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縷曙光尚未完全驅散山穀間的薄霧,冷家屯東頭那片廢棄的打穀場上,卻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寒意凜冽的空氣中,嗬出的白氣如同短暫的雲朵,迅速消散。新組建的狩獵隊全體成員——冷誌軍、林誌明、烏娜吉、巴雅爾、諾敏、哈斯、蘇和、阿木爾,連同作為顧問、蹲在磨盤上默默抽著旱菸的趙老蔫,悉數到場。每個人的臉上都混合著清晨的倦意、凜冽寒氣帶來的清醒,以及一種難以抑製的、躍躍欲試的興奮與凝重。他們心知肚明,今天,這支隊伍的骨架能否真正撐起來,這群來自不同地方、習性各異的獵犬能否擰成一股繩,將直接決定他們未來在山林中的生存機率和收穫多寡。
然而此刻,場中真正的主角,是那些躁動不安、低鳴嗚咽的四條腿的夥伴——初具雛形,卻尚未經受考驗的狗幫。
頭狗“大青”如同一位沉默而威嚴的統帥,沉穩地踞坐在冷誌軍腳邊。它肩高體壯,骨架宏大,一身青灰色的皮毛在漸亮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那雙繼承了遙遠狼族血統的眸子,冷靜得近乎漠然,緩緩掃視著眼前這群即將與它同生共死的同類,也審視著那些氣味、裝扮各異的兩腿夥伴。它的目光所及之處,彷彿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旁邊,是冷誌軍家原有的得力助手——灰狼和老狗缺耳朵。灰狼正值壯年,體型雖略遜於大青,但線條流暢,肌肉賁張,它對這位新來的“首領”既抱有強烈的好奇,又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本能競爭意識,尾巴微微上翹,身體處於一種含蓄的緊繃狀態。而老狗缺耳朵則顯得超然許多,它經曆過太多風雨,缺耳朵上那塊如同勳章般的陳年舊疤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它隻是安靜地趴伏著,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獨眼半開半闔,似在假寐,又似在以一種曆經滄桑的智慧,默默評估著這位新頭領的成色。
稍遠些,是那條被命名為“追風”的鄂倫春母狗。它的體型比大青小一圈,但身軀結構緊湊,肌肉線條分明,以非凡的耐力和沉穩的性格著稱。它不像其他狗那樣躁動不安,隻是靜靜地待在屬於自己的位置,偶爾低下頭,細緻地舔舐一下前爪,目光溫和中帶著不容侵犯的警惕。它將是狗幫中不可或缺的穩定器和輔助力量,如同中流砥柱。
而被精挑細選進來的幾條屯裡頂尖公狗——渾身毛色漆黑油亮、爆發力驚人的“黑子”;通體棕黃如豹、以速度見長的“黃豹”;以及另外兩條分彆以嗅覺極其敏銳著稱的“大嗓”和以悍勇莽撞聞名的“愣頭”,此刻則顯得有些茫然和焦躁。它們既被大青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源自血脈的壓迫感所震懾,不敢輕易靠前,又被場中瀰漫的緊張、興奮而又陌生的氣氛所感染,隻能在原地不安地踱步,發出含義不明的低吠,互相嗅聞著同伴的氣息,試圖在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中,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和秩序。每當大青那冰冷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它們,這些平日裡在屯中稱王稱霸的傢夥便會立刻噤聲,尾巴下意識地夾起,流露出馴順的姿態。
兩隻尚未斷奶的幼犬“閃電”和“靈嗅”,被單獨安置在一個鋪著柔軟乾草的寬大竹筐裡,放在打穀場邊緣一處背風的安全形落。“閃電”如其名,骨架粗大,精力旺盛得彷彿永遠消耗不完,不停地試圖攀爬出筐沿,對著外麵那些威武的大狗和忙碌的人群,發出細嫩卻充滿渴望與模仿的吠叫。“靈嗅”則完全是另一種性情,它異常安靜,擁有一雙與其年齡不相稱的、清澈而靈動的眼眸,總是習慣性地躲在哥哥身後,那隻黑色的小鼻子卻片刻不停地微微抽動,彷彿一台高效的氣味分析儀,努力記憶和分辨著空氣中紛繁複雜的資訊洪流,偶爾纔會發出一兩聲細微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嗚咽。
胡安娜挺著已十分顯懷的肚子,在林秀花的攙扶下,也遠遠地站在打穀場邊那棵老槐樹的虯枝下,關切地眺望著。她看著場中肅殺的氣氛,看著丈夫挺拔如山嶽般專注的背影,手心因緊張而微微沁出汗水,但更多的,是一種看著夢想一步步照進現實的期盼與自豪。
冷誌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緩緩掃過每一位隊員堅毅或略帶緊張的麵龐,最後,那深沉的目光落在了眼前這群形態各異、性情懸殊的獵犬身上。他的聲音並不高昂,卻像錘擊牛皮鼓麵般,沉穩有力地穿透清冷的空氣,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人都到齊了,狗,也都在這兒了。”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千鈞之重,沉甸甸地壓在每個聆聽者的心頭上,“從今天起,咱們這些人,就是把命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是一個鍋裡攪馬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兄弟!生死相依,禍福與共!”他話鋒一轉,手臂有力地指向大青,指向灰狼,指向每一條或躁動或安靜的獵犬,“而這些狗——!”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莊嚴的宣告,“它們,也是咱們的兄弟!是咱們鑽進老林子之後,多出來的眼睛、耳朵,是能替咱們聞風辨向、驅虎逐豹的額外臂膀!是關鍵時刻,能把後背、能把性命毫無保留托付給它們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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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語質樸無華,冇有半分華麗的辭藻,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力量,撞得隊員們心頭震顫,神色愈發肅穆。連一直蹲在磨盤上,彷彿超然物外的趙老蔫,也不知何時停下了吧嗒旱菸的動作,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和回憶的光芒。
“光有趁手的傢夥,有信得過的兄弟,有這些四條腿的夥伴,還不夠!”冷誌軍繼續道,語氣斬釘截鐵,“是騾子是馬,終究得拉出來溜溜!今天開始合練,第一樁,也是最要緊、最基礎的一樁,就是把這狗幫給我狠狠地練出來!讓它認準誰是自己人,聽懂號令是啥意思,辨得清敵我,學得會配合!練好了,咱們往後鑽山入林,心裡纔有底,腰桿子才硬!練不好……”他的目光驟然變得冰冷,“那就是一盤散沙,是烏合之眾,是去給山神爺上供,給大牲口送菜的貨色!”
“明白!”林誌明被這氣氛感染,第一個扯著嗓子響應,聲音因激動而帶著明顯的顫音。烏娜吉、巴雅爾等人雖未高聲呼喊,但都重重地點頭,眼神銳利如刀,緊緊握住了手中的武器。
訓練,從最基礎,卻也最核心的環節拉開序幕——確立頭狗的絕對權威,以及構建人與犬之間最初的、也是最寶貴的信任橋梁。
冷誌軍深知,一個高效、如臂使指的狗幫,必須有一個絕對的核心,一個能讓所有成員,無論是人是犬,都無條件信服、聽從其號令的頭領。大青,就是阿爾塔鄭重托付給他,也是他寄予厚望的頭狗不二之選。但權威,絕非憑空而來,信任,更需要用心搭建。
“從我開始。”冷誌軍聲音平穩,率先走到大青麵前。他冇有立刻伸手撫摸,而是先緩緩蹲下,讓自己的視線與大青平行,平靜地注視著它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用低沉而清晰的語調說道:“大青,往後,咱們就是一起鑽山林、闖生死的夥伴了。”片刻的眼神交流後,他才緩緩伸出手,掌心向上,平穩地遞到大青的鼻前,讓它仔細嗅聞自己獨特的氣味印記——那混合了硝煙、汗水、山林氣息與家的味道的複雜訊號。
大青的鼻翼微微翕動,靈敏的嗅覺細胞高速工作著,那冰冷的眼神在冷誌軍沉穩的臉上停留了數秒,似乎在評估著什麼。然後,它低下頭,仔細地嗅了嗅他的掌心,甚至伸出粗糙而溫熱的舌頭,輕輕地舔舐了一下。這是一種初步的、謹慎的認可。
接著是林誌明。小夥子顯然有些緊張,動作略顯僵硬,步伐都帶著點同手同腳的不自然。大青立刻抬起頭,審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低沉、幾乎微不可聞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嗚咽。冷誌軍立刻低喝:“放鬆!彆繃著!它感覺得到你的情緒!”林誌明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狂跳的心臟,再次緩慢而穩定地伸出手。大青這次冇有再發出警告,隻是例行公事般地嗅了嗅,便算是允許了他的接觸。
輪到烏娜吉時,她身上帶著長期浸染山林、與草藥為伴而形成的特殊清冽氣息。大青的反應明顯不同,它顯得格外專注,鼻頭幾乎貼上了她的手指,仔細地、反覆地嗅聞了很長時間,豎立的耳朵還微微轉動著,似乎在綜合分析這個氣味複雜而獨特的“兩腳獸”。烏娜吉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山泉般的平靜,甚至用鄂溫克語低聲吟哦了幾個模糊而古老的音節,像是某種傳承久遠的、與自然萬物溝通的秘語。最終,大青似乎從這氣息和聲音中得到了某種安心的訊號,接納了她。
真正的挑戰出現在巴雅爾靠近時。這位鄂倫春漢子常年與最凶猛的野獸搏殺,周身彷彿浸透了一種混合著濃烈野獸血腥氣、雄性汗液、以及山林泥土和鬆脂的、極具侵略性的原始氣息。當他邁著沉重的步伐靠近時,大青猛地抬起頭,脖頸上與狼族先祖無異的剛毛瞬間微微炸起!喉嚨裡發出一聲清晰可聞的、帶著強烈警告和驅逐意味的低吼!整個身體瞬間由鬆弛進入高度戒備狀態,肌肉緊繃,做出了隨時可能撲擊的姿態!
氣氛驟然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巴雅爾腳步一頓,古銅色的臉龐上閃過一絲尷尬與隱隱的不服,但他強健的身軀如同鐵塔般釘在原地,冇有後退,也冇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誤解為挑釁的動作,隻是用那雙同樣野性難馴的眼睛,毫不避諱地與大青對視。
“穩住!巴雅爾,千萬彆動!”冷誌軍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一隻手穩穩地按在大青寬厚結實的背上,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皮下肌肉如鋼絲般絞緊的力道,另一隻手則對巴雅爾做出一個明確的、要求他保持靜止的手勢。“大青!自己人!記住這個味道,是自己人!”他俯身靠近大青的耳邊,用低沉而無比堅定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核心指令。
大青在冷誌軍持續的肢體接觸、沉穩的按壓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安撫下,緊繃如石的身體才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炸起的頸毛也逐漸平複,但那充滿敵意的低吼聲並未完全停止,依舊在喉嚨深處滾動,眼神中的警惕也未有絲毫消減。冷誌軍見狀,示意巴雅爾可以嘗試著向後退開一小步,拉開一點安全距離。然後,他親自引導著巴雅爾,再次極其緩慢地伸出手。這一次,大青在冷誌軍持續施加的壓力和反覆的指令下,才極其勉強地、幾乎是閃電般地用鼻尖觸碰了一下巴雅爾粗壯的手指,隨即立刻像是碰到了什麼臟東西一樣,猛地扭開了頭,喉嚨裡發出一聲不滿的咕嚕。顯然,它並未完全接納這個氣味過於“狂野”的新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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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對你身上帶著的這股子‘野’味兒反應最大,巴雅爾。”冷誌軍直起身,語氣平靜地解釋道,彷彿剛纔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這未必是壞事,恰恰證明瞭它嗅覺的超凡敏銳和與生俱來的高度警惕性。這是獵犬最寶貴的品質之一。往後,多找機會跟它接觸,讓它慢慢熟悉你本身的氣味,剔除掉那些屬於獵物的‘附加’氣味。這事,急不得,得用水磨工夫。”
巴雅爾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迴應,聲音裡帶著對強者的尊重:“明白。它,是條真真的好狗。我,有耐心。”
接下來的隊員依次進行,過程相對順利了許多。諾敏的靈巧機敏,哈斯的憨厚力量感,蘇和的敏捷輕盈,阿木爾的沉穩老練,大青都一一給予了程度不同的接納,雖然反應速度和表現出的親昵度因人(因氣味)而異,但至少冇有再出現如臨大敵的狀況。
這一輪下來,人與頭狗之間最初步的氣味識彆和極其脆弱的信任橋梁,算是勉強搭建了起來。但這,僅僅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
接下來,是確立一套清晰、統一、高效,且能被這支多民族隊伍和狗幫共同理解的指揮係統。冷誌軍融合了阿爾塔傾囊相授的鄂倫春古法口令、山林獵人間通用的呼哨訊號,以及簡潔明瞭、不易誤解的肢體手勢,形成了一套獨具特色、適合複雜環境的指令體係。
他挺身立於場中,如同標杆,親自示範。
隻見他胸腔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氣,嘴唇嘬起,運足氣息,發出一聲短促、尖銳、極具穿透力和辨識度的呼哨——“呼——!”聲音如同利刃劃破空氣!與此同時,他的右臂如同指揮刀般,猛地向前一刺,指嚮明確!這是代表前進、追蹤的指令。
大青幾乎在聲音響起、手勢做出的瞬間就霍然起身!目光如電,精準地投向冷誌軍手臂所指的方向,身體重心前移,後腿肌肉繃緊,做出了標準的預備衝鋒姿態。灰狼、老狗缺耳朵等老隊員也幾乎同步響應。那幾條屯裡的公狗反應稍慢了半拍,但在大青的率先垂範和冷誌軍重複的指令強化下,也很快明白了意圖,紛紛調整方向,麵向所指之處。
“好傢夥!”趙老蔫在磨盤上忍不住拊掌低讚,煙鍋都忘了抽,“令下如山倒!動靜分明!這頭狗,帶勁!是塊當帥才的料子!”
緊接著是“嗚——!”一聲低沉、悠長、如同遠古號角般的呼哨,配合冷誌軍手臂在頭頂劃出一個清晰而有力的圓圈。這是聚集、包圍、向中心靠攏的指令。
大青立刻發出幾聲短促而急切的吠叫,像是在催促和召集同伴,隨即率先轉身,小跑著向冷誌軍靠攏,其他狗隻也在它的帶領和指令的召喚下,從各自的位置迅速聚攏過來,形成一個以冷誌軍為核心的半圓。
然後是連續短促的“呼呼!呼呼!”呼哨,配合冷誌軍有力地向下的按壓手勢。這是要求潛伏、隱蔽、保持絕對安靜的指令。
剛纔還因聚集而略顯嘈雜的狗群,在大青的示範和帶領下,立刻如同接到軍令的士兵,齊齊壓低身體,匍匐在地,耳朵卻像雷達般高高豎起,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連粗重的喘息都刻意壓製,變得輕緩綿長。整個打穀場瞬間萬籟俱寂,隻剩下初春的冷風掠過枯草梢頭髮出的細微嗚咽。
還有特定的、需要清晰喊出的口令:“上!”——代表發現目標,全力攻擊;“咬!”——指令攻擊特定部位,如腿部以限製行動;“停!”——要求立刻停止一切攻擊行為;“回!”——命令撤回至發令者身邊。
冷誌軍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演示著每一種聲音、每一個手勢,講解著其中的細微差彆和適用場景。隊員們圍攏在他身邊,全神貫注地觀摩、模仿、記憶,努力將這些指令刻進腦子裡。林誌明學得最為賣力,臉膛憋得通紅,額角青筋都微微凸起,但他吹出的呼哨總是難以掌控,時而尖銳刺耳如同噪音,時而軟弱無力幾不可聞,引得幾條年輕的公狗,尤其是“黃豹”,困惑地歪著腦袋看他,黑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問號,甚至“大嗓”還不耐煩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引得眾人一陣低笑,稍稍沖淡了訓練場過於嚴肅的氣氛。
“明明,氣要沉下去,從丹田發力,舌尖輕輕抵住,彆光靠腮幫子瞎鼓搗!”冷誌軍冇有責怪,而是耐心地指出關鍵,親自調整他的口型和氣息。
烏娜吉和巴雅爾等人則展現了令人驚訝的學習能力和適應性。烏娜吉的呼哨吹得清越悠揚,帶著一種獨特的、彷彿與山林共鳴的韻律感,連大青聽到時,耳朵都會格外專注地轉向她。巴雅爾雖然不擅長這種需要精巧控製的呼哨,但他另辟蹊徑,發現利用自己發達的胸腔,發出低沉渾厚、帶有特定節奏感的吼聲,再輔以眼神和明確的手勢,對大青和幾條同樣帶有鄂倫春血統的獵犬,竟能產生奇效,似乎無形中觸動了它們血脈深處某種古老的、源自共同狩獵傳統的記憶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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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群方麵,大青的表現堪稱教科書級彆,它對每一種聲音訊號和手勢的理解力、判斷力和執行力都遠超其他狗隻,彷彿天生就是為了統領狗幫而存在的。灰狼和老狗缺耳朵憑藉與冷誌軍長久以來形成的深厚默契,也能迅速理解並執行大部分複雜指令。而那幾條屯裡選出的公狗,則明顯需要更多的重複訓練和條件反射的建立,尤其是“停”和“回”這兩個關乎生死控製和戰場紀律的關鍵指令,它們在極度興奮的狀態下,往往容易將其拋諸腦後。
上午的訓練重點,毫無懸念地放在了狩獵核心技能之一,也是獵犬價值最直觀體現的環節——追蹤與尋回。
冷誌軍讓隊內追蹤能力最強、心思最為縝密的烏娜吉,以及眼神最好、觀察力最細緻的諾敏,事先在打穀場周邊那片雜草叢生、地形複雜、涵蓋了草地、泥土、碎石等多種地貌的林地邊緣,精心佈置了一條極具挑戰性的模擬追蹤路線。
她們耗費了將近一個時辰,利用沾染了不同動物血液、分泌物(選取了兔子血、麅子腺體氣味、狐狸尿液)的布條、皮毛碎片、甚至少量剁碎的肉糜,在不同型別的路麵上,製造了一條斷斷續續、時隱時現、甚至故意在某些節點氣味變得極其微弱的蹤跡。烏娜吉更是充分發揮了她的狡黠,設定了兩處精心設計的迷惑性岔路——一處利用了氣味強度的差異,用更為濃烈新鮮的狐狸尿液氣味,試圖將追蹤者引向錯誤的方向;另一處則巧妙地結合了風向和視覺欺騙,利用折斷的樹枝、偽造的腳印和拖痕,製造了一個看起來“痕跡”更為明顯的虛假路徑。
“放狗!”一切準備就緒,冷誌軍站在追蹤路線的起點,發出了指令。
隊員們根據指令,引導著狗群進入預設的追蹤區域。
大青一馬當先。它冇有像一些年輕氣盛的獵犬那樣,憑藉一股猛勁盲目衝出去,而是先停留在起點,昂起碩大的頭顱,鼻子在空氣中快速而細微地抽動,捕捉和分析著隨風飄來的、最微弱的氣味分子,迅速確定了大致的風向和最主要的氣味源方向。然後,它才低下頭,鼻尖幾乎緊貼著地麵,開始如同精密儀器般,沿著氣味痕跡進行追蹤,步伐初時穩健,隨後逐漸加快,但始終保持著對主蹤跡的高度專注,顯示出卓越的定力。
灰狼、黑子、黃豹等狗緊隨在大青身後,形成了一支頗有聲勢的追蹤隊伍。老狗缺耳朵則不緊不慢地跟在隊伍側後方,更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監軍,時而也會低頭嗅聞,查漏補缺,確保冇有偏離太遠。
追蹤過程絕非一帆風順。當隊伍行進到烏娜吉設定的第一處狐狸尿液迷惑岔路時,那股突然變得濃烈而具有誘惑性的狐狸氣味,立刻讓幾條嗅覺特彆靈敏、但經驗尚淺的年輕公狗產生了明顯的遲疑和動搖。以嗅覺見長的“大嗓”立刻停下腳步,對著岔路方向發出興奮的狂吠,似乎在提醒同伴這裡有“大魚”;而性格衝動易怒的“愣頭”更是蠢蠢欲動,身體已經轉向,準備脫離主隊去追擊那看似更“刺激”的目標。
就在隊伍即將產生分歧、麵臨分裂風險的關鍵時刻,領頭的大青卻隻是在岔路口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不到三秒鐘。它冇有理會“大嗓”那擾人的吠叫,而是將鼻頭更貼近地麵,極其仔細地、反覆交叉嗅聞比較主蹤跡和岔路口的氣味,它的鼻子彷彿擁有超越常理的解析度,能夠清晰地辨彆出氣味的新鮮度、濃度差異以及更深層的來源資訊。最終,它發出一聲低沉、短促卻充滿不容置疑威嚴的吼叫,像是在嚴厲嗬斥那些意誌不堅定的同伴,然後毫不猶豫地、步伐堅定地沿著原定的、氣味相對較淡但更為“正宗”的麅子血跡方向繼續前進!
頭狗的權威、冷靜的判斷力和對主蹤跡的絕對忠誠,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灰狼和老狗缺耳朵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立刻跟上。那幾條原本遲疑的公狗,在大青明確的指令、威嚴的吼聲和大多數同伴一致行動的裹挾下,也迅速放棄了錯誤的方向,有些訕訕地重新彙入主隊,繼續追蹤。
站在地勢稍高處以縱觀全域性的趙老蔫,看到這一幕,再次忍不住頷首,對走到他身邊的冷誌軍低語,語氣中充滿了讚賞:“軍子,這頭狗,你是選對嘍!心穩得像塊石頭,鼻子靈得賽過猞猁,最關鍵的是能鎮住場子,壓得住邪性!是塊千載難逢的、能當帥才的好料!”
冷誌軍心中也暗自鬆了一口氣,緊繃的嘴角微微上揚,更加確信了阿爾塔和嶽父那毒辣的眼光,也對這支狗幫的未來充滿了更大的期待。
追蹤繼續。隊伍來到了諾敏利用視覺欺騙設定的虛假腳印和拖痕處。這裡的迷惑性甚至比氣味岔路更強,因為那些被刻意製造出的、清晰的“痕跡”具有很強的視覺誤導性。連經驗相對豐富的灰狼都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低頭仔細辨認著那些腳印的真偽。然而,大青依舊主要信賴它那無與倫比的嗅覺係統,它隻是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那些看似清晰的印記,鼻子則在周圍快速掃過一圈,捕捉著空氣中殘留的、更為真實的氣味資訊,隨即再次發出一聲催促性的低吼,引領著隊伍果斷繞開了這片精心佈置的視覺陷阱,重新回到了真正的主蹤跡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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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狗群成功追蹤到了本次訓練的“終極目標”——一塊被烏娜吉故意懸掛在一處矮樹杈上、浸透了麅子血的舊棉絮,模擬受傷獵物停留或死亡的地點。
“銜回!”看準時機,冷誌軍立刻發出指令。
大青上前,冇有像某些獵犬那樣,出於本能粗暴地撕扯、爭奪“獵物”,而是展現出極高的訓練素養和剋製力。它小心地用牙齒叼住棉絮的邊緣,確保不會過度損壞(模擬真實獵場中保護珍貴皮毛的需求),然後轉身,邁著穩健而輕快的小碎步跑了回來,將棉絮輕輕放置在冷誌軍腳前的地麵上。完成這一係列動作後,它後腿蹲坐,仰起頭,目光專注地望向冷誌軍,尾巴保持著輕微的、節奏性的擺動,清晰地表達著等待下一個指令的狀態。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冷靜、高效且充滿紀律性。
“好狗!乾得漂亮!”冷誌軍難得地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讚許笑容,蹲下身,用力地、充滿嘉許地揉搓著大青粗壯的脖頸和堅實的頭顱。大青似乎也很享受這份肯定,微微眯起了眼睛,喉嚨裡發出滿足的、低沉的咕嚕聲,龐大的身軀甚至依賴般地蹭了蹭冷誌軍的腿。
上午的追蹤訓練,成果顯著,讓所有隊員都對這支狗幫,尤其是對大青這位核心,建立了初步的、卻是堅實的信心。
簡單的午休,眾人就著鹹菜疙瘩啃著自帶的貼餅子,分享著水壺裡的涼開水,狗群也得到了飲水和短暫的休息。下午的訓練,轉向了更具對抗性和協作難度的模擬圍獵與團隊協同作戰。
冷誌軍讓力量最大的哈斯和身手最靈活的蘇和,利用現成的稻草、厚重的舊棉襖、結實的木棍和繩索,紮了幾個雖然粗糙但足夠結實、能模擬出一定重量和形態的“野獸”模型,有的突出了類似野豬的拱嘴和獠牙,有的則綁上了類似麅子的分叉犄角。哈斯和蘇和隨後穿上特意加厚、內部填充了大量柔軟棉花的舊棉襖(以此模擬野獸皮糙肉厚的質感以及衝撞時帶來的力道),在打穀場上劃定的“狩獵區域”內,模仿著野獸的行走、覓食、受驚逃竄乃至被逼入絕境時的反抗動作。
“散開!形成包圍圈!注意相互位置!”冷誌軍根據現場的地形地貌——幾處土堆、零散的灌木和那盤石磨,迅速下達了戰術指令。
隊員們如同被按下了啟動鍵,立刻行動起來。他們依據這幾天反覆演練、不斷優化的基礎陣型,迅速兩兩一組,分散開來。冷誌軍和林誌明一組,占據了一處稍高的土堆,負責總覽全域性、指揮排程以及模擬遠端火力支援;烏娜吉和諾敏一組,憑藉其超群的靈敏度和追蹤能力,負責側翼的驅趕、騷擾和偵察敵情;巴雅爾和哈斯(後者在扮演完“野獸”模型後迅速歸隊)一組,作為隊伍中最強的正麵攔截和近戰強攻力量;阿木爾和蘇和一組,則負責更遠距離的迂迴包抄,堵截“野獸”可能逃竄的退路。
狗群在大青的帶領下,也立刻做出了反應,分成了兩股。大青親自率領灰狼、黑子、黃豹等衝擊力強的主力,從包圍圈的左側開始快速迂迴,它們發出震耳欲聾、充滿威懾力的狂吠,主要目的是製造巨大的聲勢,驚嚇和驅趕“野獸”,迫使它按照獵人的意願移動。而老狗缺耳朵則帶領著以沉穩著稱的“追風”和另外兩條狗,從右側進行更為謹慎的騷擾、驅策,逐步壓縮“野獸”的活動空間,防止其從側翼突破。
“注意配合!保持安全距離!盯緊自己負責的區域,用眼角餘光關注隊友和狗的位置!”冷誌軍的聲音在場上冷靜地迴盪,及時提醒著可能出現的漏洞。
模擬的“野獸”(主要由身形更靈活的蘇和扮演)在區域內不甘束手就擒,它左衝右突,時而猛地加速衝向某個看似薄弱的環節,時而突然折返,試圖利用障礙物擺脫追蹤。狗群則忠實地執行著驅趕和壓縮的任務,它們利用遠超人類的速度和靈活性,不斷吠叫、佯攻、貼身騷擾,巧妙地利用團隊配合,一次次將“野獸”逼退,迫使它向著隊員們預設的“最佳伏擊點”——那片相對開闊、視野良好、無障礙物影響射擊的中央空地移動。
當“野獸”被成功驅趕到伏擊點,因不斷的奔逃和騷擾而顯露出疲態和一絲慌亂時,冷誌軍看準這稍縱即逝的戰機,發出了“攻擊!”的指令。
大青應聲而動,如同一道青灰色的閃電,第一個撲了上去!它冇有憑藉蠻力盲目地攻擊“野獸”看似要害的脖頸或頭部(那在真實狩獵中往往有厚皮和骨骼保護),而是展現了令人驚歎的戰鬥智慧,它選擇了一口咬住“野獸”手臂位置那厚厚的棉絮填充處,利用自己龐大的體重和強大的咬合力、頸部力量,死死拖住“野獸”的“前肢”,極大地限製其行動能力和反抗空間!這一下,展現的不僅是勇猛,更是經驗與頭腦的完美結合!
其他獵犬見頭狗已然得手並控製了局麵,立刻按照狩獵的本能和訓練形成的慣性蜂擁而上!“黑子”和“黃豹”分彆迅猛而精準地咬向“野獸”的“後腿”關節處,“愣頭”則依舊不改其莽撞本色,衝著“野獸”的“背部”瘋狂地撕扯、甩動(模擬攻擊以造成傷害和恐慌),一時間,激烈的吠叫聲、模擬的野獸吃痛反抗的嘶吼聲、棉絮被撕扯開的嗤啦聲混雜在一起,場麵瞬間變得火爆而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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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回!”眼看“野獸”就要在這群如狼似虎的獵犬圍攻下被“大卸八塊”,冷誌軍立刻發出了嚴厲而急促的停止指令。
大部分狗隻聽到指令,尤其是看到大青在聽到指令的瞬間,毫不猶豫地鬆開口,並迅速後撤之後,它們也立刻停止了攻擊動作,紛紛退後,但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戒姿態,齜著森白的牙齒,從喉嚨深處發出威脅性的低吼,緊緊盯著“獵物”。然而,那條名叫“二虎”的屯裡公狗,卻因為性格使然,加之初次參與這種高強度的模擬對抗,興奮過度,殺紅了眼,依舊對著“野獸”的“腿部”進行著瘋狂的撕咬,對停止指令充耳不聞!
“二虎!停!聽見冇有!停下!”負責這一區域的林誌明急得滿臉通紅,大聲嗬斥,但二虎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毫無反應。
就在這紀律即將崩壞的關頭,令人震撼的一幕發生了!已經退開到安全距離的大青,敏銳地注意到了二虎違抗命令的行為。它冇有任何猶豫,喉嚨裡發出一聲蘊含著怒意的低吼,猛地再次啟動,它不是去攻擊二虎,而是利用自己更強壯的身體,如同坦克般側向狠狠撞了二虎一下!這一撞勢大力沉,精準地打斷了二虎的撕咬動作,將其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二虎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搞懵了,愣在原地,扭頭看向麵沉如水、眼神冰冷帶著斥責的大青,接觸到那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它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錯,喉嚨裡的低吼變成了委屈的嗚咽,悻悻地鬆開口,夾著尾巴退到了一旁,不敢再有任何造次。
“都看見了吧?!”冷誌軍立刻抓住這個絕佳的現實案例,聲音洪亮地對全體隊員和狗群進行現場教學,語氣嚴肅至極,“這就是令行禁止的重要性!尤其是在發起攻擊之後!讓停,就必須立刻、毫不猶豫地停!這不是膽大膽小的問題,這是鐵打的紀律!是戰場生存和收穫保障的基石!不停,就可能誤傷到靠近的同伴,或者把好不容易獵到、價值千金的獵物皮毛撕得稀爛,肉也糟蹋得不成樣子!頭狗,不僅要能帶頭衝鋒陷陣,更要能在關鍵時刻控製住場麵,能管束住每一個不聽話的部下!大青,今天你立了大功!”
他走過去,再次毫不吝嗇地嘉獎地用力拍了拍大青的頭和肩膀。大青平靜地接受著這份榮譽,彷彿剛纔那維護紀律的雷霆一擊,隻是它職責範圍內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這場意外的插曲,給在場的每一位隊員和每一條獵犬都上了無比生動、印象深刻的一課。隊員們對頭狗在狗幫中扮演的“執法官”和“定海神針”角色有了顛覆性的認識,而那幾條原本內心或許還存有一絲散漫或不服的屯裡公狗,此刻再看向大青時,眼神裡已經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敬畏和徹底的順從。
巴雅爾對這套需要高度協同的圍獵戰術表現出了極其濃厚的興趣。訓練間隙,他拉著冷誌軍,用他那生硬卻努力表達的漢語,夾雜著大量生動的手勢,急切地闡述著自己的想法:“冷,頭人!打獵,不能,一個樣子!不同的,野獸,要用,不同的,打法!”他乾脆蹲下來,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起簡陋的示意圖,“野豬,這裡(指示意圖),衝起來,像,石頭滾下山!不能,正麵,硬擋。要,像這樣(畫迂迴線),側麵,打,騷擾,讓它,不停轉身,消耗,力氣!等它,累了,再,動手!”他又畫了幾個分散的小圈代表狼群,“狼,群,聰明!會,配合!我們,陣型,更要,緊!狗,不能,散開太遠,要,互相,能看見,能,支援!”
他的想法雖然因為語言障礙表達得斷斷續續,但核心的戰術思想卻清晰無比,充滿了來自無數次生死搏殺積累下的實戰智慧。冷誌軍認真傾聽著,不時點頭表示讚同,並補充道:“冇錯!巴雅爾,你說到根子上了!打圍絕不是一成不變的死套路,得像老中醫號脈一樣,得看菜下飯,看獸下套!往後,咱們每次出獵回來,都得坐下來好好總結,針對不同獵物的習性、弱點,製定出專門的戰術。你帶來的這些經驗,是無價的寶貝!”
烏娜吉則將其敏銳的觀察力聚焦於狗群與獵人之間,在複雜環境下的遠端配合與資訊傳遞上。她向冷誌軍細緻地演示和講解,如何通過分辨狗群吠叫聲的音調高低、頻率快慢、節奏變化乃至其中蘊含的情緒,來精準判斷它們遭遇的獵物種類(例如,遇到兔子多是興奮、短促的追吠;遇到野豬則可能是緊張、激烈、帶有警告意味的狂吠集群)、大致體型以及人與獵物之間的實時距離。她還進一步建議,在狗群成功纏住獵物、吸引其絕大部分注意力時,獵人應該如何利用這寶貴的時機,迅速而隱蔽地移動,尋找最安全、最無遮擋、最能保證一擊致命的射擊角度和位置,力求以最小的風險和最高的效率結束戰鬥,最大限度地保障人和狗的安全。
她的觀察細緻入微到了極致,提出的建議極具前瞻性和實戰價值,讓冷誌軍對這位平日裡話語不多、卻心細如髮的鄂溫克姑娘,越發地刮目相看,心中暗歎隊伍裡真是藏龍臥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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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強度的訓練中,也並非總是嚴謹和順利,意外插曲在所難免。在下午一次模擬長途追擊、變換隊形的訓練中,精力過剩、好奇心爆棚的幼犬“閃電”,終究是冇能抵抗住外部世界的誘惑,趁著所有人都在專注於戰術跑位,它偷偷脫離了大部隊的側翼,被一隻在枯草叢中翩翩起舞、色彩鮮豔的菜粉蝶徹底吸引了注意力,興奮地吠叫著追了上去,越跑越遠,一頭紮進了林地茂密的深處。
等到心細如髮的諾敏最先察覺到“閃電”不見了蹤影,大聲示警時,那個小小的灰色身影早已消失在視線之外,連叫聲都聽不到了。眾人頓時一陣忙亂和擔憂,尤其是林誌明,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連連跺腳。冷誌軍雖也心頭一緊,但作為主心骨,他強行保持鎮定,立刻示意大青憑藉“閃電”殘留在地上的和空氣中的微弱氣味,帶隊進行搜尋。
大青再次展現了它作為頭狗的可靠與專業。它低頭仔細嗅聞了“閃電”最後停留玩耍的那片草地,鼻翼快速聳動,隨即抬起頭,目光鎖定一個方向,毫不猶豫地追了出去。眾人緊跟其後,心中忐忑。在一片長滿帶刺灌木、地勢微陡的坡地邊緣,大家終於聽到了“閃電”那帶著驚恐和無助的、細弱可憐的嗚咽聲。循聲跑去,撥開茂密的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小傢夥竟然失足掉進了一個被層層枯枝敗葉半掩著的、廢棄不知多少年的土豆窖裡!窖口雖不大,僅容一人通過,但深度卻超過了兩米,四壁因常年風化雨水沖刷而變得光滑潮濕,“閃電”在窖底急得團團轉,一次次奮力向上跳躍,小爪子徒勞地在濕滑的土壁上刨抓著,卻怎麼也爬不上來,叫聲愈發淒惶。
萬幸發現得及時!若是等到天黑,或是被其他野獸發現,後果不堪設想。隊伍中身材最為瘦小靈活的諾敏再次自告奮勇,在大家用隨身攜帶的繩索做好安全保護後,小心翼翼地滑下窖底,將那個嚇得渾身發抖、嗚咽不止的小傢夥緊緊抱在懷裡,救了上來。“閃電”一回到堅實的地麵,立刻掙脫諾敏的懷抱,委屈萬分地一頭紮進冷誌軍的腿縫裡,把小腦袋埋得深深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顯然是嚇壞了,在接下來的訓練裡,它果然老實了許多,再也不敢擅自脫離隊伍了。
而另一隻幼犬“靈嗅”,則通過與哥哥截然不同的行為方式,展現了它非凡的潛質。它幾乎整個白天都安安靜靜地待在它的竹筐“觀察所”裡,很少無故吠叫,大部分時間,它都在專注地“觀察”和“學習”。它看著大狗們如何執行命令,看著兩腳獸們如何發號施令、相互配合,那顆小腦袋時而歪向左邊,時而歪向右邊,黑亮如葡萄般的眼眸裡閃爍著的不是懵懂,而是一種近乎思考和分析的光芒。當“閃電”被救上來,驚魂未定、可憐巴巴地趴在地上喘息時,“靈嗅”甚至主動走出竹筐,邁著還不太穩當的小步子走過去,用它濕潤冰涼的小鼻子,輕輕拱了拱哥哥的脖頸和臉頰,喉嚨裡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帶有明顯安撫意味的、如同哼唱般的嗚咽聲。它所表現出的這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同理心和靈性,讓所有目睹這一幕的隊員都感到驚訝不已,紛紛議論這小傢夥將來恐怕不得了。
夕陽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沉入遠山之下,將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壯麗而淒豔的絳紅色,也將這支經曆了一整天高強度錘鍊、疲憊不堪卻精神核心愈發凝聚的隊伍的身影,在空曠的打穀場上投射出長長短短、交織在一起的剪影。
收隊的呼哨聲悠長響起,帶著一絲解脫,也帶著滿滿的收穫。
胡安娜和林秀花早已準備好了充足的溫鹽水、乾淨的布巾和簡單的吃食,迎上前來,幫著一個個汗透衣背、渾身沾滿泥土草屑的隊員們擦拭、整理,遞上水壺。看著丈夫雖然滿臉是無法掩飾的倦容,連站立似乎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但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眸深處,卻燃燒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堅定的火焰;看著這群來自天南地北的隊員們,雖然彼此間話語不多,但眼神交流中卻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默契與信任;看著那群或趴或臥、吐著舌頭大口喘氣的獵犬,它們之間似乎也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基於共同經曆和權威認可的秩序,胡安娜那顆從清早就一直懸著、隨著訓練起伏而忽上忽下的心,終於徹底地、安穩地落回了胸腔最深處,一股暖流湧遍全身,化作了臉上那無法抑製的、由衷的、安心而自豪的笑容。她知道,丈夫正在用他的汗水、智慧和魄力,一步步將那個看似遙遠的夢想,變成觸手可及的現實。
“咋樣?都累慘了吧?快,趕緊擦把熱乎臉,喝點鹽水補補力氣。”她一邊將擰得半乾的熱毛巾遞給幾乎快要站著睡著的冷誌軍,一邊聲音輕柔地問道,語氣裡充滿了心疼與關切。
冷誌軍用毛巾覆蓋住臉龐,感受著那溫熱潮濕的舒適感驅散著肌肉過度勞累後的痠痛與僵硬,他透過毛巾悶悶地、極其坦誠地回答道:“累,真他孃的累……”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疲憊的濁氣,“渾身上下,冇有一塊肉不酸,冇有一根骨頭不疼,嗓子眼都快冒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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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當他放下毛巾,再次將目光投向院子裡那群雖然同樣疲憊,卻已經不再像清晨那樣混亂無序,而是開始互相舔舐梳理毛髮(清理訓練中造成的輕微抓傷)、安靜休息,甚至能看出初步等級和協作雛形的狗群時,他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堅實,充滿了力量:
“但是,安娜,我這心裡頭……踏實!”他接過胡安娜遞來的鹽水,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壺,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繼續說道,眼神灼灼,“再像這樣往死裡練上幾天,把這股子拚勁練順了,把這基本的陣型、號令、配合都磨合到骨子裡,變成不用過腦子就知道該咋辦的本能……到時候,咱們這支狩獵隊,就算真正成型了!就能拉出去,真刀真槍地,進那老林子深處,乾咱們的第一票大買賣,打出咱們的名號和威風來!”
狗幫初成,其爪牙已在汗水、口令與一次次的磨合捶打中,磨礪出令人膽寒的鋒銳。遠方的山林在暮色中沉默著,彷彿已經感受到了這股新生力量所帶來的、不容忽視的悸動。而這支融彙了漢、鄂倫春、鄂溫克三族獵手之智慧、勇力與性情,彙聚了優秀獵犬之忠誠、血性與紀律的隊伍,也必將在不久之後,用一場充滿艱險、博弈與豐厚回報的真實狩獵,來悍然宣告他們的崛起,在這片廣袤、古老而危機四伏的興安嶺林海雪原之上,刻下屬於他們自己的、濃墨重彩的第一筆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