一炮,到底往哪兒打,打什麼!”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
林誌明最是迫不及待,眼睛放光,搶先開口:“冷哥!那還用說嗎?咱們現在兵強馬壯,狗也厲害,當然得挑個硬茬子,來個開門紅!我看,就打野豬群!這東西禍害莊稼最厲害,肉也多,皮子也能賣錢!咱們找個大豬群,乾一票大的!”他揮舞著手臂,顯得信心滿滿。
哈斯和蘇和顯然也更傾向於對付相對熟悉、數量較多的野豬,附和著點頭。
然而,巴雅爾卻搖了搖頭,他用生硬的漢語,語氣堅定地表達不同意見:“野豬,多,不好。肉,不值錢。皮,粗糙。要打,就打,值錢的!熊!熊膽,貴!熊皮,也貴!”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眼中閃爍著獵人對強大獵物的渴望和征服欲,“打死,一頭大熊,比打死,十頭野豬,還,威風!還,劃算!”
“熊?”林誌明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興奮褪去,換上了幾分遲疑,“巴雅爾大哥,熊瞎子可不是鬨著玩的!那玩意兒皮糙肉厚,力氣大得能掀翻牛車,一巴掌下來,腦袋都能給拍碎了!太危險了吧?”
一直沉默觀察的烏娜吉,此刻也輕聲開口,她的聲音如同山澗溪流,冷靜而清晰:“巴雅爾說的,有道理。狩獵隊要立足,要發展,不能隻盯著常見的獵物。熊的價值,確實遠非野豬可比。一頭成年大熊的熊膽,若是品質上乘的‘銅膽’甚至‘金膽’,其價值足以抵得上我們數次尋常狩獵的收穫。熊皮更是製作高階皮褥的搶手貨。”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冷誌軍,“但是,風險也正如林誌明所說,極高。需要周密的準備和萬全的策略。”
阿木爾和諾敏也傾向於選擇價值更高的目標,但同樣對熊的危險性心存敬畏。
炕桌上,意見分成了兩派。一派以林誌明為代表,主張穩妥,先拿數量多、相對熟悉的野豬群練手,積累經驗和信心;另一派以巴雅爾和烏娜吉為代表,主張冒險,直接挑戰價值最高、也最能奠定隊伍聲望的大型猛獸——熊。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在了冷誌軍和一直吧嗒著旱菸、未曾開口的趙老蔫身上。
趙老蔫慢悠悠地磕了磕菸袋鍋子,渾濁的老眼在煙霧中眯著,掃過在場每一個年輕人臉上或激進或謹慎的表情,最後落在冷誌軍臉上,沙啞地開口:“軍子,你是把頭。主意,得你拿。不過,老話說得好,富貴險中求。咱們拉這支隊伍,圖的是長遠,不是小打小鬨。野豬,啥時候都能打。可這能一錘子打出名號、奠定根基的大牲口,機會不多。”
他的話,隱隱偏向於巴雅爾一方,但並未說死,把最終的決定權交還給了冷誌軍。
冷誌軍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炕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目光低垂,腦海中飛速權衡著利弊。林誌明的顧慮很實際,熊的凶悍人所共知,初次行動就麵對如此強敵,一旦失手,後果不堪設想,甚至可能造成人員傷亡和狗幫的重大損失,剛剛凝聚起來的隊伍士氣也將遭受毀滅性打擊。但趙老蔫和巴雅爾的話同樣在理,狩獵隊要想快速立足,獲得豐厚的回報,就必須有挑戰高價值目標的勇氣和魄力。野豬固然穩妥,但其收益與熊相比,差距太大,無法支撐隊伍的快速發展和裝備更新。
更重要的是,冷誌軍對自己,對這支由他親手篩選、訓練的隊伍,對那群日益默契、勇猛忠誠的獵犬,有著一份深沉的信心。幾日的合練,他清楚地看到了烏娜吉那神乎其技的追蹤術和冷靜的頭腦,看到了巴雅爾那源自山野的彪悍與無畏,看到了諾敏的機警,哈斯的力量,蘇和的敏捷,阿木爾的沉穩,甚至林誌明也在飛速成長。再加上大青統領下,已然初具鋒芒的狗幫,以及手中嶄新的“五六半”……他們並非冇有一戰之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風險與機遇並存。這頭一炮,必須打得響,打得漂亮,打得讓人無話可說!
想到這裡,冷誌軍敲擊桌麵的手指驀然停住。他抬起頭,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掃過眾人,最終做出了決定,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打熊!”
這兩個字一出,林誌明張了張嘴,最終冇再反駁,隻是用力握緊了拳頭。巴雅爾眼中則爆發出興奮的光芒,烏娜吉微微頷首,其他人神色也變得更加凝重專注。
“但是,”冷誌軍話鋒一轉,語氣極其嚴肅,“不是盲目地去碰運氣!咱們不打無準備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要打,就要做好萬全準備,選定最合適的目標,製定最周密的計劃,力求一擊必殺,將風險和損失降到最低!”
他看向趙老蔫和烏娜吉:“趙叔,烏娜吉,咱們這附近,特彆是往老黑山深處走,有哪些已知的、獨來獨往的大傢夥?最好是那種有過蹤跡,禍害過附近蜂場或者掰過苞米稈子的。”
趙老蔫眯著眼回憶了一下,緩緩道:“老黑山北坡,靠近月亮泡子那邊,去年秋天有夥采榛子的,說看見過一頭大傢夥,腳印有海碗口大,掰斷的樹乾茬口新鮮,估計是個不下五百斤的大傢夥。好像還掏過林子邊老李頭家的蜂箱,弄得一片狼藉。”
烏娜吉補充道,她的資訊更為精準:“不止北坡。西邊野狼溝再往裡,那片針闊混交林,我去年冬天追蹤馬鹿時,發現過一處很大的熊倉(冬眠洞穴),洞口有新鮮摩擦的痕跡和脫落的毛髮,顏色很深,接近黑褐色。根據洞口大小和周圍痕跡判斷,個頭應該不小,而且似乎比較暴躁,附近一些小樹的樹皮被蹭掉了一大片。”
兩個潛在目標被提了出來。
冷誌軍沉吟片刻,問道:“有冇有更具體點的資訊?比如這頭熊的活動範圍,大概的作息規律?附近有冇有它常去的水源或者食物源?”
烏娜吉搖了搖頭:“當時隻是路過,冇有深入追蹤。不過,那片混交林靠近一條小溪,溪邊有不少野果樹和蟻巢,是熊喜歡活動的地方。”
趙老蔫也道:“北坡那頭,聽說也是神出鬼冇,冇啥固定路子。”
資訊還是太模糊。貿然進入如此廣闊的山林尋找一頭特定的熊,無異於大海撈針,而且極其危險。
就在這時,一直冇怎麼說話的阿木爾,用他那帶著濃重鄂溫克口音的漢語,有些猶豫地開口:“我……我聽說,三道嶺那邊,有個看參棚子的老葛頭,他……他好像知道點啥。前陣子他來我們那邊換鹽,喝多了,吹牛說他棚子附近就住著個‘熊瞎子王’,還說他偷偷觀察過那傢夥好久了……”
三道嶺!那已經是比野狼溝更深入的原始林區了,人跡罕至,危險程度更高。
但這個訊息,卻讓冷誌軍眼睛一亮!有固定的觀察者,就意味著有可能獲得更精準的情報!這遠比漫無目的地搜尋要強得多!
“阿木爾,這個訊息很重要!”冷誌軍肯定道,“明天一早,我,你,還有烏娜吉,我們三個先去一趟三道嶺,找到那個老葛頭,務必把他知道的情況都掏出來!巴雅爾,你和諾敏負責去野狼溝那邊,遠遠地偵察一下,確認烏娜吉說的那個熊倉今年是否還有使用的跡象,觀察周圍環境,但切記,不要靠近,不要驚動!趙叔,您和老黑山那邊熟,北坡的情況,還得勞煩您再幫忙打聽打聽,看看有冇有更確切的訊息。林誌明,哈斯,蘇和,你們留在屯裡,繼續帶著狗幫進行適應性訓練,重點練習山林複雜地形的穿梭和隱蔽,同時檢查、保養所有裝備,確保萬無一失!”
任務迅速分配下去,條理清晰,目標明確。每個人都清楚了自己該做什麼。
巴雅爾對於分配到的偵察任務有些不滿,他更想直接去找熊,但在冷誌軍強調偵察是製定戰術的基礎、至關重要之後,他還是悶聲答應下來。
會議結束,眾人各自領命散去,為明天的行動做準備。堂屋裡隻剩下冷誌軍和胡安娜。
胡安娜放下手中的針線,走到丈夫身邊,臉上寫滿了擔憂:“誌軍,非得……非得去打熊嗎?野豬也挺好的……”
冷誌軍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掌心因為緊張而沁出的微濕,語氣放緩,但依舊堅定:“安娜,我知道你擔心。但這是最快讓隊伍站穩腳跟的辦法。你放心,我不會拿兄弟們的性命開玩笑。你看,”他掰著手指給她分析,“我們有最好的追蹤手烏娜吉,有最熟悉山林的巴雅爾,有最好的獵犬大青,還有這新式的buqiang。我們會做好最充分的準備,挑一頭落單的、習性摸得比較清楚的熊下手,不會去招惹那些帶著崽子的或者正在發情期特彆暴躁的。風險,有,但可控。”
他看著妻子依然憂心忡忡的眼睛,低聲道:“等這頭熊打下來,賣了熊膽熊皮,咱們就能把借的錢還上一部分,還能給家裡多留些積蓄,給娃……買個像樣的小搖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最後這句話,觸動了胡安娜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她低下頭,輕輕靠在丈夫堅實的肩膀上,聲音細若蚊蚋:“那……那你一定要小心,千萬千萬……我……我和娃在家裡等你。”
“嗯。”冷誌軍用力摟了摟妻子的肩膀,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依賴與牽掛,“等我回來。”
這一夜,冷家小院的燈火亮到很晚。冷誌軍仔細擦拭著那支屬於他的“五六半”,檢查著每一個部件,將黃澄澄的子彈一顆顆壓入彈夾,又反覆確認了揹包裡的急救藥品、繩索、火種、鹽巴和足夠三天消耗的乾糧。烏娜吉和巴雅爾等人,也都在各自借住的地方,默默準備著。
院子裡,狗幫似乎也感應到了大戰將至的氣氛,不再像往日那樣嬉鬨,大青安靜地趴在冷誌軍窗外,耳朵時而抖動,灰狼和老狗缺耳朵則警惕地巡視著院落的每一個角落。
翌日,天光未亮,三支小隊便悄然出發,如同利箭,射向不同的方向,隻為同一個目標——鎖定那頭將成為狩獵隊首個獵物的深山巨熊。
冷誌軍、烏娜吉和阿木爾一路,騎著借來的馬匹,沿著崎嶇的山路,向著神秘而危險的三道嶺進發。越是深入,山路越是難行,林木也愈發高大茂密,遮天蔽日。空氣中瀰漫著原始森林特有的、混合著腐殖質、濕氣和某種未知危險的氣息。
足足跋涉了大半天,直到日頭偏西,三人才根據阿木爾模糊的記憶和沿途打聽,找到了那個隱藏在山坳深處、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破舊參棚。
參棚的主人,老葛頭,是個乾瘦得像根老山參、麵板黝黑佈滿深褶、眼神卻依舊銳利的老頭子。他對於這三個不速之客的到來,充滿了警惕,尤其是看到他們攜帶的嶄新buqiang和烏娜吉身上那股不同於普通獵人的氣息時。
“你們找啥?”老葛頭的聲音如同被砂紙磨過,他擋在參棚門口,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砍柴刀。
冷誌軍示意阿木爾上前說明來意,並拿出了準備好的一小包上等菸葉和兩瓶用紅布包著的燒刀子作為禮物。
聽到是來打聽那頭“熊瞎子王”的,老葛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色,他接過菸葉和酒,臉上的警惕稍緩,但依舊冇有讓開門口。“打聽它乾啥?那玩意兒,惹不起!我這把老骨頭,還想多活幾年呢!”
冷誌軍上前一步,態度誠懇:“葛大爺,我們不是來惹事的。我們是新成立的狩獵隊,想為民除害,也為……討口飯吃。聽說您老對這附近熟,知道那傢夥的底細,特地來請教。要是能除了它,對您老看參也是個保障不是?”
老葛頭眯著眼,上下打量著冷誌軍,又看了看他身後沉穩的烏娜吉和略顯緊張的阿木爾,咂巴了幾下嘴,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或許是那兩瓶燒刀子和“為民除害”的說辭起了作用,他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吧,棚子裡窄巴。”
參棚內部低矮昏暗,瀰漫著濃重的煙味、藥味和單身老漢特有的邋遢氣息。老葛頭給三人倒了碗渾濁的涼茶,自己則迫不及待地擰開一瓶燒刀子,抿了一小口,愜意地哈出一口酒氣。
“既然你們問了,老子也就跟你們說道說道。”幾口酒下肚,老葛頭的話匣子開啟了,“那傢夥,就住在對麵那個山梁子後麵的柞樹林裡,有個很大的石砬子洞,它就是在那兒蹲倉(冬眠)。我在這棚子住了小十年了,跟它算是‘老鄰居’。”
他壓低了聲音,彷彿怕被什麼聽見:“那傢夥,個頭是真他孃的大!我遠遠瞧見過幾回背影,跟個小山包似的!毛色黑裡透點棕紅,怕是得有六七百斤往上了!左邊那個耳朵好像缺了半個茬子,不知道是跟啥東西打架留下的。”
冷誌軍和烏娜吉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凜。六七百斤的棕熊,絕對是霸主級彆的存在!
“它平時都啥時候活動?常去哪些地方?”冷誌軍追問。
“這熊瞎子,精得很!”老葛頭又抿了口酒,“開春出來那陣子,餓得狠,活動頻繁點,主要是去月亮泡子那邊撈魚,或者去西邊那片野莓子溝。夏天天熱,它白天多半躲在洞裡或者陰涼地方,傍晚和夜裡出來。愛吃螞蟻,柞樹林那邊有幾個大螞蟻窩都快被它刨平了。也愛吃蜂蜜,我這棚子要不是看得緊,早就被它光顧了。秋天就盯著橡子、榛子這些硬果,吃得膘肥體壯好過冬。”
老葛頭提供的資訊極其寶貴,不僅確認了熊的存在、大致體型和顯著特征(缺半耳),還摸清了它的主要活動範圍、食物來源和大致作息規律!
“它那洞,具體在石砬子哪個位置?周圍地形咋樣?”烏娜吉開口問道,這是製定攻擊計劃的關鍵。
老葛頭走到棚子門口,指著對麵隱約可見的山梁:“就在那山梁子陽麵,快到頂的地方,有一大片裸露的灰色石頭,洞就在石頭下麵,被幾棵老柞樹擋著,不走到近前看不真切。洞前麵有一小片相對平坦的坡地,長滿了灌木和草,再往下就是挺陡的坡了。那地方易守難攻,它要是在洞裡,可不好弄。”
情況逐漸清晰。這是一頭體型巨大、經驗豐富、擁有固定巢穴且占據有利地形的成年雄性棕熊。
“它……它凶不凶?有冇有主動攻擊過……人?”阿木爾有些緊張地問。
老葛頭嘿嘿一笑,露出幾顆黃牙:“凶?那玩意兒有不凶的嗎?不過嘛,這傢夥好像一般不愛惹事,我在這這麼多年,它也冇主動來招惹過我。但隻要你彆靠它太近,特彆是彆靠近它的洞或者它正在吃的東西。前年有個不開眼的采藥人,想偷它洞附近的靈芝,差點把命丟那兒,褲子都被扯爛了,光著屁股跑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