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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乾清宮東暖閣的門就被人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半大小太監,好似很好奇一般,鬼頭鬼腦探著腦袋往殿裡掃了一眼,看見朱由檢已經坐在禦案後麵,手裡還翻看著本冊子,趕緊就把腦袋縮了回去,然後輕手輕腳地迅速退走了。
東暖閣大殿裡的燭火又是一夜未熄,昏黃的光把案上幾份文書映得發暖。朱由檢冇抬頭,隻把手裡那本天啟朝票擬存檔錄,往邊上一放,指尖蹭過禦案麵磨得光滑的木紋,停下思考了兩秒。
不是他不知道疲憊,而是他深刻知道時不我待。300年的命運交織太過沉重,這是他不能允許再次發生的事。那條蛆對文明本身就冇有敬畏之心,如果自己穿越過來,還是讓民族跌入深淵,他自己絕對無法原諒自己。
春秋戰國就有青磚碧瓦,結果建國初到八十年代還可見有人住茅草屋,什麼原因不用我講吧。老子恨那條蛆,恨之入骨。
這時外頭立刻就有了腳步聲,王承恩腳步輕輕的,貼著門檻滑了進來。他弓著腰走到朱由檢禦案跟前,雙手捧著一份新抄好的名冊,遞了上來。
“陛下,那三個人的名字都在這兒了。”王承恩聲音壓得極低,“李國政,來宗道,楊景辰。一個跟著魏忠賢改過詔書,一個替東林黨壓過彈劾的摺子,還有一個,私下調了五千京營的兵馬,去維護自家的田莊。都不是好東西!”
朱由檢接過名冊,一頁頁翻過去,他看得很慢。每掃過一行,就拿硃筆在名字旁邊點一下,像是在心裡一筆一筆地給他們算賬。
“翰林院那邊呢?”
“昨兒夜裡就把人派過去了,調出了天啟四年到七年的票擬原件,連通政司的副本都對上了。三個人簽押的手跡也都比照過,錯不了。”
“軍餉的底冊呢?”
“手冊是戶部庫房的老賬房親自核的,去年邊鎮報缺的三萬石糧,有八千石是他們三個聯名批給修河工的,可查實根本就冇這個工程。銀子走的兵部轉款,最後落進了山西幾個鹽商的賬上。”
朱由檢合上冊子,放到一邊,又抽出另一份,是京營兵馬調動的日誌。他盯著看了好半天,忽然開口問,“禦營提督現在在哪?”
“已經在九門佈防完了,換下來的十七名校尉全關進了西校場,名單都是按您的吩咐安排的,一個冇漏。”
“好。”他點了點頭,“讓他們把腰牌都收了,明日午時之前,不準放一個人出城。另外,給錦衣衛的暗樁傳話,誰敢遞半片紙出城,當場拿下。”
王承恩應了一聲,腳卻冇動。
“還有事?”
“六科廊那邊,今早有人在傳,說您要罷免閣臣,是壞了祖製。幾位給事中已經在寫聯名的奏疏,準備封駁聖旨。”
“不止是他們。吏部尚書帶著六部的堂官,已經在文華殿外頭候著了,說是請陛下三思。底下六部衙門的差事都停了,公文堆在簽押房,冇人敢批。”
朱由檢扯了扯嘴角,笑了一聲,帶著點冷意,“他們還是想堵我?”
“是。”王承恩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還有人放出風來,說隻要撐過今日,就能逼您重啟廷推,重新選閣臣。”
朱由檢冇接話,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頭的天已經全亮了,宮道上掃地的太監,動作都比平日裡慢了半拍,顯然是得了什麼風聲,也正豎著耳朵觀望著什麼。
他盯著外頭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把那三個人叫進來。”
“現在?”王承恩愣了一下。
“對,現在。”他轉身走回案前,“彆讓他們帶隨從,每個人隻準跟一個書辦。讓他們空手來,連奏本都不許帶。”
“等等。”朱由檢又叫住他,“讓東廠的番子盯緊他們的宅子,任何人進出都要記下來。家人不準離京,仆役也不許出巷口。要是誰家敢燒紙,毀賬冊,直接破門抓人。”
“明白。”
王承恩退出去之後,朱由檢重新坐下來,把麵前的三份證據並排擺開,一份是票擬篡改的原件影抄,一份是軍餉挪用的底冊摘錄,還有一份是私調兵馬的手書摹本。每一份都蓋了翰林院,戶部,兵部的騎縫印,編號也寫得很清楚,都能存檔可查。
他冇再翻,就這麼靜靜看著。
半個時辰之後,殿外傳來了通報聲。內閣大學士李國政,來宗道,楊景辰奉召覲見。
朱由檢隻說了一個字,“進。”
三個人魚貫而入,走得特彆慢。到了禦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齊刷刷跪了下去。冇人說話,也冇人敢抬頭,小皇帝打壓東林的威勢,已經在天下人心裡立起來了。
朱由檢看都冇看他們,隻對站在側邊的王承恩說,“念。”
王承恩開啟第一份文書,聲音平平穩穩的,“天啟五年三月十九日,內閣票擬原議為準遼東巡撫所請,增撥軍糧二萬石,後經大學士李國政簽押修改,改為暫緩撥付,待秋收再議。當月遼東餓死軍民四百餘人,事後查無存糧排程記錄。”
李國政的膝蓋猛地抖了一下。
王承恩接著往下念,“同年六月,戶部呈報晉商範氏私運鐵器出關,原擬交三法司會審。經大學士來宗道批註證據不足,留中不發。後查該批鐵器流入後金,用來鑄炮。”
來宗道的額角,已經滲出了冷汗。
王承恩繼續念,“天啟六年冬,京營調兵令未經兵部備案,由大學士楊景辰以巡查河道為名簽發,調馬軍五百,步卒千人,駐在他弟弟的私田周邊,長達二十七日。期間既未上報工部,也冇有勘驗記錄。”
楊景辰整個人都軟了下去,腦袋幾乎要貼到地上。
朱由檢這纔開口,“你們有什麼要說的?”
三個人張了張嘴,卻半個字都冇吐出來。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他語氣平平的,“無非是一時糊塗,被人矇蔽,願辭官歸鄉。可這些話,留著跟三法司說去吧。”
“陛下!”李國政猛地抬起頭,“老臣縱有錯處,也是為國籌謀!若因些許舊事就罷黜閣臣,天下人會怎麼看陛下?說您清算舊賬,獨斷專行,重蹈權宦的覆轍!”
朱由檢笑了一聲,“你倒會扣帽子。可你說的些許舊事,是餓死邊軍?是資敵賣國?是私調王師護你一家的田產?哪一件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可,可這些事,當年都有先帝默許!老臣不過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朱由檢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來,“魏忠賢?還是你自己?”
他拿起桌上那份手書摹本,舉起來晃了晃,“這上麵的簽押是你親筆寫的,日期是天啟六年臘月初八。那天魏忠賢在宮裡聽戲,東廠的番子都有記錄。你說你是奉命,那你奉的是誰的命?”
李國政張著嘴,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來宗道趕緊使勁磕頭,“陛下明鑒!老臣確有失察的過錯,但從來冇有有意通敵!願自請辭官,歸鄉閉門思過,絕不敢再生妄念!”
“辭官?”朱由檢看向楊景辰,“你也這麼想?”
楊景辰連連磕頭,“老臣年邁體衰,早已不堪重任,乞歸故裡,安度餘生。”
“行了。”朱由檢打斷了他,“你們三個,一個勾結閹黨篡詔,一個包庇東林貪墨,一個私調禁軍護產。件件有據,樁樁可查。我不殺你們,已經是寬仁了。”
他頓了頓,從袖子裡抽出一道黃綾詔書,遞給王承恩,“宣吧。”
王承恩展開詔書,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內閣大學士李國政,來宗道,楊景辰,身居機樞,辜負君恩,或篡改票擬,或隱匿邊情,或私調王師,罪證確鑿。今準其所請,賜歸家養老,永不敘用。即刻離署交辦,不得與官員私會,違者以謀逆論處。欽此。”
三個人的臉,瞬間就白了。
“陛,陛下!”李國政還想爭辯。
“怎麼?”朱由檢看著他,“你不服?”
“老臣隻是,隻是想提醒陛下,罷免閣臣需經廷推,特簡非製,恐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廷推?”朱由檢又笑了一聲,帶著濃濃的嘲諷,“錢謙益是怎麼進的內閣?周延儒是怎麼升的禮部侍郎?哪一個不是繞過廷推,靠送銀子爬上去的?現在倒跟我講起製度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三個人麵前,聲音不高,卻字字都砸在人心裡,“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昨晚乾了什麼?李國政連夜寫了三封信,讓人往南京,蘇州送。來宗道把他兒子叫到宮外的酒樓,塞了一包地契。楊景辰昨夜三更,還在找六科的給事中喝酒,許人家升官。”
他掃了三個人一圈,“你們不是想走,是想留根。可惜,這根,我一根都不會讓你們留下。”
“即刻收拾東西,一個時辰之內出城。王承恩會派人盯著你們。多帶一箱書,多留一封信,都算你們抗旨。”
說完,他轉身走回案前,再也冇看他們一眼。三個人被人扶著出去的時候,腿全是軟的。
殿裡終於安靜下來。朱由檢喝了口茶,纔開口問,“文華殿那邊現在情況怎麼樣?”
“六部的堂官還在等著,說要麵聖陳情。”
“那就讓他們等著。”他翻開一份新遞上來的摺子,“先把徐光啟的任命擬出來。”
“可,吏部那邊肯定要鬨。”
“我說能特簡,就能特簡。”
他放下摺子,從抽屜裡取出一本舊檔,翻到其中一頁,“洪武二十五年,太祖特簡茹瑺為吏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未經廷推。永樂三年,成祖特簡楊榮入直文淵閣,時年三十,資望尚淺,群臣不服,成祖隻說了一句:‘朕用人,何須爾等置喙?’”
他合上書,“告訴他們,這不是我開的先例,是祖宗定的規矩。”
王承恩點頭,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還有件事。”朱由檢壓低了聲音,“徐光啟現在到哪兒了?”
“昨夜就到通州了,今早換了驛車,最多兩個時辰就能進城。”
“好。”朱由檢點了點頭,“讓他彆露麵,直接去禮部衙門等旨。另外,把周炳謙和鄭以偉叫來,就說我要見他們。”
“這兩個人,可靠嗎?”
“不必可靠。”朱由檢笑了笑,“隻要他們不站隊就行。現在內閣空了三個位子,總得有人先頂上,等徐光啟來了再調整。”
王承恩領命而去。
朱由檢獨自坐在案前,把剛纔那三份證據重新收進匣子裡,貼上封條,寫了“天啟朝弊政卷一”六個字。
他心裡清楚,今天這一動,動靜小不了。罷的是三個閣臣,震的是整個文官係統。這些人不怕死諫,怕的是抄家滅族。隻要證據實打實擺在那兒,他們就不敢真的鬨起來。可他也清楚,這隻是個開始。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