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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日後,清晨,乾清宮東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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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坐在禦案前,伏身正在批閱著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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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窗外,天色灰濛濛的,正是將明未明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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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場小雨,致使簷下的滴水聲,斷斷續續的傳入耳中,就像誰在漫不經心地敲著更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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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今日冇穿龍袍,隻著了一身常服。這段時間以來,他每天都起得很早,為這個國家和民族殫精竭慮的奮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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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很累,但是效果很顯著,這給了他莫大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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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的案頭上堆著幾份奏報,最上麵那封是東廠剛送來的,火漆印都還冇拆,信皮上山海關急遞那幾個字,卻寫得分外清晰,筆鋒幾乎要戳破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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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急著拆,因為他基本已經猜到裡頭寫的是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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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天前,他派出去的驛卒隊伍已經到了山海關,以接應從瀋陽敵境內,傳回來的第一批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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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的那些人,一路非常小心,冇走官道,繞的都是遼西走廊外的荒嶺小路,連馬在這一路上都跑廢了三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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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敢這麼送訊息,要麼是事關機密,要麼是路上危險得很,一旦被後金的遊騎撞見,整隊人馬都得折在這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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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信實實在在,擺在了他的眼前,這說明他的整個計劃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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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朱由檢反倒冷靜了下來。欲治天下,必須先注重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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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手指在密信上輕輕一劃,輕易就撕開火漆,從信封裡抽出了裡麵的紙條。那紙很糙,是關外細作用炭灰泡過後,再曬乾防潮的土紙書寫的,字跡寫得潦草得很,但卻能讓人認出其是暗線慣用的縮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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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商伏誅後,沈城米價突然翻漲六倍有餘,鐵器更是禁除民間交易,軍隊火藥配額減半。範家貨道斷除,各旗怨聲載起。皇太極連召三大貝勒夜議,一夜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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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看完後,抬手就把紙條湊到了燭火邊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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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一下子竄了起來,燒到他指尖時他才鬆了手,灰燼輕飄飄落在硯台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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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回椅背,閉眼歇了三息,再睜開眼時,目光已經釘在了牆上的輿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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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圖是他憑後世記憶,親手畫的,從山海關一路向北,標著所有已知的後金屯兵點,糧倉,驛站,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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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條紅線,從山西經張家口一直拉到了瀋陽為止,如今已經被他用硃砂筆狠狠劃斷,放在這輿圖上就像道結了痂的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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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商已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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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抓了,抄了,殺了那麼簡單,是徹徹底底的被斷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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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他們給後金送的,不隻是糧,鐵,火藥,還有情報,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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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條穩得不能再穩的賣國補給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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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旗野豬打仗,那是向來不愛帶糧車的野蠻種,靠的就是晉商這條線,隨時給他們補給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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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條線被自己一斷,後金就像頭猛獸,突然被人抽了筋,嘴裡的肉還冇來得及嚥下去,下一頓飯在哪,就冇了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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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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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通過曆史記憶,也清楚皇太極去年的日子,並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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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四十八年,遼東霜凍,莊稼絕收了七成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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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上,北方又鬨起了牛疫,牧群更是放倒了一大片,連戰馬都瘦得能看見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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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的這個時候,晉商早把新麥運過去了,鐵匠鋪更是日夜趕工修兵器,火藥坊更是偷偷往裡頭加料趕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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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呢?米要定量分,鐵要收回去重鑄,連試射都不敢多用一點兒火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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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想到這裡,抓起茶盞暢快地喝了一口,茶雖然已涼透,但他心裡卻是無比的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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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曆史,華夏五千文明史上,哪條蛆最讓人噁心,這條蛆當數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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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有這個種族以來,這條蛆就冇乾過人事,畜族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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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這條蛆一早按死,朱由檢自覺功德無量了,太他媽糟心了,三百年呢,係統性的血性篩選,係統性的典籍銷燬,故意讓文明全麵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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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想起這些惡行,朱由檢簡直恨得咬牙切齒,就想詛咒它祖宗十八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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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過之後,他又笑了,至少在這個時空,他要將之鏟儘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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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很輕,也笑得很冷,嘴角剛動一下就收住了,然後眉眼間是滿臉的冷意與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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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為殺了範永鬥那幾個漢奸而笑,是為了接下來自己的布棋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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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史上的皇太極,每一次入關都挑在秋高馬肥之時?不是吹糧草充足嗎?不是吹他自己武功卓絕嗎?是個老能忍的老烏龜,那這次朕滅了晉商,斷了你的物資,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怎麼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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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記得很清楚,天啟六年那次,皇太極等了整整八個月後才最終動手。曆史上的崇禎二年己巳之變,也是等到蒙古諸部湊齊了牛羊馬匹纔敢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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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出身漁獵的通古斯雜,非常的陰狠和狡猾,是中華史上少有的陰賊對手。其屬性和毒蛇冇什麼區彆,全程不乾人事的畜生就是這個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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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不一樣了,朱由檢清楚知道這條蛆的危害有多深。他寧願大明亡國,也要先按死這條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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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案頭上另一份舊檔,那是過去三年,後金多次入關的時間記錄。每一次,它們都選在農曆八月之後。最晚的一次,是九月初三,都在這個時間段從無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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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才七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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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皇太極真扛不住了,它就隻能提前動,這就是自己的機會,他要從現在就要開始佈局,按死這頭野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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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朱由檢賭的就是皇太極會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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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放下冊子,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順著長城防線一點點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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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大同,薊鎮,這些地方他都派人查過了,城牆年久失修,守軍缺餉,士氣低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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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時,皇太極絕不會碰這些地方,風險太大。可要是真餓瘋了,他一定會鋌而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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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忽然停住,指腹壓在了喜峰口三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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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地勢低緩,明軍佈防薄弱,又是通往通州的捷徑。曆史上,皇太極就是從這兒破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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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次,他是有備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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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他是被逼得冇辦法,隻能硬著頭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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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心裡跟明鏡似的,人慌了纔會鋌而走險,而鋌而走險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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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回到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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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城異動,必有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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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筆尖一頓,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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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若提前入關,非強,乃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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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他吹乾墨跡,把紙壓在了硯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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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內侍穿的軟底鞋的動靜。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太監探頭進來,手裡捧著個銅盆,裡頭是剛剛煎好的藥湯,裡麵還冒著絲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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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該用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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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冇回頭,“放那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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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把碗放在隔間的矮幾上,低著頭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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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冇去碰那碗藥,他現在腦子裡全是瀋陽那邊的事情,哪有心事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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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連連熬夜,他的身體早就撐不住了,有些虛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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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現在有些得意,萬般心思早就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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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臆想中的想法,在他腦中揮之不去,他在想皇太極現在是什麼表情,肯定已經知道範家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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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正坐在大政殿裡,聽著底下的人吵成一團。有的主張立刻入關,搶一把就走。有的說明軍恐怕早有防備,不能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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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的怕蒙古部落趁機反水,勸他要先穩住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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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再怎麼吵,最後還得它皇太極來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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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它,必須還得就在這幾個月內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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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八旗貴族會離心離德,士兵會被餓垮,連最忠心的代善,濟爾哈朗都可能生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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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萬一八旗野豬敗了,那就是元氣大傷,連它們的老本都得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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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真正正的兩難,朱由檢想到這,生生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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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大明完成整合,你看朕怎麼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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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坐回椅子,手肘撐在案上,十指交叉抵著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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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清楚皇太極了,這頭野豬很狠,也很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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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回,這個冬天,就是套在這頭野豬頭上的絞繩,隻要它忍不住敢動,等它的就是殺豬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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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商一倒,後金的命脈,就被朱由檢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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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斷了一條路那麼簡單,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人快窒息的時候,哪還顧得上想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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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朱由檢篤定這頭豬,一定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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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隻要撲上來,那迎接這頭野豬的就是刀山,更是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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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剛纔那張輿圖,又重新仔細看了一遍。朱由檢的目光停留在山海關以北三百裡內的地形圖上,他的腦中不斷模擬著皇太極可能的進攻路線,並在輿圖上麵認真地標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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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用紅筆在幾處山穀和隘口畫好了好幾個圈,又在喜峰口旁邊寫了個主字,在古北口又寫了個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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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他抬頭看了眼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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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經透出青白色,院子裡掃地的聲音響了起來,沙沙的,帶著點兒麻利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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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一天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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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朱由檢心情很輕鬆,因為已經掌握了這個帝國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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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內奸清了,國庫滿了,軍隊也快練出來了,火器也改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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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從前那個處處受製,連發軍餉都要看文官臉色的崇禎皇帝了。他現在有的是底氣,還有了最鋒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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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就等那頭野豬先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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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含笑,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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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雨潤濕的晨風灌進來,帶著點涼意,吹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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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紫禁城上空,那漸亮的天色,忽然就開了口,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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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史上,你這條蛆,斷了我的文明路,讓天之貴胄的大漢族硬生生活得生如螻蟻,這個時空朕就斷你的命脈。第一個還債的就是你,皇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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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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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喜歡搶嗎?行啊。我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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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關上窗,轉身走回案前,提起筆,在一頁新紙上灑脫地寫下了兩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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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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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落,墨還冇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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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第一聲鐘響就從景陽宮方向傳來,聲音悠長而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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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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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冇有坐下,而是默默站在案前,盯著那備戰兩個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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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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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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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皇太極自己露出破綻,等它把兵力鋪開,等它深入內地,把補給線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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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纔是出手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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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玉佩,那是他登基時戴上的,一直就冇取下來過。玉質溫潤,邊緣有些磨痕,這是他常年摩挲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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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握緊它,像是在堅定自己內心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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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外頭又傳來腳步聲,比剛纔急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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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一名東廠番子快步進來,跪地呈上一封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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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山海關再遞急報,沈城昨夜有八旗軍官秘密出城,方向不明。另,蒙古科爾沁部,近日頻繁與後金使者接觸,似有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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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接過信,拆開一看,眉頭微微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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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旗軍官夜裡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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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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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是去傳令,或是聯絡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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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科爾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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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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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史上,科爾沁是最早歸附後金的蒙古部落,卻也最是搖擺不定。他們從來都是兩邊下注,生怕押錯了寶,這就是一個牆頭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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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後金斷了糧,他們肯定在心裡開始重新盤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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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皇太極這個時候派人去聯絡他們,說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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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八旗需要更多戰馬,也說明它已經憋不住了,準備要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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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何必拉這些人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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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放下,問那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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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話的人還在關外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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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按陛下的吩咐,冇讓他們進京,就在邊城彆院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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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朱由檢點點頭,“你親自再去一趟,告訴他們。繼續盯住瀋陽的動靜,尤其是軍營調動的情況,糧倉開閉,工匠去向。另外給我查清楚,那幾個出城的軍官去了哪兒,見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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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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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子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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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站在原地冇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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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極這一係列動作,都是連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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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商一倒,後金斷了血。斷血之後,必求外援。求援不成,唯有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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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所有線索都指向了這一結論。皇太極要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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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比他預計的可能還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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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輿圖前,手指再次落在喜峰口上,這一次,他用力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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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是皇太極,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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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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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進快出,搶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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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會大張旗鼓,也不會正麵強攻。他會選一條隱蔽的路線,帶精兵突襲,直插京畿腹地,逼大明朝調兵回防,然後再在途中設伏,打一場殲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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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皇太極用了一輩子的老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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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自然也知道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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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能按常理去佈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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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反過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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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故意示弱,放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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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在他必經之路上,埋一支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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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等他搶到東西,開始撤退的時候,再斷他的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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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胸口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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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放鬆,是預判成真的那種清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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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回到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紙上快速寫下幾條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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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命山海關加強哨探,凡有可疑商隊,遊騎靠近,立即上報,不得擅自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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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調京營一部移駐遵化,對外稱秋操演武,實則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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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令工部即日起加固昌平,密雲段的城牆,優先修補缺口,不得對外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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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密令盧象升部暫緩出京,待進一步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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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他吹乾墨跡,將紙摺好,放進一個密封的匣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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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些佈置現在還不能公開。一旦泄露,皇太極就會警覺,由此可能改道,可能暫停行動。朱由檢要的就是讓他以為一切如常,讓他放心大膽地衝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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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網打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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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匣子推到一邊,準備等天亮後再交給專人,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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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外頭天光已經大亮,宮人開始走動,灑掃聲,傳話聲漸漸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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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冇感到一絲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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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內奸隻是第一步,接下來的纔是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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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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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遠處的宮牆,一個人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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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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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嗎,你這頭該死的蛆,禍害一個驚才絕豔的文明三百年。你知道老子咬牙切齒,等了你很久了,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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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他關上窗,轉身走向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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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袍下襬掃過門檻,帶起一絲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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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蠟燭終於燃儘,火光一閃,滅了。\\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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