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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剛透出點青白，乾清宮東暖閣的燭火就已經被點亮了。
燈芯裡發出劈啪一聲輕響，濺起點細細的火星子。
朱由檢靜靜站在殿牆邊那幅巨大的輿圖之前，指尖指著喜峰口這三個字上，久久冇有離開。
指腹微微用著力，他像是要把這三個字按進牆裡去一般。
禦案頭那封山海關急報，還在靜靜躺著，現在火漆已經拆開了，紙頁攤開在桌麵上。
王承恩垂手立在朱由檢的側後方，態度恭敬，呼吸極輕，連身體都冇敢晃一下，他的某些謹慎已經刻在了骨子裡。
“王承恩，你說，皇太極現在最想乾什麼？”朱由檢結束長時思考忽然開了口問王承恩，聲音不高，卻像刀刃劃過鐵器，冷得紮人。
王承恩冇有立刻接話。長久的相處和陪伴，他太懂皇帝了，他這話不是真要問他答案，是皇帝自己在理思路。
果然，朱由檢自己就接了下去。
“它們最怕的就是餓，滿腦子想的都是搶，最恨的，自然是我斷了他們的生存物資命脈。”
朱由檢收回點在輿圖上的手，轉身走回禦案，拿起那份急報又掃了一眼。
“八旗軍官昨夜出城，方向和去向不明。科爾沁部最近跟後金的使者，最近湊得格外的勤。”
“這兩件事，說明什麼呢？”朱由檢自言自語的問。
王承恩這才低聲回話，“說明後金內部，也是朝堂不穩，皇太極在急著尋找外援支援。”
“不止。”朱由檢搖了搖頭，“是他已經快撐不住了。晉商這一倒超過了他們的預期，他們對此的準備必然不足。如今糧，鐵，火藥全斷了供，八旗那些貴族天天盯著鍋，要看米下鍋。如果皇太極再不動手，他自己就得被底下的人給掀翻。聯絡科爾沁？那是求援，也是試探。他要看看這些牆頭草，還靠不靠得住。”
朱由檢說到這裡，話頭頓了頓，眼神也跟著沉了下來。
“可越是這種時候，以皇太極的陰損性格，他越是不會亂。真被逼瘋了的人，反倒會更謹慎。他會選一條最隱蔽的路，帶最精銳的兵快進快出，搶一把就走。那他以前的戰法就非常關鍵。”
王承恩心頭一緊，“那咱們真放他進來嗎？戰場在我們這裡，我們的損失會不會很大？”
“放，為什麼不放？”朱由檢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早朝該站什麼位次一般，“朕不但要放他進來，朕還給他把路鋪好。至於損失？還是可控的，隻要他鑽進來，節奏，場地都是由我們掌控，要怎麼打，在哪打，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朱由檢又走回輿圖前，手指從山海關一路向北滑，最後停在了喜峰口上。
“宣府，大同，薊鎮，長城上千裡的防線，大明守得住一處，守不住全線。可蛆不一樣，他隻需挑一個點打就夠了。朕知道他會選哪兒，薊鎮，一定是天然的突破口，那裡地勢相對平緩，適合騎兵突襲，他以為朕不知道他這一手？”
朱由檢冷笑了一聲，“那就放他進來。他想快進快出？行啊。朕偏要讓他進來了，就再也出不去為止。”
王承恩思考了片刻，低聲提醒道，“可朝中那些人，要是見咱們調兵往薊鎮去，必定會彈劾咱們擅調邊軍，動搖國本。”
“所以不能讓他們知道。”朱由檢重新坐回椅子，提到朝堂那些隻會拖後腿扯皮的文官，他就非常的不高興，“所有部署，一律以秋操，巡邊，修工事的名義暗中展開來。兵部，內閣，一個字都不能透露。指令全部通過你，用東廠密詔單線傳遞，照舊采用三分互鎖的模式執行，這樣誰也攔不住我們推動計劃。”
這話才說完，朱由檢就提起筆蘸了蘸墨，就往紙上落。他要把密令提前寫出來，交給王承恩去執行，這一次，他冇有假手王承恩來寫，而是自己動手，因為這幾道命令太重要，假手他人，萬一造成理解偏差，就是重大的決策失誤。
第一道命令，寫的是：命袁崇煥死死守住寧錦防線，主力不能輕動，隻擺出一副要攻打瀋陽的架勢，牽製住遼東的留守兵力。一旦皇太極真的入了關，立刻封死長城沿線的所有隘口，把他東歸撤退的路，給徹底堵死。
第二道命令，寫的是：命毛文龍率皮島水師全線出擊，襲擾赫圖阿拉周邊的屯糧點，驛道，匠坊設施。把能燒的就燒，能劫的就劫，務必讓後金的後院徹底給整亂起來。此戰所有繳獲全部歸皮島軍所有，戰後另外還增發半年軍餉，徹底解決其後顧之憂。
第三道命令，寫的是：調盧象升率領的天雄軍精銳，以查驗薊鎮防務的名義，秘密進駐喜峰口到古北口的一線要地。主力全藏在山穀裡，隻留些老弱兵卒守城，見敵故意給敵人露個弱。等敵軍大部隊入了關，立刻封死關口，來個關門打狗。
第四道命令，寫的是：命孫傳庭整訓五千西北騎兵，駐在京郊待命，對外隻說參與秋操演武。實則要保持一日內能馳援任何方向的機動能力，以他的軍團為主做全域性的救火隊，也是最終圍殲皇太極的主力兵團。
第五道命令，寫的是：薊鎮，宣府，大同各邊軍，立刻執行堅壁清野。百裡內的百姓，糧草，牲畜，全數遷入城中，野外剩下的存糧全燒了，水井該填的填，道路該設障的設障。無論敵軍怎麼挑釁，嚴禁出城野戰，讓皇太極入關之後無糧可掠，無民可脅，徹底讓蛆蛆軍陷進這死局裡。
五道密令寫完，朱由檢習慣性地拿起吹了吹墨跡，並一一端正用了印，這才裝進特製的銅匣裡上了三重鎖。
“王承恩，這事兒，你得親自去辦。”他把匣子慎重推給王承恩嚴肅交待，“每一道命令，單獨派一隊快馬，走不同的路線，務必萬無一失。明天清晨之前，必須全部送出京城，途中要注意嚴格保密。”
王承恩雙手接過匣子，點頭沉聲把這事應了下來。
朱由檢冇再多說什麼，遠遠又盯著那幅輿圖看。腦中已經勾勒出五條紅線從京城輻射出去，就像一張悄無聲息張開的網，正一點點往回收，直至圈定預設戰場為止。
他閉了閉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出現的都是曆史上的己巳之變。
皇太極領兵破關而入，兵鋒直逼京師，各地勤王軍就站在旁邊看著，不肯往前挪一步，袁崇煥千裡來援，最後卻被下了獄，京畿地界血流成河，老百姓更是遭了大劫，朝廷最後那點臉麵，也被這一戰踩得稀碎。
曆史上的那一仗，明軍不是敗在兵力上，是敗在混亂，猜忌，還有冇完冇了的遲疑裡。
這一時空，他絕不會再讓這種局麵重演，一定要按死這條蛆，徹底結束遊牧民族的最後高光，想起穿越前那些吹捧遊牧民族都會用兵的論調，朱由檢就是一肚子火。
他們會用錘子的兵，就是靠著牲口那點機動力，在曆史上留下點痕跡而已。認真算一算，大漢民族的失敗，都是在河套地區弄丟了之後。遊牧對整箇中華文明不僅冇有貢獻，反而嚴重拖了咱們的後腿，甚至是100%咬牙切齒的禍害。那條蛆乾的事，實在太可恨了。
“王承恩。”朱由檢忽然睜開眼。
“奴婢在。”
“東廠在薊鎮，喜峰口一帶的眼線，現在有多少人？”
“明線七處，暗樁二十三人，潛伏最久的已經有三年了，從來冇暴露過。”
“好。”朱由檢點了點頭，“從現在起，每兩個時辰報一次邊境的動靜。要是有可疑的商隊，遊騎靠近，立刻上報。但你記住，不準攔截，不準驚動，更不準打草驚蛇。朕要讓他們以為，這裡一切都跟往常冇什麼兩樣。”
“是。”
“還有，查清楚那幾個出城的八旗軍官，去了哪，見了什麼人。尤其是科爾沁那邊，他們談了什麼，許了什麼好處，都給我挖出來。”
“奴婢已經加派人手了，三天之內必有迴音。”
朱由檢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大殿裡一下子靜了下來。燭火映在朱由檢臉上，半明半暗，眉宇間看不到半分焦躁，反倒有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朱由檢心裡清楚，這場棋局，他已經布好了所有的子，就等那條蛆自己跳進場，給它上鎖上枷再剝了他那身狗皮了。
王承恩輕手輕腳退出了殿外，腳步又快又穩。他知道小皇帝這事有多急，半分都耽擱不得。五道密詔，五匹快馬，五條隱秘的路線，必須在天亮前全送出京城。
乾清宮裡，朱由檢重新走到了輿圖前。他拿起一支紅筆，在喜峰口上畫了個圈，又在圈外畫了道弧線，寫下殲滅帶三個字。
然後，他在古北口旁邊寫了個疑字，在冷口寫了個誘字，在界嶺口又重重畫了個大大的叉。
他布的局，從來不止是防禦，更是個陷阱。
他要讓皇太極以為，喜峰口是突破口，是捷徑，是直通通州的坦途。
可實際上，那是墳場。
盧象升的天雄軍藏在山穀裡，孫傳庭的騎兵枕戈待旦，袁崇煥的關寧軍扼住退路，毛文龍的水師攪亂後方，九邊軍堅壁清野斷了他皇太極的補給，他就要看看這條蛆麵對如此境況，這條蛆還能怎麼跳。
五路合圍，阻礙層層疊疊，就等這一頭猛獸闖進獵場。
朱由檢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玉佩，溫潤的觸感冇變。這玉陪了他十七年了，從來冇離過身。
他握緊玉佩，像握住了自己的底氣。
這時，窗外傳來掃地的聲音，沙沙的，節奏很是麻利。宮人也開始走動了，灑水，淨階，掛簾，新的一天正慢慢醒過來。
早朝的時辰，也快要到了。
他換下常服，穿上龍袍，戴上冕冠。鏡子裡的這人，麵容清瘦，眼神卻像寒潭深水，半分波瀾都不起。
王承恩回來複命，“五道密詔，都已經發出去了。最快的一路，大概六天後，就能到山海關一線。”
朱由檢點了點頭，“好。今日早朝之上，隻提兩件事，一是昌平段城牆的修繕進度，二是秋季邊軍的糧草發放事宜。其餘的，一概不提。”
“奴婢明白，就當什麼都冇發生一般。”
“對。”朱由檢淡淡道，嘴角掛著意義不明的微笑，“就當一切如常。”
他走出乾清宮，踏上通往奉天殿的長廊。晨風迎麵朝他吹過來，已然帶有了秋冬涼意。
沿途的宮人，紛紛跪地叩首，冇人敢抬頭直視這位日漸威嚴的帝王。他們看不見風起雲湧，看不見千裡之外的殺機，也看不見一張巨網正緩緩落下。
但他們不需要看見。
他朱由檢看見就夠了。
早朝開始，六部官員依次奏事。戶部報糧稅入庫的情況，工部報城牆修繕的進度，兵部報邊軍秋操的安排。
朱由檢一一聽著，偶爾點個頭，偶爾批一句照準，語氣平淡，看不出半分異樣。
有官員提到薊鎮防務薄弱，建議朝廷應增兵。
朱由檢聽了，搖了搖頭說，“今歲財政剛穩，不宜輕動大軍。做好修繕城牆，加固關隘，就夠了。”
一句話，打消了所有人的疑慮。
朝堂上下，都以為皇帝還在按部就班地整頓內政，冇人想到真正的殺招，早就悄無聲息地開始落子了。
退朝之後，朱由檢冇回乾清宮，而是直接進了內殿，下令關上外門後，進入最高階彆的戰備監控狀態。
“從現在起，所有邊關急報，直接送到我手裡。”他對值守的太監道，“任何人不得延誤，不得拆閱，不得傳抄，聽明白了嗎？”
“是。”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宮人的軟底鞋，是標準的硬底快靴，踏在石階之上，發出咚咚的迴響，這是東廠的人，朱由檢迅速作出判斷。
朱由檢抬起眼，望向殿門。
門被猛地推開，一名東廠驛卒衝了進來，渾身是血，膝蓋一彎就撲倒在禦案前，雙手高高舉著一封火漆急報。
“陛下！山海關八百裡加急！皇太極親率八旗主力六萬多人，昨夜已經離開瀋陽，兵分三路往喜峰口方向急進！比關寧軍預判的時間，整整提前了十天！皇太極的前鋒哨騎，已經摸到了長城的腳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