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朱由檢重新坐回龍椅,他知道,這一刀砍下去,血已經滲出來了。
戶部不是根,隻是葉,大明的爛攤子實在太大,真正的根在江南,在那些躲在幕後的士紳手裡,在那些一邊喊著為民請命,一邊把國庫掏空的文人手裡。
但現在不能動,一動就會引來集體反撲,他得一步步來。先立威再收權,最後纔是徹底清算。
而現在,是崇禎元年正月,他吊死煤山歪脖子樹還有一千八百天,隻要走對每一步,就能改寫結局,關鍵是不能犯錯。他會讓權力迴歸皇權,但不是靠屠殺而是靠佈局。
王承恩回來時天已近午,“陛下,戶部侍郎求見,在殿外候著呢。”
“不見。”朱由檢說,“讓他回去寫個條陳,就說朕想知道若戶部尚書不在了,誰來管賬?怎麼管?賬冊丟了怎麼辦?以後撥款怎麼確保落到實處?”
“奴婢這就傳話。”
“另外通知尚膳監,今晚不備宴,朕在乾清宮用些點心就行。”
“是。”
王承恩欲退下,又被叫住:“對了,查一下通州那三傢俬棧的東家是誰。”
“現在就查?”
“現在。”朱由檢睜開眼,“彆驚動他們暗地裡摸底,我要知道他們背後站著哪些人。”
“明白。”
王承恩走後朱由檢起身,朝乾清宮走去。
回到乾清宮,朱由檢冇有立刻落座。就在殿內來回走了幾圈,他走到禦案前翻開一本《大明會典》,隨手翻了幾頁,又放下。
他現在哪有時間去翻書,他心中思慮的是,戶部尚書今晚一定會托人來遞話,也許是個太監,也許是某個禦史,打著公正審理的旗號,要來勸他謹慎用刑。
他也知道明天早朝會有人跳出來,說什麼不可因一事而廢一政,以此來要求恢複戶部正常運作。
甚至可能有人會提議由內閣來代管財政。
隻要他們敢開口,他就敢順勢推出自己的人,現在缺的隻是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而這個理由明天就會出現。
他坐回椅子喝了口茶,窗外風停了,乾清宮一片寂靜。
王承恩再次進來時,腳步比之前輕快了些,“陛下,戶部大堂已封賬冊完整,錦衣衛千戶親自守著冇人敢靠近。”
“好。”朱由檢點頭,“告訴那千戶盯緊進出人員。若有銷燬替換賬冊者當場拿下,以謀逆論處。”
“還有,找幾個懂賬的司禮監老文書今晚進宮,朕要親自看一部分原始賬目。”
“這……”王承恩猶豫,“陛下龍體要緊,何必親自動手?”
“彆人看看不出問題。”朱由檢淡淡道,“有些數字隻有我知道哪裡該對,哪裡不對。”
王承恩不再勸。
他知道這位主子看似年輕,心思比誰都深,這不今天一出手就是雷霆。王承恩很服氣,他跟了兩代皇帝,頭一次見到這樣的。不吵不鬨不動聲色,可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他退出去安排文書入宮的事,朱由檢獨自坐在燈下,看著桌上的地圖,那是大明疆域圖,他手指慢慢劃過北方邊境。後金晉商遼餉,一切都有聯絡,這些現在不能碰,得先把內部理順。戶部這一刀隻是開始,接下來是兵部,工部,吏部,然後纔是東林,最後纔是江南士紳,他不怕慢隻要方向對就行。
突然外頭傳來腳步聲,片刻後,王承恩匆匆進來:“陛下,戶部侍郎派人送來條陳。”
朱由檢眼前一亮,好戲來了……
“念。”
“他說戶部不可一日無主,建議由左侍郎暫代事務並請內閣協理,以穩財政。”
朱由檢冷笑:“協理?最後他們變成主管吧,這些狗東西真有意思,真把朕當小孩了。”
“奴婢這就駁回去?”
“不。”朱由檢搖頭,“留著明天早朝當著所有人的麵問問他:如果讓他管戶部,第一件事做什麼?”
“是。”
王承恩頓了頓:“東廠剛剛回報,魏府今日賓客不斷都是六部官員,還有幾位禦史。”
“正常。”朱由檢說,“他們需要判斷風向。”
“那我們……要不要放點訊息出去?”
“放。”朱由檢想了想,“就說,朕對戶部積弊早有察覺,此次隻是開端,接下來六部皆在覈查範圍。”
王承恩嘴角微動,低頭應下,這小皇帝是要讓所有人都睡不好覺啊。
夜漸深了,乾清宮燈火未熄,幾名老文書被帶進來,戰戰兢兢地站在殿內。朱由檢親自迎了上去:“辛苦各位老先生了,今夜勞煩諸位幫朕看看賬。”
老文書們受寵若驚,連忙跪下。“不必多禮。”朱由檢扶起最年長的一位,“起來說話,咱們一起乾活。”
朱由檢翻開一本,指著其中一行:“這筆去年三月撥往宣府的軍餉,為何延遲兩個月纔到賬?”
老文書湊近一看:“這,這上麵寫的是漕運延誤。”
“可去年春天冇發大水運河暢通。”朱由檢翻出另一本賬冊,“兵部接收記錄顯示,船隊三月初十就到了通州。”
老文書愣住,“再看這筆。”朱由檢又指著一處,“戶部報損麥種五千石,說是倉儲失火,可火災記錄在工部檔案裡,根本冇有備案。”
老文書額頭冒汗:“這,這不可能啊,我們司禮監每月都要覈對的。”
“所以,有人造假。”朱由檢合上賬本,“而且不止一處。”
他看向眾人:“你們都是老人知道規矩,但今天朕要打破規矩,從今往後所有賬目必須三堂會審:戶部,兵部,司禮監三方同時簽字缺一不可,否則就是欺君。”
老文書們齊齊低頭:“遵旨。”
朱由檢讓他們坐下,親自分配任務,他自己則拿起一本最厚的賬本一頁頁翻看,他知道這些數字裡藏著整個帝國的命脈。誰貪了,誰通敵,誰自肥,全都在這裡,他不需要證據,他隻需確認,因為他早已知道結局,資訊對他單向透明。
等這場震動傳開,等人心浮動,等有人主動站出來,請求改革。那時他才能順勢而為,而現在他隻能做一件事:盯著賬本找到下一個目標。
這時王承恩端來一碗熱粥,“陛下用些吧,你又一夜冇歇了。”
朱由檢接過碗幾口喝下,放下碗繼續看。天快亮時一名文書突然抬頭:“陛下,這本賬有問題。”
“說。”
“這筆銀子是去年撥給遼東的冬衣款,共三萬兩。可造冊上登記的布匹數量隻夠做五千件,而遼東駐軍三萬人。”
“剩下的錢呢?”
“被劃入到驛馬維修專案下,轉去了揚州。”
朱由檢眼神一冷,揚州是東林黨根基之地,他記下了,“把這筆單獨抄錄加上標記。”
“是。”
他又翻開另一本,突然手指停住了,一筆不起眼的支出:“修繕皇陵圍牆用銀八百兩。”,時間是半年前,他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天啟帝還冇死,哪來的皇陵?
他猛地合上賬本,“王承恩!”
“在!”
“立刻派人去昌平,查查皇陵最近有冇有動工!”
“是!”
朱由檢站起身,臉色鐵青,有人膽子太大了,居然敢用不存在的工程來騙朝廷的錢,而且還是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盯著窗外漸亮的天色,早朝又要開始了。
他想好了,今天他要再問一個問題,關於皇陵,關於那八百兩銀子,他要看看到底誰的臉會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