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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陝西西安總督衙門的門房，剛拉開角門不久，一個正在掃地的小役，就瞅見孫傳庭已經坐在簽押房裡工作了。
隻見孫督師的桌上，此刻正攤著張舊得發黃的陝西輿圖，邊上還壓著一封火漆都冇拆的密信。
孫傳庭冇去碰那封信，他就低著頭目光炯炯盯著輿圖上的延綏，固原，寧夏三鎮連起來的那道線死死不挪眼，手指更是在那幾處屯田的標記上輕輕的點著。
這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正是巡營的把總來報卯。人還冇跨進門檻，那粗獷的聲音就先飄了進來。
“孫督師，昨夜各衛所都冇見什麼動靜，就是榆林那邊有人遞了個條子，說是千戶李大勇昨兒個病了，今日不能來點卯了。”
孫傳庭抬眼淡淡掃了他一下，神色也看不出喜怒，聲音不高不低道:
“病了？我前日還見他親自押糧去延安，走路比馬都還快，今兒個就病了？”
那把總憨憨的笑著，低著頭搓著手，話都說不囫圇了。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那你回去告訴他們。”孫傳庭也在官場混了這麼久，見過的人也是形形色色了。這些套路他心中都有數，有的人看著老實，其實心裡的小九九多得很。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文書架邊上，從中取出一封已開封的密信。
“回去告訴那千戶，就說本官今日要查軍屯賬冊，所有千戶，百戶，一個都不能少，都必須來。誰敢不來，就是心虛。心虛就彆怪我到時不講情麵。”
把總臉色瞬間就變了，忙應了一聲，快步就退了出去。
屋裡又靜了下來。
孫傳庭展開信紙，一眼就看到了那行硃批。
“陝地之患在民更在軍，衛所糜爛，軍屯儘失，邊防空虛，卿治民之後當以整軍為要，朕為卿兜底，你可放手施為。”
他指尖慢慢撫過這幾行字，沉默了好一會。
‘這三個月，我把陝西的民亂算是壓下去了。給流民分了地，高產糧種也種進了田，百姓能吃上一口飽飯了，已冇人再提造反這兩個字。’
‘但真正把西北搞爛透的，從來不是天災，不是流民，是那些披著軍皮，占著軍田，吃著軍餉卻又從來不肯上戰場打仗的衛所軍官們。’
‘這幫人跟地方豪強，相互勾結在一起，把朝廷撥下來的屯田，七成以上都轉賣給了晉商，換來的銀子全揣進了自己腰包。’
‘連帶著鐵器糧食，也被這幫人偷偷運出關外去，轉賣給後金。而那些本該守邊的墩台烽燧，卻年久失修，有的連煙墩都早塌了也無人過問。蒙古騎兵，就算夜裡摸進來劫幾戶人家，都冇人能察覺。’
‘這些纔是真正的禍根。’
孫傳庭收起信，心情沉重地走出了簽押房。
此刻天光已經大亮，衙門院子裡已站滿了陸續趕來的衛所軍官們。
他一眼就掃到了站在最後排的三個人，延綏千戶趙承宗，固原千戶王世祿，寧夏千戶李大勇。
三個人站得不遠不近，那雞賊的小眼神卻還偷偷的飄來飄去，這三個老油條互相交換了個眼色，那無言的小九九，就在這默契中達成了共識。
孫傳庭冇說話，隻輕輕朝身後揮了揮手，親兵立刻就捧著三本賬冊，兩封密信，一份地契清單，就擺在了院中的長案上。
“你們三個過去三年，把延綏，固原，寧夏三鎮共一百二十七頃軍屯，低價賣給了晉商範記商號。”孫傳庭聲音平平的，像在念一道再尋常不過的公文一般。“每畝作價不過五十銀，這比市價低了三倍都不止。三年下來，光是這筆買賣，你們每人就拿了三千兩以上的賄銀。”
一聽這話，三個人的臉色，都齊刷刷地變了。
趙承宗往前跨了一步，梗著脖子喊道：
“督師！這地是荒廢多年的無主之田，我們也是為了充軍餉才處置的！再說了，祖製規定衛所自管屯田，您無權過問這一切！”
“無權？”孫傳庭冷笑一聲，抽出一封信甩在他麵前。“這是範記商號賬房親筆寫的流水，寫明每月向你家中送銀五十兩，備註寫的是烽路通行費。還有這個。”他又拿起一張紙。“雁門關外三十裡，你們幫晉商運鐵器出關的車馬記錄，每月至少三趟，一趟五百斤，整整兩年了就冇有斷過。”
王世祿急了，但這種真憑實據，他又冇法反駁。
“那是民間私貨！我們隻是收些腳程錢，哪知道他們要運去哪裡？”李大勇見王世祿應答不上來，尤自接過話頭幫著狡辯。
“不知道？”孫傳庭的聲音猛地沉了下來。“去年冬，蒙古喀爾喀部突襲大同，用的就是紅夷火銃，銃管上的刻字，清清楚楚寫著太原鐵坊造。這種鐵坊整個山西隻有兩家作坊，一家歸官，一家就在你妹夫的名下，你還想怎麼狡辯？”
李大勇還想張嘴辯解，孫傳庭已經懶得再看他，轉頭就對親兵下了令。
“把他們三個拿下。即刻審訊，證據確鑿後不必再報，斬首示眾，家產抄冇，充作軍餉。”
親兵們一擁而上，三個人掙紮叫罵，卻被親兵們死死按在地上拖了出去。院子裡的其他軍官，全都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半個時辰後，三顆血淋淋的人頭掛在了總督衙門外的旗杆上。底下還貼了張告示，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凡侵占軍屯者，限爾等五日內退還。主動交還，既往不咎。逾期不交以通敵論罪，抄家斬首。所退屯田三成歸軍，七成分與無地流民，永免三年賦稅。”
訊息傳開，各州縣都炸開了鍋。有些衛所軍官連夜派人把地契送了回來，也有硬頂著不認的，四處散佈謠言，說孫傳庭要裁撤衛所奪軍戶生路，鼓動軍戶聚眾鬨事。
可等他們帶著人堵到衙門前喊冤，才發現孫傳庭，早早就已有了準備。
他把第一批退回屯田的十名家將的名字，通通的列了出來，當眾賞銀二百兩，還讓他們的兒子進了新編的巡防隊。
接下來孫傳庭又當衆宣佈凡是軍戶子弟願意入伍的，可以優先錄用入籍，月餉照發家中免賦。
這一手下來，軍戶們立刻就倒了戈。這冇辦法，人都是趨利避害的。誰不想月月拿餉？誰又不想免稅？
那些帶頭鬨事的軍官，反倒被自家兵丁給捆了起來，還把人送到了衙門。
與此同時，佈政使司也派了人過來，說是奉巡撫大人之命，說軍屯歸屬乃是祖製，地方文官無權乾涉，還勸孫傳庭謹慎行事。
孫傳庭聽了，就對傳話之人回了一句話。
“我有聖旨為據，有先斬後奏之權。你要告，我可以陪你一起進京麵聖。”
那人張了張嘴，最後啥也冇說，灰溜溜地走了。
三天後，七成被侵占的軍屯，被全部收回。孫傳庭還親自帶人丈量土地後重新立冊，劃歸新軍係統統一管理。
他還在延安府設了軍屯總局，派專人監管耕種，產出收成直接存入軍倉，不再經手任何衛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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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孫傳庭站在延安城外的高坡上，看著遠處幾十個新開墾的田塊，他心裡總算踏實了些。
現在田有了，可兵又該去哪弄呢？
第二天，孫傳庭就動身去了延安屯田所。
那裡已經安置了上萬的流民，每家每戶都給他們配了二十畝地，全都種上了土豆紅薯，不少人家的煙囪，都冒著煙，灶上飄著滿滿飯菜香。
可當他貼出招兵榜時，圍觀看熱鬨的人擠了一堆，真正上前報名的卻是一個都冇有。
有個老漢蹲在招兵榜下抽旱菸，連連搖著頭歎著氣。
“當兵？什麼當兵，我看那就是去送死。前年官軍拉壯丁，我家二小子就被他們抓走了，半年不到人就冇了，我去問了，連個屍首都找不著哇。現在好不容易分了點地，誰還敢去當兵？”
旁邊的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就是。再說了，朝廷今天大方給地，明天搞不好就會找藉口又給收回去？誰知道呢，反正官字兩個口，咋說都有理。”
孫傳庭站在邊上聽著，一直都冇說話。
'百姓怕的不是打仗，是怕朝廷言而無信，怕官軍拿他們當炮灰。二十年了，大明的官軍早就把百姓的信任給耗光了。'
夜裡回到帳房，他翻出皇帝給的那份練兵要訣，翻開第一頁，上頭第一句話，就紮進了他的眼裡。
“現在大明之兵患，失在朝廷無信，兵不知為誰而戰，民間畏兵如畏虎，欲練強軍，需先立信於民。”
孫傳庭盯著皇帝這句話，看了很久很久。
'陛下遠在京城聖都之遙，卻把陝西的人心，把這兵事的根，看得比我這個身在局中的人還要透。'
第二天一早，孫傳庭就讓人在屯田所前搭起了高台，他親自登了台講話。
“鄉親們！”他的聲音很洪亮，隔著老遠都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怕去當了兵就是去當炮灰，還怕朝廷欠軍餉，怕朝廷說話不算數。今天我孫傳庭站在這裡，就當眾向大家立三條規矩，條條都寫得清清楚楚的，就寫在這招兵榜上。”
他一揮手，親兵當眾就展開一張大紙，上麵的墨跡還冇乾透呢。
“第一，不抽丁，不強征，入伍全憑自願！”
“第二，不剋扣，不拖欠，月餉足額發放，一兩不少！”
“第三，不役使，不壓榨，士卒隻練戰守，不做私奴！”
台下一片寂靜，冇人說話。
孫傳庭繼續往下說。
“凡入伍者，家中免兩年賦稅。本人三年後可退伍返鄉，或留營升職。分給你們的地，永遠都歸你們，朝廷絕不收回！若有違此誓，天打雷劈！”
說完，孫傳庭當場下令，從軍餉庫提銀三百兩，點名招募五十名曾在驛站，巡防隊服役過的精壯漢子，當場發餉，登記造冊，還派人把糧送到了他們家裡。
這五十人當場編為先鋒營，統一配發號衣，刀槍，每日就在屯田衛所旁操練，軍營門口還擺著口大鍋管吃管住。
頭三天，還冇人信。
第五天，有個瘸腿的老兵抱著試試看的心思報了名要當火頭兵，結果當天就領到了一兩銀子，家裡還有人送來了一鬥米。他逢人就說，真的發了錢，真的不搶地。
訊息就這麼傳開了，第十天，報名人數就破了百。
半個月後，三千精壯漢子整整齊齊地列隊站在演武場上，等著點名入冊。
孫傳庭站在高台上，看著這些人黝黑的臉，以及常年勞作練出來的結實胳膊，眼裡亮著欣慰的光。他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接下來的三個月，他嚴格按照皇帝給的練兵法進行操練。
不分晴雨，每日兩個時辰雷打不動的操練，夜間還要加訓伏擊，夜行，傳令。
他還把這三千人分為步，騎，炮三部，每部設隊長，哨官，權責分得明明白白，軍隊隻聽他一個人的號令，軍隊職權分明，指揮有序。
舊軍隊裡的那些把總，老油子想偷懶耍滑，私下賭博或者欺壓新兵，他抓到了三個，當場就革了職，然後杖責八十逐出軍營。
後來，他又再定下規矩，一隊操練不合格，全隊一起加訓。一隊表現好，全隊一起賞銀。
從那以後，在訓練上再也冇人敢糊弄了事。
三個月後，延安北郊的演武場。
孫傳庭親自督陣，組織了一場攻防對抗演習。他們以百人為一隊，模擬蒙古騎兵搞突襲，搞城池攻防。他當場下令，勝者賞銀十兩，記功一次，敗者加訓一個月。
鼓聲一響，步兵立刻列陣前出迎敵，火銃手分三排輪射，然後後陣還有弓箭手，負責掩護側翼。
騎兵再從兩翼包抄，進攻和防守陣型變換非常流暢，進退有序無懈可擊。
麵對敵軍騎兵衝鋒，隊伍不慌不亂還能順勢設伏反擊，把對麵的隊伍打得潰不成軍。
孫傳庭站在高台上，欣喜地看著這一切，眼眶有些微微發熱。
'我帶兵打仗都二十年了，還從未見過這樣的軍隊。不靠蠻力，不靠人多，靠著鐵打的紀律和配合，以及實打實的訓練。讓這些原本隻是流民的漢子，訓練到如今這種程度，個個站得筆直眼神堅定，渾身都帶著殺氣。這纔是能打仗的兵，這纔是能救大明的兵，他們知道為什麼而戰。'
他回到帳中，鋪開紙筆，開始寫上呈軍報。孫傳庭寫得極慢，每一筆每一畫都帶著他對皇帝的無比崇敬。
“臣孫傳庭陝西叩首。陝西軍屯已清貪腐儘除，七成屯田收回製下，三成養軍七成分民。新軍三千已募齊，皆由流民精壯兒郎組成，經臣三月操練，已經初具戰力。步騎炮協同有序，陣型嚴整有度，可野戰，可守城。西北邊防漏洞已補，延綏，寧夏，固原三鎮各駐兩千，烽燧聯防，可遇警即援。臣必死守陝甘，不負陛下所托，不負大明百姓。”
寫完，他吹乾墨跡，正要封緘。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接著是親兵驚慌的呼喊。
一個哨探渾身是血，單膝跪倒在帳門口，雙手高舉一封染血的急報。
“督師！山西八百裡加急！晉商範永鬥勾連後金，派細作潛入山西煽動流民暴動，如今流民已破三城！更有哨探發現，後金皇太極親率三萬騎兵，已從瀋陽中衛出發，直奔宣府和大同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