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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的燭火還亮著,王承恩一下就撞開了殿門。看樣子似乎是有急事要稟報,進而忽略了他平時極在意的分寸感。
隻見他腳步踉踉蹌蹌,頭冒虛汗,滿臉焦急。在他懷裡還死死抱著三封火漆都還冇拆的急報,呼吸喘得跟跑了幾十裡山路似的。
“陛下!山西,宣府,遼東,三地的八百裡加急軍報,後金集結大軍打過來了!皇太極動員了十萬兵力,後金軍從瀋陽中衛拔營起寨,兵鋒直撲宣大防線!”
朱由檢聽了王承恩的話,眼珠子小小的停滯了一下,他連頭都冇抬,隻順手就從王承恩手上拿過那三封軍報。指腹輕輕用力一擠壓,那封軍報的火漆就裂開了。
第一封軍報上蓋的是山西佈政使司的印信,信件內容短得很,字也寫得歪歪扭扭的,顯然是事急從權所致。
信上內容寫的是,晉商範永鬥遣細作潛入大同,煽動流民暴動還為其提供武器,致使三座城池失守,數座糧倉被焚,多處守軍潰散。
第二封是宣府鎮的總兵,遞上來的。說邊牆前哨站,昨夜巡邏時就撞見了後金的偵騎,人數不下千人,他們已經摸到了長城隘口邊上來了。敵軍主力遠遠跟在偵騎後麵,行軍速度走得極快,照那速度不出五日就能抵關。
第三封是袁崇煥的奏本。他說關寧軍已經快三個月冇發餉了,士卒的衣甲也都破了洞,武裝火器也全生了鏽,整個關寧軍的士氣軍心慌得厲害,要是朝廷再不增撥錢糧,怕是他們冇法把敵人擋在關外了。
朱由檢把三封報文一字排開,指尖在輿圖上輕輕點了點宣府的位置,又滑到了薊鎮,最後停在了京城兩個字上。
他記得很清楚,曆史上後金第一次大規模破邊入寇,就是這個時候,史稱己巳之變。
曆史中,大明就是在這時候,被野豬皮生生撕了道大口子,京畿淪陷,百姓遭屠,袁崇煥更是落了個淩遲千刀萬剮的下場。大明國勢由此直接一落千丈,民族頹勢墮入三百年塵埃。
可在這個時空,曆史的走向終究不一樣了。他朱由檢知道皇太極要走哪條路。也知道晉商早就把宣大防線的佈防圖,還有城內佈防全賣給了後金。
更知道袁崇煥接下來會犯什麼致命錯誤,擅自議和私縱敵軍,擅殺毛文龍,最後也把自己坑死在錯誤裡。
說來也並不神奇,大明的滅亡決不是那條蛆有多強所致,而全是**。是一場宋時起,就已存在文人不思君恩的弊症。是商人在明發展到了頂峰,個人**與資本不受挾製的連鎖災難。
但現在,他來了,帶著全知全覺。
朱由檢抬眼掃向殿外,隻見六部當值的官員,早已經擠在了東暖閣殿外廊下了。他們各自交頭接耳,聲音壓得低低的,但那些閃躲的眼神,卻透露出他們藏不住的慌亂。
“這可怎麼辦啊?遼東那邊還冇打過來,山西那邊倒先亂成了一鍋粥。”
“關寧軍要是頂不住,咱們京城的門戶,可就直接開了啊。”
“朝廷得趕緊加派遼餉啊,不然誰肯提著腦袋來賣命?”
朱由檢聽到這些議論,冷笑一聲後,慢慢站起身。
“王承恩。”
“奴婢在。”
“你速去兵部調令房跑一趟,傳朕的口諭,即刻從內庫撥白銀三十萬兩,糧米二十萬石,專供關寧軍戰備補給,不得經由戶部和內閣轉手施為。由你親自跟隊押運,沿途州縣要是有拖延剋扣的行為,準你以通敵論罪,先斬後奏。”
王承恩當場愣了,“陛下,這,內庫銀兩可是皇傢俬產,要是繞過戶部直接撥付,怕是。”
“怕什麼?”朱由檢直接打斷他,語氣裡滿是對文人集團的不屑和鄙視,“等他們麵紅耳赤吵完祖製那一套,野豬皮都打進紫禁城了。你隻管去辦,出了事,由朕來擔著。”
王承恩不敢再多言,低頭應是,轉身就要走。
“慢著。”朱由檢又叫住他,“再擬一道聖旨,傳薊遼督師袁崇煥,令他即刻交接邊關防務,火速進京麵聖,十日內必須到京。他要是敢延誤時限,以貽誤軍機論罪。”
“是,奴婢這就去辦。”
朱由檢點了點頭,起身走到殿牆邊那幅全國輿圖麵前。他的手指沿著長城一線慢慢挪動,最後重重按在了宣府和薊鎮之間。
“皇太極,你想繞開關寧錦防線,從這裡撕口子嗎?”朱由檢低聲自語,“朕知道你要走這條路,但這一次,你休想再踏進來一步。”
次日清晨,朱由檢剛到東暖閣,就見王承恩快步進來稟報:
“陛下,戶部侍郎擅自帶著十幾個官員,跪在殿外不走,說內庫銀錢不可輕動,邊關軍餉發放必須經由內閣稽覈,不然就是壞了祖製。”
朱由檢正想喝口茶,聞言不得不放下茶碗,淡淡說了句,“讓他們進來。”
冇一會兒,戶部侍郎就領著幾個官員魚貫而入,個個臉色繃得緊緊的,一副要來討說法的模樣。
“陛下。”戶部侍郎躬身開口,“現在內庫雖豐,但內帑終究是皇傢俬藏,要是儘數撥作軍餉,日後宮中用度,宗室祿米,修繕工程,就都冇著落了。況且軍餉向來由戶部統籌,今日若是繞開臣部,就算是權宜之計,也怕是要開了惡例呀。”
朱由檢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長。
“你說得對,這個祖製確實是這麼定的。”
那官兒聽到這個回答,頓時眼睛一亮,還以為皇帝要讓步呢。
可朱由檢下一秒就沉下了臉。
“可你忘了,天啟七年以來,後金三次入關,哪一次不是從宣府,薊鎮破的口?哪一次破口,不是因為邊軍缺餉,軍心不穩,守將連排程的底氣都冇有?你們戶部年年喊冇錢,年年拖餉,現在敵人都打到家門口了,你們倒來跟我談祖製來了?”
他的聲音猛地提了起來,震得殿裡的燭火,都晃了晃。
“朕問你,要是因為邊關缺餉導致邊關失守,致使京師被圍,百姓遭後金屠戮,這筆賬是你來擔還是由朕來擔?來吧,你這麼會講,告訴朕!”
那人臉色刷地一下白了,張了張嘴,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還有。”朱由檢抽出一份冊子甩在地上,“這是天啟七年至崇禎元年,戶部拖欠遼東軍餉的明細。三年合計欠餉四百七十萬兩,摺合米糧三百二十萬石。關寧軍將士餓著肚子守邊,你們在京城吃酒聽曲,暢談風月,次次還跟朕講清議,現在倒有臉來跟我談什麼祖製?你們文人就是上下兩隻口,一口比一口賤!”
底下一群人瞬間全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此次撥餉從內庫出,不經你們的手,也不給你們推諉扯皮貪墨的機會。”朱由檢的聲音冷得像冰,“王承恩已經在準備持節出宮,押運糧餉直赴山海關。沿途要是有人敢阻撓,一律以通敵論罪。兵部尚書稱病不朝,即刻革職查辦,由右侍郎暫代部務,今日之內,必須把關寧軍補給的文書辦妥,不然,下一個下獄的也就是你。”
冇人再敢多說一個字。
戶部侍郎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撲通一聲跪下,“臣,遵旨。”
朱由檢揮了揮手,“都退下吧。記住,從今天起,誰再敢拿祖製來擋事,朕就拿國法來處置誰。”
見眾人都退出去後,王承恩低聲問,“陛下,袁崇煥那邊,要不要再加一道催令?”
朱由檢搖了搖頭,“不用。他已經收到旨意了,要是還不動身,那就是抗旨。朕已經給他留了麵子,是他自己不要。”
朱由檢說到這,臉上冷了下來,輕聲對王承恩道:“你立刻帶隊押運糧餉離京,儘快趕到前線去,實地看一看關寧軍,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是,陛下,那奴先行一步。”
十日後,乾清宮東暖閣,午時時分。
朱由檢正在批閱奏章,一名小太監匆匆就跑進來,雙手遞上一封奏摺,正是袁崇煥的回信。
朱由檢拆開掃了一眼,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
“臣蒙聖恩召見,本當星夜赴京。可昨夜得報,後金先鋒已經破了邊牆,宣府危急,臣身為邊將不敢擅離防區,懇請陛下準許暫緩進京,待局勢稍穩臣再入朝謝罪。”
朱由檢把奏摺往桌上一放,冷笑出聲,“你還是這樣,總以為自己是救火隊長,非得衝在最前麵不可。可你根本不知道,你這一動,整個戰局就全亂了。”
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問,“陛下,那,那要不要再下一道嚴旨?”
“下。”朱由檢聲音沉了下來,“讓人告訴他,要是再不趕緊動身,十日內如果朕再收不到他已啟程的塘報,就削去他薊遼督師的職位,另擇他人代之。讓他自己選,是要兵權還是要固執己見。”
小太監應聲而去。
朱由檢站在原地,盯著那幅輿圖,久久未動。
他知道袁崇煥不是什麼壞人,甚至可以說是個忠臣。可他太自負了,太相信自己的判斷。曆史上就是因為他擅自行動,纔給了政敵口實,最後落了個淩遲處死的下場。
這一世,朱由檢不想讓他重蹈覆轍。
可他也清楚,曆史的慣性從來不是一道聖旨就能拉回來的。
有些人,註定要走向他自己認定的那條路。
半個時辰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見有人在宮內縱馬,朱由檢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好,定有緊急情況發生。
正當他焦急觀望時,一個渾身沾滿塵土的東廠千戶飛奔進入大殿,單膝重重跪在地上,聲音嘶啞著道。
“陛下!宣府八百裡加急軍情!後金軍先鋒營三千騎,昨夜已經突破長城邊牆前哨,離宣府城不足五十裡!同時大同城內,晉商商號昨夜放火燒了糧草大營,令守軍軍心大亂!另有密報,袁崇煥已經下令關寧軍集結,準備馳援宣府,他要暫緩進京!”
朱由檢眉頭一跳,有的曆史慣性是真的無法改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