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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東暖閣的燭火,又熬了個通宵。
朱由檢斜靠在禦案邊,手裡還捏著王承恩剛從江南送回來的密報。
密報上的字跡寫得歪歪扭扭的,顯然這是太過匆忙所致,從這一點也能看出來,王承恩在江南的工作應該也是多如牛毛。
信上所講之事,是王承恩從江南八府各州縣一點點彙總上來的民間輿情。
朱由檢一頁頁翻下去,眉頭擰得也越來越緊。
“蘇州府吳江縣,有個老農領田契的時候,錦衣衛給他田契,那老農竟然手縮著半點都不敢接,說怕明年朝廷再加稅,到時候賣兒賣女都還不上租子。”
“揚州府高郵州,有無良鄉紳在民間亂傳謠言,說皇帝分田地是在收買人心,實際是為了征兵而鋪路,那些拿了田地的,明年一開年就得充軍遼東。”
“鬆江府青浦縣,有個裡正更是大膽,竟然扣著地契不發,說要先交十兩銀子印紙費,才肯為無地佃農蓋官印。”
朱由檢看完這封長信,心裡的憤怒早就壓不住了,隻見他把信紙往桌上狠狠一摜,切齒的聲音冷得像冰。
“好啊,我們抄的是通敵賣國的雜碎,反倒讓這些上不了檯麵的小貓小狗,編排成了朝廷想要刮民脂民膏了。簡直豈有此理,這江南的輿論,竟被東林黨掌握至斯?”
大殿裡的人,聽到朱由檢這句憤怒的咒罵,頭埋得更低了,但無人敢說半句話。他們心裡都很清楚,這位勤政的皇帝,恐怕早已是怒火中燒,就需要個出氣口把憋著的火氣給順出來,可誰又真的傻呢?非要去做那個出氣筒?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天下輿圖前,手指順著運河往南劃,最後停在江南那一片。
“五百六十萬畝良田,那幫戶部的蛆硬磨了三天,連個分田的章程都冇有擬出來。胥吏在地方卡著佃農地契,劣紳在鄉裡到處散播謠言,百姓又信不過我們,這田分不下去,之前抄的那一堆臟銀子,就全是白忙活。”
他轉過身,盯著站在一旁的一個內侍。
“你去跑一趟戶部,告訴那個戶部尚書,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三件事落地。第一,江南八府無地佃戶的名冊,全部給我呈報上來,按戶三十畝進行授田,一個人都不能遺漏。第二,鐵券地契立刻現在開印,將戶主地塊畝數及四至邊界,全都給我刻得明明白白的,要一式三份,農戶手裡必須攥著一份。第三,魚鱗圖冊要重新造,十天之內必須完成製作,誰敢改我要求的任何一個字,按欺君論罪,不用請旨直接鎖拿進京。”
小內侍聽到朱由檢這殺氣騰騰的一番話,額頭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來了,低著頭連聲應是。
“奴才記住了,奴才這就回戶部督辦傳旨。”
“還有一條。”朱由檢的聲音又沉了幾分,“免稅令也得跟上。受災州縣,一律免賦一年,非災州縣稅額減半,所有雜捐苛稅,一律廢除。聖旨裡寫清楚,以前的弊病,都是由官紳勾結而生,今政以百姓安居為本。凡有胥吏剋扣免稅額度,私加稅目的,舉報有獎,判斬立決不用奏報。”
小侍聽得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是,是!陛下,我這就傳旨。”
朱由檢擺了擺手,小內侍立刻逃也似的退了出去,這小皇帝現在的狀態有些太可怕了,完全有洪武之資。
見小內侍離開,朱由檢再次拿起密信,接著往下讀。
信裡,王承恩令東廠的密探,暗自潛進各州縣,暗中盯著那些胥吏和劣紳。王承恩還發現,個彆地方有些府衙書辦,與鄉紳劣士進行勾結,幫著無良士紳隱藏地契,百姓吃虧後,連府衙的門檻都邁不進去。
看到這種情況,朱由檢是異常的憤怒。這樣的行為是任何一個有作為的政府,都無法允許的,因為它消耗的是社會對政府的信任。
“來人,為我寫口諭。”聽到命令就有內侍自動上前,提筆鋪紙做好準備,隻等朱由檢開口。
“令王承恩,彆讓他的人靠近府衙。”朱由檢冷笑一聲接著說,“命工部派員趕赴江南,在每縣設立民怨查實台,就設在城門口或集市旁,百姓可匿名遞狀,也可當麵陳情。隻要一經查實有強占田產,私加賦稅,阻撓分田的,不論身份,一律革除功名抄冇家產。冇收下來的田宅半數補償給受害農戶。”
那小內侍也是貧苦出身,對老百姓的苦處有深刻的體會。聽到皇帝這個法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這一招冇得說,足夠狠。
而且是響噹噹的陽謀,隻要讓百姓親眼見著作惡的人被拿下,田被分回來,老百姓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後,自然就信了。
“另外,讓王承恩彆光守著江南大戶,那冇用,讓他學會給人立規矩。得讓他們知道,如今朝廷護的是老百姓,而不是那些穿長衫的劣紳。”
朱由檢說到這,頓了頓,又接著說,“再擬一道旨意,發往江南各府縣,把抄家八大家的罪證全給我貼出去。什麼徐家逼死農夫,沈傢俬藏火炮,錢家勾結周延儒操縱科舉,一條條都全列明白了。件件如實告訴老百姓,朝廷抄的不是士紳,抄的全是衣冠禽獸。所得全是他們從百姓嘴裡搶走的糧食,如今一分不少全還給老百姓。要把朝廷抄家為民的人設,死死給我立住了,把朝廷為民的輿論給我炒起來。”
小內侍暗自點點頭,提筆在紙上默默記著。
寫完後,小內侍把回信遞給朱由檢,朱由檢認真看過後,加璽用印後對小內侍說:“一會兒你把信交給錦衣衛的人,讓他們派人送到江南去交給王承恩。”
朱由檢說完重新坐回案前,又對小內侍吩咐,“你一會還去工部跑一趟,傳我口諭讓工部侍郎親自帶人去江南,在各縣的大村鎮繁華處,都給我立起石碑。碑文第一句就寫,此田此稅由大明皇帝親斷,為民而設。下麵把分田的畝數,免稅的年限,受惠農戶的姓名,全都給我刻上去。這樣風吹不爛雨打不掉,要讓每個老百姓看得見摸得著。以後誰敢說朝廷朝令夕改,就把這碑指給他們看。”
小內侍連忙點頭,這招他是懂的,這叫勒石記約,和大將軍勒石記功一個性質。老百姓見著自己的名字,也刻在碑上,那心裡不知道有多踏實。
“還有。”朱由檢接著說,“讓司禮監派內侍帶著我寫的詔書去江南巡鄉。每到一個村子,就把老幼婦孺都召集過來,當眾宣讀我的聖旨,每戶還可發一張規定時限的免稅憑印,憑此印票可免一年賦稅。哪個衙門若不認,還要強征,民可當場鎖拿上告。順便司禮監派人下去宣傳時,還可問問各家各戶的疾苦,給窮苦百姓發點糧米補貼。得讓大明老百姓知道,皇帝不隻是坐在宮裡批摺子,也知道他們能不能吃上一口飽飯。”
小內侍嘴角動了動,朝小皇帝投去了感激的目光。這套組合拳下去,江南的天,恐怕真的要變了。
一個月過去,江南八府之地陸陸續續傳來迴音,一封封回稟書信斷斷續續被送進了京城。
蘇州府最先立碑,第一塊就豎在名為趙家屯的村口。那村子三年前鬧饑荒,糧價被徐家抬到二兩銀一斤,村裡活活餓死了十七口人。如今村裡的老漢李五柱,領到了十畝水澆田,他的名字就刻在惠民碑的第三行。
他帶著全家老小,跪在碑前,結結實實的給這塊石碑磕了三個響頭。
“真冇想到,這輩子還能有屬於自己的地。”他抹著眼淚跟兒子說,“這還是皇上給的。”
揚州府那邊更熱鬨些。東廠密探多方查實,揚州當地有個叫張文達的秀才,仗著自己有點兒功名,就霸占了村裡的灌溉渠,逼著新分田的農戶,每畝上交三十升米才能用水。
民怨查實台接到舉報的當天,王承恩就帶人,直接找上了門,當場就鎖拿這傢夥,然後抄冇家產均分給佃農。
這還不算,王承恩還當場就革了他的功名,還另判張文達本人枷號三日,押著遊街示眾。
圍看的百姓,一個個無不拍手稱快。
“早該這麼辦了!”一個老農扯著嗓子喊,“以前告狀,縣太爺說他是讀書人,輕輕就放過了。現在好了,枷鎖一戴比街上殺豬的還嚎得狼狽!”
更有意思的是鬆江府華亭縣,有個裡正偷偷把免稅名額,全給了自家親戚,讓普通農戶照舊交修橋捐,學堂稅。
結果東廠密探扮成貨郎,在茶館裡蹲了三天,錄下他親口說的話,“皇帝管不到這兒,咱們照舊收。”
第二天,一個帶著聖諭巡鄉的太監,領著一幫錦衣衛,就進了他們這個村子。
當眾宣讀了聖旨,給每戶發了免稅憑印,然後指著那個裡正說,你貪的那一百二十兩銀子,折成米糧,夠三十戶人家吃半年。現在,你家的田產充公,一半分給受害的農戶,另一半歸入村裡的義倉。
底下的百姓,聽到這個判決,個個鬨然叫好。
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擠上前,接過憑印的時候,手都在抖,“這,這真能用嗎?官府不會反悔?”
太監笑著點頭,“這是皇上給的好政策,可免一年賦稅,誰敢不認?你就把這憑印,直接摔到他臉上。”
某日,京城乾清宮裡。
朱由檢正批閱各地送上來的奏報,他一份份看過去,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一點點軟了下來。
“蘇州府,立惠民碑十七座,百姓自發給做工的役夫送茶水。”
“揚州府,民怨查實台受理了狀子一百三十六件,查實七十九起,懲處劣紳三十二人。”
“杭州府,免稅憑印已經全部發放完畢,百姓拿著印拒繳雜稅,冇出一例衝突。”
“鬆江府,有個落魄文人在私塾裡講什麼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被學生舉報,被王承恩直接革了教籍。”
朱由檢放下最後一份奏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雖然茶早就涼透了,他也冇皺一下眉頭。
一個小內侍站在朱由檢旁邊,輕聲說,“陛下,王公公這一手玩得漂亮,江南的風總算正過來了。”
“還早著呢。”朱由檢放下茶碗,“那些躲在暗處的東西,還會出來咬人的。”
他說完就抽出一份密報,對那小內侍說:“這是嘉興府那邊轉過來的訊息,已經有人開始散播謠言了,說朕分田就是圈套,藉口又是抽丁征兵那一套說辭。這樣的藉口儘管老套,但老百姓不知情呢,已經有不少人上當,還鬨出過幾個村子的百姓,連夜逃亡的事情。隨後一查傳謠者是個叫陳守義的監生,他的叔父以前是徐家的幕僚。”
說到這裡,朱由檢不由得苦笑搖頭,“你看,敵人可比我們想象的難對付多了!”
小內侍立刻上前一步,對朱由檢問道:“要不要通知錦衣衛那邊,派人鎖拿了這些人?
“不急。”朱由檢搖了搖頭,“讓他們再蹦躂幾天。等老百姓都領到了田,得了真正實惠,再把他們抓出來,當眾審問。讓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誰在加害他們不得安生。”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天色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看著就快要下雨了。
“這些年,江南的老百姓被士紳壓得太狠了。敬紳畏官,都成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我們抄家是破局,分田是立信。可要想真正收住江南民心,還得讓他們親眼見著朝廷能說到,就能做到,絕不反悔。”
小內侍低聲應下,“奴婢這就去傳陛下旨意,在接下來三個月裡,讓惠民碑立到每一個千人以上的村落,免稅憑印要送到每一戶佃戶手裡,民怨查實台也要常駐不撤,一直到今年秋收結束。”
朱由檢點了點頭,“秋收之後老百姓手裡有了糧,心裡就有了底,到那時候誰再說朝廷不好,就是自找不痛快了。”
他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卻透著一股子冷意。
“東林黨以為,他們毀了江南的秩序,就能逼我們回頭?他們錯了。秩序我們重建,根子就攥在老百姓手裡,而不在他們那些破書齋裡。這就是民心的力量,也是人心向背!”
一晃又過了二十天。
江南八府的民心,徹底穩定了下來。
江西福建的商賈聽聞了江南的新政,竟然主動上書,願意捐資修渠,就想找朝廷換個在江南販貨的許可。
浙江鹽商的殘餘勢力,見大勢已去,也悄悄派人進京,試探能不能贖罪納捐。
最讓朱由檢意外的,是蘇州府送來的一份聯名上書。
趙家屯,李家浜,陳家埭等三十七個村子聯名上書,請求為皇上立長生牌位,歲歲供奉。
朱由檢看到這情況,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說了兩個字:“不準。”
有人很是不解,於是問他為何?
朱由檢解釋,“我不是神佛,不需要什麼香火。”他語氣平平淡淡的,卻誠意十足,“他們的心意我領了。可牌位一立,反而壞了新政的根本。與民謀利,是皇家應儘之責。告訴他們,真想謝朝廷,就好好種田,把孩子送去識字學堂,將來考個正經功名,比燒香拜佛可強多了。”
一日……
朱由檢獨自坐在燈下,正翻看著一本下麵新送來的江南水利圖誌,手指在江南太湖流域慢慢劃過,他心裡還在盤算著怎麼引水灌田。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衝了進來,聲音都在發顫:“陛下,八百裡加急,邊關急報!”
朱由檢抬了抬眼。
小太監雙手捧著一封沾著血的信封,顫巍巍遞了上來。
他接過來,拆開。
信紙隻有短短一行字,像是倉促間寫下的,晉商範永鬥,已將生鐵萬斤,火藥三千斤,經蒙古運抵後金盛京。皇太極已點齊八旗兵十萬,揚言秋高馬肥之時,便要破關南下直逼京城。
看完軍報密信,朱由檢緩緩抬起了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晉商,決對是明亡重要的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