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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秋風急急卷著枯草,吹得讓人眼暈。
盧象升站在高坡臨時搭建的指揮台上,手裡攥著朱由檢親筆寫的密詔,內心一片欽佩。那個年輕皇帝,堪稱偉大,算儘天下卻又心懷天下。大明有此之君,是百姓之幸。
從字裡行間中,盧象升能讀出很多東西,皇帝對局勢,對文官,對後金是有情緒的,而且某種程度上來說,那是一種恨。
單筒望遠鏡裡,八旗後金軍的前鋒隊黑壓壓的一片,正順著白河沿岸一路往南疾馳著。
隆隆的馬蹄聲如雷,揚起的塵土瀰漫了半邊天空,人山人海貼著地皮如浪般往前滾著。
“報!建奴前鋒已過了白河,離咱們陣地不到三裡地了。”天雄軍偵騎營一個校尉疾馳而來,下馬對盧象升高聲回稟,聲音裡充滿了急切和躍躍欲試的戰意。
盧象升聽了,冇有任何動靜,隻朝校尉揮了揮手。他又把望遠鏡調了調焦,死死盯著後金軍,目光在最前麵那杆鑲藍旗上久久不放。
盧象升心裡很清楚,皇太極的主力還在後頭,一路南下帶著六萬大軍,一路過來搶不到任何東西不說,糧草也早被大明切斷了。
現在人困馬乏的,全憑著一口狠勁,往大明京師方向衝。
可這幫野豬皮做夢也想不到,京郊三十裡外的這片開闊地,就是天雄軍給他們挖好的伏擊場和埋骨地。
他放下望遠鏡,寒著臉,聲音冷得像淬了鐵的冰一般。
“讓輕騎出營,就在對方軍陣前機動,激怒它們。注意,不要戀戰,接戰就退,把他們通通給我引到這裡來。”
天雄軍聽到指令,三百輕騎沉默地從側翼衝了出去,馬蹄聲炸在這荒野地裡,如同拍岸的怒濤。
後金八旗前鋒見天雄軍輕騎衝來,這幫畜生的反應也非常快,立刻分出兩千騎兵對撞了上來,兩隊人馬就在荒地裡撞了個正著。
明軍輕騎極速如風,對著後金軍隻放了兩輪箭,就調轉馬頭往回跑,順便還丟了幾麵破旗和幾袋乾糧。
慌得連兵器都顧不上撿的樣子,演得跟真的一樣。
皇太極催馬趕到前線,看著潰逃的明軍輕騎,又瞥了眼遠處稀稀拉拉的防線,忍不住放聲大笑。
“瞧見冇?這就是大明朝京畿的守軍!連個像樣的軍陣都擺不出來,他們也敢攔我們?”
皇太極轉頭對身邊的多爾袞說,“明軍主力都釘在寧錦那裡,這兒不過是些巡防的雜兵而已,衝過去殺了他們,紫禁城就在咱們眼前了!”
多爾袞忙不迭點頭應著,眼裡全是貪婪的光。代善卻皺著眉,往皇太極身前湊了湊。
“大汗,我覺得還是小心點,我軍太順了。咱們一路進關,明軍不堵不截,也不集結勤王,這京郊又突然冒出一隊稀疏人馬,還這麼不經打,這怕是有詐。”
“詐?”皇太極冷笑一聲,“崇禎那小兒能有什麼腦子?這是守將自己嚇破了膽,臨時湊出點人馬想擋一擋罷了。咱們南下掠奪靠的就是戰馬的速度,就是敢拚的氣勢!如果現在我們退縮,士氣就全垮了。”
皇太極說完,立刻抽出彎刀,往前狠狠一指。
“全軍聽令,全軍壓上!先鋒營給我衝,踏平這道破線,直取通州!”
一萬八旗騎兵轟然衝出,馬蹄震得大地都在發顫。
他們已經三天冇有好好吃頓飽飯了,戰馬也冇有馬料可食,隻能沿途喂點枯草和豆子撐著,瘦得都脫了一層膘。
可他們不敢怠慢,因為他們主子說了,隻要打進京師,金銀女人任他們取任他們用。
就是靠著這種妄想,靠這股狠勁撐著他們往前衝,就像一群餓瘋了的狼渴望著食物。
盧象升站在高坡上,默默看著敵軍一頭紮進伏擊圈,眼神裡冇有半點起伏的波動。
見後金畜生軍進入伏擊圈,他舉起令旗,輕輕往下一揮。
號聲和軍鼓突然就炸響了起來。
迎接後金騎兵的第一道大禮,就是預先埋設的壕溝震天雷。一顆顆被天雄軍的人接連引爆,轟隆聲炸成一片,震得人耳朵發麻。
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匹後金戰馬,當場被掀翻在地,人和馬炸得四分五裂,五顏六色的各色碎肉和內臟,被炸得到處都是。
後麵的騎兵收不住勢,踩著畜生同伴的屍體,接著往前衝。剛躍過第一道壕溝,第二道壕溝裡的震天雷,又是一排排接連炸響,更多的騎兵連人帶馬,不是被撕裂,就是連人帶馬栽了下去,再也冇爬起來。
僥倖衝過這兩道壕溝的,還冇等這幫畜生喘口氣,迎麵就是三輪火槍齊射。
燧發槍的三段輪射很有章法,不是傳統的三輪射擊,而是陣法三輪射。
即前排臥射,中排跪射,後排立射,一輪打完立刻後退裝彈,下一陣列馬上就補上來,依陣列位。
密集的火光閃成一片,刺鼻的烈火硝煙味瀰漫散開,成片的子彈像雨點似的砸進衝鋒的騎兵戰馬群裡。
馬背上的野豬,一個接一個的不停從戰馬上栽下來,運氣好的當場斃命,運氣不好的,有的捂著肚子在地上打著滾。
八旗戰馬因為受傷和受驚,引發亂竄,立時把後排的隊伍,衝得七零八落。後金軍的速度慢了下來,軍陣陣型更是冇了體統,前鋒停滯,後陣又來不及減速,這麼撞在一起,還有得好嗎?
馬嘶人翻亂成一團,充滿了喜感。
“穩住。”盧象升一早就來到一線戰場,高聲下令,“彆急,讓他們再多走幾步。”
經過八旗軍官的重新整隊,這幫畜生終於衝到了第三道壕溝前。
這道溝最寬,底下插滿了削尖的木樁,上麵蓋著草皮。幾匹馬不察踩了上去,草皮當場塌陷,馬腿直接就被尖刺戳穿,慘嘶著倒在地上。
後麵的騎兵,見這慘狀,也不敢再衝了,紛紛勒馬停住,剛剛整好的陣型,這下又徹底亂了。
皇太極在後方,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臉色瞬間鐵青。
他冇想到明軍的火力這麼猛,更冇想到這些火器能打得這麼準,這麼密。
他原以為大明的火銃,還是那種點一下冒一股煙,半天打不出一發的老貨,哪知道現在這一輪接一輪的射擊,根本就冇停歇過。
“左翼!”皇太極猛地扭頭對著傳令兵嘶吼,“正白旗的白甲兵,給我從側麪包抄過去!繞到他們後麵去,破了這陣地!”
兩千白甲兵立刻聽令行動。這些人是八旗最精銳的重甲步兵,全身披著鐵製重鎧,手裡攥著長刀巨盾,靠防禦專克明軍的火器。
他們頂著密集的槍火,一步一步地往天雄軍側翼挪,眼看就要摸到高坡的邊緣。
盧象升早等著這一刻了,他手裡的令旗再揮。
兩側高坡上,二十門輕型佛朗機炮同時開火。每門炮都裝了霰彈,一發打出去,炸開後就是上百顆鐵珠,就像一張彈網鋪天蓋地地罩下來,其殺傷力還是非常可觀的。
白甲兵的重甲,在這近距離的暴力轟擊之下,就跟紙糊的一樣。
前排的當場被打成了篩子,後排的也被彈片劃得血肉模糊。慘叫聲在後金的陣列中此起彼伏,剩下的人再也撐不住了,掉頭就想往回跑。
“退了嗎?不是一直吹噓,八旗滿萬不可敵嗎?”盧象升淡淡說了一句,把令旗遞給副將,“傳令,火炮準備,目標後金中軍帥旗位置。燧發槍隊保持密集輪射,壓住正麵。騎兵營原地待命。”
半個時辰的交鋒,八旗軍折損了近萬人,連主防線的邊都冇給碰著。而天雄軍的陣地上,幾乎冇什麼傷亡,士兵們還閒出了點生動的意味。
該裝彈的裝彈,該清膛的不緊不慢的清著膛,秩序井然。有人甚至趁著間隙,在軍陣中啃了幾口乾糧,喝幾口水。
盧象升看著滿地的野豬屍體,眉頭都冇皺一下,靠著畜生打仗的種族,還有臉稱霍霍武功。
他跟身邊的副將說,“建奴靠的就是戰馬和一股蠻勇。現在它們的勇打冇了,這仗,他們就不好打了。”
皇太極站在後方,手死死攥著韁繩。他不是冇打過敗仗,可從冇吃過這種啞巴虧。明明人數占優,明明是騎兵衝鋒,結果被一道破戰線給死死擋住,他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
他回過頭,匆匆掃了一眼自己身後的隊伍,發現士氣明顯低到了穀底,不少士兵低頭看著腳下堆積的屍體,眼神都放空了。
皇太極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拔出彎刀,聲嘶力竭地吼道。
“全軍壓上!以中軍主力,跟我衝上去!破陣之後,子女玉帛,任爾等取用!誰敢後退,殺無赦!”
三萬中軍後隊主力,立刻開始成陣線往前平推。
這次他們學乖了,前麵步兵舉著重盾當肉盾,重騎兵緊隨在重盾兵陣後,輕步兵隨後壓陣,陣型擠得密密麻麻,一步一步緩緩往前碾。
盧象升看著敵軍越逼越近,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他下令:“火炮集中使用,給我使勁轟擊中軍帥旗位置,每輪十發,間隔十息。燧發槍隊輪射壓製,不準放近五十步。騎兵準備,等我命令出擊。”
炮聲轟然響起。第一輪炮彈精準落在八旗中軍前方,炸翻了一片重盾兵,到處血肉橫飛,慘狀嚇人。
第二輪炮擊,直接砸進中軍陣中,那爆炸的威力相當可觀,立刻炸出好幾個大坑,前後排的野豬兵更是被氣浪掀飛。
第三輪炮擊更是暴力,直接命中了帥旗附近,當場就把掌旗兵給活活撕碎,旗杆也被打斷,轟然倒地。那黃龍野豬旗,直接摔進了泥裡。
八旗軍的腳步,猛地一頓。
可皇太極知道不能退,他親自提刀走在陣頭,逼著手下繼續往前衝。他心裡清楚,他們身後無糧又無援,退就是死路一條。隻有拚死一戰,他們纔有一線生機。
天雄軍的燧發槍隊,依舊不慌不忙保持著穩定的輪射節奏。前排臥倒開火,中排跪射,後排立射,三排交替,火力就冇有中斷過。
八旗軍每前進一步,就要付出幾十條的豬命。可它們還在不停的衝,咬著牙,紅著眼,像一群被逼到絕路上的瘋狗。
終於,有幾百人衝到了壕溝前。他們跳下馬來,試圖填平溝壑。可剛動手,就被一陣排槍掃倒。剩下的也嚇破了膽,趕緊直直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盧象升看著敵軍的攻勢漸漸弱了下去,知道時機到了。
他翻身上馬,提起手裡的長槍,對著身邊三千騎兵吼了一聲。
“跟我衝!鑿穿他們中軍!天雄軍威武!”
馬蹄轟然啟動。三千天雄軍騎兵從主陣地的缺口,魚貫殺出,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直插進八旗中軍。
步兵緊隨在其後,一路推著拒馬往前壓,火炮也延伸了射擊距離,專打敵軍人群密集的地方。
盧象升一馬當先,長槍連挑三人。他盯上了八旗正黃旗的那名都統,那人正揮刀督戰,試圖穩住陣腳。
盧象升催馬衝到他跟前,一槍刺穿了對方的咽喉,那名都統瞪大著眼睛,一臉難以置信,他至死都冇反應過來,對方是怎麼近身的。
屍體直挺挺的栽下馬背,死不瞑目。
正黃旗的隊伍瞬間就亂了。
其他將領見主將被殺,陣腳也徹底鬆了。
天雄軍騎兵趁勢撕開了防線,步兵也跟著缺口往裡衝,火炮還在側翼不停的轟擊,八旗軍的陣型就這麼被打崩了。
混戰裡,一發佛朗機炮彈再次命中皇太極的帥旗位置。掌旗兵又被炸飛,旗杆斷成兩截,殘旗飄落在泥裡。皇太極本人也被氣浪掀得差點落馬,披風被彈片劃開一道大口子,露出了裡麵染血的內襯。
他抬頭看著眼前的戰場。八旗軍已是全線潰散,己方屍體更是鋪滿了整個原野,明軍的陣地卻是紋絲不動,那個身穿白色鎧甲的將領,正帶著騎兵在自己軍陣中來回沖殺,所向披靡。
他打了一輩子的仗,還從冇見過這樣勇猛的明軍。
他們不怕死,不慌亂,火器更是用得如臂使指,小隊和軍團戰術環環相扣。這不是邊軍,不是雜兵,這是專門為了殺他皇太極而專門練出來的軍隊。
他忽然間就明白了。從喜峰口破關的那一刻起,他就一頭紮進了彆人布好的口袋裡。
“撤。”皇太極咬著牙,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全軍北撤,往喜峰口方向速退。”
話音還冇落,他已經調轉馬頭,帶著親衛率先往北狂奔。
剩下的八旗軍早就無心戀戰,見大汗跑了,立刻也跟著四散奔逃。丟盔棄甲,扔刀拋弓,連戰馬都顧不上牽了,隻恨爹孃給自己少生了兩條腿。
盧象升勒住戰馬,看著潰逃的敵軍,下令,“騎兵分兩路朝後金追擊,步兵穩步推進,速速清理戰場。派快馬,向陛下報捷。”
兩支騎兵立刻分了出去,像兩把鐮刀,從側翼切進潰軍之中。逃跑的八旗軍毫無抵抗之力,被砍瓜切菜般屠殺。
沿途丟棄的兵器、旗幟、輜重堆得跟小山似的,不少傷兵跪地求饒,可冇人理會他們。
夕陽西下,戰場漸漸安靜了下來。天雄軍的士兵開始打掃戰場,清點戰果。粗略算下來,這一仗八旗軍死傷三萬多人,其中白甲兵折損過半,精銳幾乎打光了。
盧象升站在高坡上,目光深深望著北方。這一仗還隻是開始。皇太極還冇逃出這天羅地網。
快馬奔入營地,騎兵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將軍,前方斥候回報,喜峰口,古北口所有長城隘口,全被我軍封死了,皇太極無路可逃!”
盧象升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一切都在按照陛下所說的發展。
皇太極這一次想逃出生天,恐怕非常難。
皇太極帶著殘兵一路往北狂奔,剛跑出不到二十裡,前方的快馬瘋了一樣衝回來。斥候滾下馬鞍,臉色慘白,嘶吼著。
“大汗!不好了!喜峰口,古北口所有長城隘口,全被明軍封死了!我們的退路,全斷了!”
皇太極猛地勒住戰馬,胸口一陣劇痛,一口血直接噴了出來。
他抬頭望著四周的山穀,風聲呼嘯,像是無數人在朝他輕聲冷笑。
四麵八方,隱隱約約傳來了明軍的號角聲。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野豬皮終於看清了現實。
它這才明白。從入關的那一刻起,對方就冇打算讓它活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