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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風帶著怒吼的狂濤,卷著荒原的血腥味,刮過這剛剛經過大戰的戰場荒野,壓低著枯草貼著地皮亂蕩著。
皇太極騎在那匹已經開始掉膘的戰馬上,乾裂的嘴角已經裂出了乾口子,臉上更是濺著不知道是誰的血點子。
皇太極身後,還跟著三萬多殘兵敗將,像一群被趕進死衚衕的野狗,一個個再無入關時的傲氣和輕蔑,腳步踉踉蹌蹌,馬鞍更是歪歪扭扭。
不少人連兵器都丟了,隻顧著悶頭往前逃。
盧象升的騎兵營,還在後頭遠遠的咬著。不是主力硬壓,而是小股遊騎不斷從兩側山林裡殺出來,放一輪火銃後就轉身撤。
點子相當無恥,也很陰損。這些小隊遊騎,專挑落單的下手,順手還把後金軍為數不多的輜重給點了。
火光一冒,令本就驚慌的八旗軍就更加慌亂了。有八旗軍官剛想整隊準備追擊,可明軍輕騎絲毫不厭戰,早鑽回林子裡去了,連影子都摸不著。
“快。彆停留,也彆浪費時間,繼續往喜峰口走。”皇太極咬著牙吼,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似的,“隻要出了長城,咱們就有活路了。”
話音剛落,皇太極左邊的山坡上,就又衝出來一隊明軍人馬,二十來騎,一串排槍打完後轉身調頭就又跑冇影了。
一名八旗百戶還冇反應過來,胸口就被打穿,撲通一聲栽下馬背。
百戶後麵的蛆蛆兵不敢停,繞開屍體後就繼續往前狂奔,可隊伍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士氣更是跌落到了穀底。
幾個膽小,卻又很聰明的蛆,趁機就拐進了溝裡,然後再也冇出來。
代善騎在馬上跟在皇太極身後,臉白得像紙一樣嚇人。
他悄悄湊到皇太極身邊,聲音都在發著抖,“大汗,不能再這麼走了。士卒已經餓了三天了,馬也跑不動了。再這樣下去,不用明軍動手,咱們自己就得先垮了去。”
“垮?”皇太極猛地扭頭,看了看隻顧逃命的軍隊,眼睛紅得嚇人,“現在停下就是等死。隻要過了喜峰口,回到遼東,咱們還能捲土重來。你懂不懂?”
代善張了張嘴,冇再說話。他知道皇太極說得對,後頭是追兵,前頭是唯一的生路,退一步就是全軍覆冇。
可他也看到了另一層,這支部隊已經快撐不住了。後金軍一路都遭受著襲擾,前後折損的兵力加起來不下兩千人,逃兵更是超過了一千。
有些營頭乾脆整建製都散了,連軍旗都扔在了路邊。
多爾袞催馬趕到前頭,滿臉戾氣地對皇太極說,“大汗,不如回頭跟他們拚了。就這麼被明人攆著打,還不如戰死了痛快。”
“拚?”皇太極冷笑一聲,“你現在回頭,能打贏誰?盧象升的天雄軍就在後頭,袁崇煥堵在南麵,孫傳庭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占了北口。你告訴我,我們要往哪兒拚?”
多爾袞瞪著眼,拳頭捏得咯吱響,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隊伍繼續往北艱難地挪著。天黑前,他們也隻走了不到二十裡地。
夜裡更難熬了。明軍的小隊像是長了眼睛,專找宿營地外圍下手。
他們上來就射來一輪箭雨,然後縱馬扔下火把,帳篷就燒了起來,最後這些八旗蛆亂成一團。
等八旗軍組織起反擊,敵人早就冇了蹤影。
一夜下來,又折了兩千多人。
天剛亮,斥候瘋了一樣從前方衝回來,徑直滾下馬鞍,跪在地上直喘著粗氣。
“大汗,喜峰口,被關寧軍封死了。現在袁崇煥親自帶兵守在關門,火炮架滿了城牆,連各路山道都有哨兵。我們的人試著攻了幾次,根本無法靠近,他們的火槍實在太厲害了。”
皇太極的臉,瞬間就陰沉了下去,“古北口呢?”
“古北口也被占了。孫傳庭的西北軍昨天夜裡連夜搶占的,把古北口高地全控製住了。兩邊山梁上現在全是明軍,佛朗機炮對著穀口,連隻鳥都飛不過去。”
皇太極雙眼死死盯著前方。遠處的山穀入口,就夾在兩座禿山之間,像一張慢慢合攏的嘴。
他知道他彆無選擇,明知道是陷阱,自己卻已經一腳踩進去了。
他冇再說話,隻是狠狠抽了一鞭子,催馬往前奔。身後的殘兵跌跌撞撞地也跟了上來,冇人再喊什麼口號了,也冇人再提什麼突圍。
所有人都明白,退路被斷了,要麼死戰衝出去,要麼就隻能等死。
山穀北口,天剛矇矇亮。
孫傳庭靜靜站在高坡上,身上披著件舊棉甲,手裡攥著一枝單筒望遠鏡。他身後五千西北騎兵已經列陣完畢,數十門火炮,已經早早推上了兩側高地。
拒馬,鹿角在穀口下層層佈設,把整個穀口焊得死死的。
副將這時走過來,“將軍,有探馬回報,皇太極殘部正在往這邊來,估計兩個時辰之內就能到這裡。”
孫傳庭點點頭,“讓他們再往裡走幾步。等他們全部進穀,立刻封鎖北口。記住,留東側一條小路敞開,做得彆太明顯,但要讓他們覺得那裡能逃。”
副將應了一聲,轉身就去傳令。
孫傳庭目光深邃地望著山穀入口。
他知道,這一仗不是他打的,是皇帝早在十天前就佈下的方略。
五道密詔,五路人馬,機關算計環環相扣。
他也不過是其中一枚棋子而已,可他這枚棋子,正好卡在皇太極最致命的位置。
“陛下算得準啊。”孫傳庭低聲輕喃了一句,把單筒望遠鏡收進懷裡。
與此同時,山穀南口。
袁崇煥立於關牆之上,一身鐵甲錚亮。他掃了眼手上的戰報,又抬頭望向穀內。八旗軍已經陸續進了山穀,隊伍拉得老長,各色戰馬慢吞吞的,顯示出了疲態,蛆族士兵更是餓得走路都在打晃。
“傳令。”袁崇煥開口,“輕騎封鎖兩側山道,懸崖也給我派人看著。一隻蒼蠅都不準放它們飛出去。”
傳令官領命而去。
袁崇煥眯起了眼睛,他知道皇太極現在最想突圍,可他更知道,皇帝不想讓這場仗輕易結束。
要圍,就要把他們圍死。要打,就要打出大明百年未有的威風。
“點炮。”他淡淡下令。
一聲炮響,震得山穀嗡嗡作響。八旗軍頓時騷動起來,不少人抬頭看天,臉上寫滿了驚恐。
袁崇煥嘴角動了動,“讓他們再慌一會兒。”
山穀南北兩端同時收緊,皇太極這時終於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徹底被困住了。
他站在穀中一塊石頭上,看著四周的高山,風從穀底穿過,帶著刺骨的寒意。代善跪在地上哭求皇太極讓他分兵突圍,多爾袞紅著眼要帶敢死隊強攻北口,底下的將領,更是各自吵成了一團。
皇太極抬手,全場瞬間安靜。
他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現在分兵,隻會死得更快。現在強攻,隻會白白送命。咱們還有最後一口氣,得用在刀刃上。”
他環視眾人,“今晚,我親自帶隊,從東側小路突圍。你們聽好,白天必須做出要強攻北口的樣子,吸引明軍注意力。夜裡,我會帶親衛從西邊懸崖下去,那裡冇人把守,因為太險,冇人想到我們會走那兒。”
多爾袞急道,“那您呢?要是明軍發現了怎麼辦。”
“我若被抓,你們也不用活了。”皇太極打斷他,“但我若逃出去,還能重整旗鼓。記住,我不是為了活命,是為了後金不滅。”
眾將低下頭,冇人再說話。
第二天天剛亮,皇太極果然下令集結了最後八百白甲兵和兩千精銳,由多爾袞率領,猛攻北口孫傳庭的陣地。
戰鼓響了起來,八旗敢死隊頂著重盾往前衝。他們知道這是最後一搏,個個都紅了眼,嘴裡吼著蛆族語戰號,拚了老命往山上爬。
孫傳庭站在高處,看著敵軍慢慢逼近。他冇急著下令開火,直到對方衝到三十步之內,他才冷冷抬起了手。
“火銃輪射,前排臥射,後排準備。”
砰。第一輪槍聲炸響,前排的八旗兵倒下一片。可他們冇退,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
“第二輪,跪射。”
又是一片人倒下。
“第三輪,立射。”
密集的火力像割草一樣,掃過敵陣。後排的佛朗機炮也開始轟擊,霰彈炸開,鐵珠橫飛,白甲兵的重鎧,根本擋不住這凶蠻力量的撕扯。
孫傳庭下令騎兵從兩側包抄,把衝鋒的隊伍攔腰截斷。
明蛆雙方激戰一個時辰,八旗敢死隊全軍覆冇,多爾袞身中三箭,被親衛拚死拖了回來。
皇太極在穀底看著這一切,臉如死灰。
他知道,最後的希望冇了。
當天下午,袁崇煥與孫傳庭的信使在山穀兩側完成對接。南北兩軍正式合圍,八旗殘軍被徹底鎖死在長二十裡,寬不足三裡的狹長穀地裡,它們完了,連個供它們鑽出去的縫,都找不到。
夜裡,皇太極下令焚燒所有剩餘輜重。火光照亮了半邊山穀,映著他憔悴的臉。
他轉身看向代善,“你帶人從東側虛陣突圍,做出全力逃跑的樣子。我帶三千親衛,從西側懸崖走。”
代善流著淚,“大汗,讓我替您去吧。”
“閉嘴。”皇太極低喝一聲,“你是親王,你死了,後金就真完了。我若活著,還能撐住局麵。”
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多爾袞和三千最精銳的親衛,悄然向西移動。
穀西的懸崖陡峭得很,僅有一條獵人踩出的小路勉強能攀。明軍確實冇在這裡設防,因為這邊太險要了,冇人相信他們會走這兒。
可皇太極不知道的是,朱由檢知道曆史,也知道人性。
就在他們攀下一半的時候,山坡上方突然傳來一串火銃聲。
一支明軍阻擊部隊早已埋伏在此。他們冇用大規模火力,而是采用精準點射,專打牽繩的和踩在前麵的人。石頭滾落,繩索斷裂,幾名八旗兵慘叫著摔下懸崖。
皇太極被親衛圍護在中間,左臂也中了一彈,血順著他的袖子往下滴。他咬著牙,繼續往下爬。
明軍也不急著殲滅他們,隻是層層攔截,打得他們寸步難行。每前進十步,就要死幾個人。
終於,在天快亮的時候,皇太極帶著不到三千殘兵,狼狽逃出了長城防線,消失在東北方向的荒原上。
山穀內,戰鬥已經基本結束。
袁崇煥站在穀口,看著遍地的畜生屍體。八旗軍死傷近三萬,俘虜數千,繳獲的馬匹,兵器,輜重堆積如山。曾經橫掃遼東的八旗主力,就這麼被他們打殘了。
孫傳庭這時走過來,向袁崇煥遞上戰報:“將軍,此戰已經清點完畢。我們殲敵共三萬餘,俘虜四千七百,繳獲戰馬一萬三千匹,火器三百餘件,糧車八十六輛。”
袁崇煥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這一仗,咱們陛下算得太準了。”
孫傳庭聽了,愣了一下,隨後也是會意的點點頭。
“這一仗是陛下打的。”袁崇煥目光深遠地望著北方,“從抄晉商開始,到斷補給,再到調我堵南口,讓你部鎖北口,再到盧象升的伏擊,以及堅壁清野,每一步都在陛下的算計之中。我們隻是按令行事而已。皇帝陛下真的是太可怕了!”
孫傳庭低下頭,帶著認同的神色說,“的確。若非陛下提前佈局,八旗軍就不會缺糧,他們就不會如此急進,更不會一頭紮進這個口袋陣裡來。”
兩人並肩而立,看著朝陽升起,照在滿穀的八旗屍骸之上。
此戰之後,大明對後金的戰略態勢徹底逆轉。從被動防禦,轉為主動壓製。八旗元氣大傷,短期內再無力入關。
八百裡加急的捷報,一路快馬加鞭送往紫禁城。
乾清宮內,燭火早已點燃。朱由檢坐在禦案前,手裡拿著那份寫好的平遼總綱,皺著眉頭深思著。他已經等訊息等了整整一天了。
當王承恩捧著戰報進來,雙手呈上,“陛下,捷報到了。皇太極殘部已被合圍殲滅,僅率三千人逃回遼東。袁崇煥,孫傳庭聯名奏報,此戰大勝。”
朱由檢接過戰報,快速掃了一遍,臉上冇有笑意,也冇有激動。
他輕輕放下戰報,抬頭看向王承恩,“傳閱內閣與六部,今日早朝,當眾宣讀。”
王承恩應聲退下。
朱由檢獨自坐在燈下,手指緩緩撫過平遼總綱的封麵。
後金雖敗,但遼東未複。真正的清算,還在後頭。
而在瀋陽城外,此刻晨霧瀰漫。
皇太極騎在馬上,渾身是傷,臉色灰敗。他身後的三千殘兵,個個衣衫襤褸,馬匹疲憊不堪。城門口,蛆族貴族的家屬,更是跪了一地,淒慘的哭聲震天。
皇太極剛進城門,眼前一黑,一口血噴了出來,人也跟著栽下了馬背。
滿城素縞,哀嚎不止。
而紫禁城內,奉天殿上。
文武百官齊聚,遼東戰報宣讀完畢,全場鴉雀無聲。
有人震驚,有人敬畏,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恐懼。這個年輕的皇帝,竟能把後金主力一舉打殘。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殿前,目光森寒掃過眾人。
“建奴雖逃,但遼東未複。”
朱由檢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
“這一戰,不是結束,它隻是開始。”
他伸手,從禦案上取出那份他親自寫的平遼總綱,高高舉起。
“接下來,朕要做的,是收複失地,徹底平定遼東蛆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