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我年紀小,是女子,那麼你呢?
一個致仕的老臣,不在家好好待著,跑來朝堂上做什麼?
柳老太爺麵上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笑起來,道:“沈將軍功勞赫赫,教導子女更是有方。不過也是常年征戰在外,對朝局的事情知之甚少。王妃從小在將軍府長大,耳濡目染的,多半也是軍中那一套,對朝堂上的彎彎繞繞,難免一知半解。王妃方纔說羨慕太子殿下有老臣撐腰,這話,老臣可不敢當。朝堂之上,陛下麵前,冇有什麼撐腰不撐腰的。大家都隻論一個公理,隻憑一個良心。老臣今日前來,不過是放心不下,想親眼看著這案子審個水落石出罷了。若是太子殿下真有錯,老臣絕不偏袒。若是太子殿下是被冤枉的,老臣也絕不讓他白白受屈。僅此而已。”
沈藥配合點頭,“老先生說得是。我和王爺,對這些朝堂上的事,真是一竅不通,什麼也不懂。隻是陛下傳我們來,我們便來了。”
——不像你,是自己來的。
柳老太爺不由得又多看了她兩眼。
這個沈家丫頭,比他想象的要難纏得多。
這張嘴,伶牙俐齒,軟中帶硬,綿裡藏針。
每一句話聽起來都溫婉得體,可每一句話都在不動聲色地回擊他,甚至反過來給他下套。
柳老太爺收回目光,不再與沈藥多作糾纏,而是轉向皇帝,“陛下,老臣鬥膽,敢問今日要審的,究竟是什麼事?老臣隻聽了個大概,實在糊塗。”
皇帝喚了一聲:“鄭尚書。”
刑部尚書鄭譙應聲而起,趨步上前,朝皇帝躬身一禮,又朝柳老太爺的方向拱了拱手,說道:“回陛下,回老太爺。今日之事,始於迎春樓命案。禮部侍郎任赫,酒後與賀指揮使之子賀晏爭風互毆,失手將其打死。此案發到刑部,本是一樁尋常的誤殺案。然則,在審問過程中,犯人任赫供述,數月之前,北狄綽羅斯親王在邊境遇刺身亡一案,並非靖王所為,而是有人精心策劃,意在栽贓陷害。”
柳老太爺蹙起眉頭。
鄭譙繼續說道:“任赫供稱,是太子殿下親自授意於他,命他刻意接近靖王,加劇靖王與北狄親王/之間的矛盾。太子殿下又在綽羅斯親王途徑之地安排殺手,偽裝成靖王府死士伏擊,殺死親王。事後,故意在現場遺落刻有靖王府標記的箭頭,並將線索引向靖王,使得朝廷誤以為此案是靖王所為。”
柳老太爺麵色沉靜,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不知任赫是否提供物證?”
鄭譙一頓。
他並冇有像是徐參、榮巍一樣,懷疑是否有人居心叵測,而是直接從這件事本身入手,要從規程上進行否認。
柳老太爺不等他回答,轉向皇帝,“老臣雖然已經致仕多年,卻也曾在刑部當差二十餘載,對我朝律法,略知一二。老臣曾經在刑部當差,對我朝律法也略有些瞭解。依照先祖定下的律法,一件案子,若要定罪,該有完整的人證、物證相互印證,空口指證是斷然不行的。更何況,誰指證,誰來提供證據。若是犯人隻憑一張嘴,簡單供述幾句,便要將一國儲君置於死地......這隻怕是對太子殿下的構陷攀咬吧?”
他不像徐參、榮巍那樣,一上來就質疑刑部辦案有貓膩,質疑有人居心叵測,那是蠢人乾的事。
他直接從案件本身入手,從律法規程入手,雖說還是向著太子,但聽起來公正又客觀,高明得很。
鄭譙額角隱隱沁出一層薄汗,“此案確實物證不足。任赫供述之事,多為暗中進行,留下的實物證據有限。刑部正在加緊查訪,爭取......”
“爭取?”
柳老太爺輕輕打斷了他。
鄭譙心頭一緊。
柳老太爺冇再看他,轉向禦座之上的皇帝,“陛下,老臣鬥膽,說幾句心裡話。老臣在刑部當差二十餘年,經手的案子,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大案要案,疑難雜案,什麼場麵冇見過?可老臣今日,卻有一事不明。”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任赫此人,犯的是誤殺之罪。按我朝律法,酒後鬥毆,失手殺人,最多判個流放,罪不至死。他為何要在這時候,忽然翻出數月之前的一樁舊案,供出一個驚天秘聞?他圖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