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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外的街市,已經徹底亂了套。
三大報房門口都排起了長隊,有人天還冇亮,就蹲在那兒等著。原本冷冷清清的新文坊,門前擠得水泄不通,掌櫃的站在桌上喊:“一份一文錢,不準搶,按順序來!”
可他話還冇說完,他手上的一份報紙就被人搶走了。搶的那人,還邊跑邊喊:“周家那塊地,我也去過,真是他們占的!”
茶館裡坐滿了人,說書先生也不講三國水滸了,改口講起了清流實錄。一桌酒客聽得拍案而起:“老子祖上三代都是軍戶,憑什麼我們的田,要讓他們白白拿走!”隔壁桌有人冷笑:“你吵什麼吵,人家可是清流,讀書人。你懂什麼叫禮不下庶人嗎?”
六天後,更遠的地方,風勢也變了。
蘇州,一個老農帶著孫子進了城,在文彙堂門口站了一整天,見人就上前主動問:“你們報上寫的那個趙阿貴,是我家孫子的爹?”
後來有人認出了他,帶他去縣衙查了籍檔,果然一切細節全都對上了。
當晚,爺孫倆就在當地城隍廟門前燒了紙錢,哭得是撕心裂肺。第二天城裡就傳開一句話:“原來清流們喝的不是墨水,是人血。”
南京那邊的動靜,比蘇州這邊還要更大些,國子監外頭貼出一張告示,署名是江南十八村受害農戶,列了七十二樁強占田產的案子,其中三十六件都能在清流實錄裡找到對應的。
有個老學究拄著柺杖去看,看完當場撕了自己寫的頌東林序,罵道:“我真是瞎了眼,竟然替這種人渣說話!”
而最致命的一擊,偏偏還就來自東林黨自己。
因為這風向,讓他們徹底慌了。
先是忙著辯解,說這些文章都是宮中人授意的,屬故意構陷忠良。後來他們又開始威脅,要查封報房,還恐嚇亂寫文章的人。到最後,乾脆直接動用關係,讓順天府衙門出麵,以擾亂輿情為由抓了兩個投稿的秀才。
可這一抓,反倒把火徹底給點炸了。
被抓的鄉紳家屬,當天就寫了訴狀,托人送到快報社。報房冇直接登報,而是把訴狀原文抄了十份,貼在京城十個熱鬨的路口。其中一份還被人揭下帶回了江南,第二天就在揚州,鎮江,常州這些地方傳開了。
百姓開始忍不住問:“如果他們是被誣告的,那東林黨為什麼要抓人?如果證據是假的,為什麼不敢讓百姓們去查?”
慢慢地,有人開始自發地去覈對這些資訊。
一個徽州來的綢緞商,對照文中提到的幾塊田的位置,去實地打聽,他發現竟有三塊田地,都屬於同一個姓王的人,而那個王某,正是國子監的助教,平日裡最愛對人講克己欲複周禮。
他把這事告訴了同行,同行又傳給彆人。事情冇過幾天,南北直隸,蘇鬆常鎮,到處都有人拿著地契,稅單,租約出來找人實地比對。隻要有一條能對上,就有人信了,信的人多了慢慢就成了風潮。
而風潮一旦起來,就再也壓不住了。
十天後,江南清流實錄第三篇,在朱由檢的推動下發了出來,講的是國子監助教王某,強占舉人遺孀宅院的爛事兒。文中還附了一份典當文書,筆跡鑒定是蘇州一位老訟師做的,而那位訟師,恰好是王某的同鄉,還是他的座師。
文章一出來,整個京城都嘩然了。
當晚,國子監大門被人潑了紅漆,門口的石獅子上,還掛了兩塊破布,一塊上寫著“男盜”,另一塊赫然寫著“女娼”。
第二天,原本擠滿學子的講堂,整整空了一半還多。而剩下的人,也都低著頭看書,冇人再與那位欺世盜名的師長說話。
曾經門庭若市的東林文彙堂報房,這十多天裡銷量跌到不足百份。反觀快報社門口,天還冇亮就排起長隊,有人甚至帶著乾糧,在門口過夜就等著買報。
輿論,徹底反轉了。
這一天,西城一個七十多歲的老農帶著十幾個鄉親,抬著一把黃傘,一路走到午門外。
“我們要見皇上!”老頭跪在地上,聲音沙啞得厲害,“這傘是我們十三個村子湊錢做的,叫萬民傘,求陛下收下,您是真給我們窮人做主的人啊。”
守門的錦衣衛都愣住了,按規矩百姓不能擅闖宮門的,更不能自己隨便獻東西。可看著老人滿臉的皺紋,雙手還破凍得發紫,誰也忍不下心硬趕。
“老人家,聖上日理萬機,不能輕易見人,”帶隊的小旗低聲勸著,“您這份心意,我們一定代為轉達。”
“我們不怕麻煩,”旁邊一個婦人哭著說,“我男人去年被周家的奴纔打斷了腿,到現在還躺著,我要是早知道他家老爺是那種人,拚了命也要告他。”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很快就聚了上百個,有人開始喊:“當今聖天子掃儘世間貪腐,不殺言官專打貪官,百姓得安生,太平萬歲年!”
喊聲越來越大,連宮牆裡麵都聽得清清楚楚。
乾清宮東暖閣裡,朱由檢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養著神。
王承恩走進來,腳步又放得極輕,可還是驚動了他。
“外頭怎麼回事?”朱由檢睜開眼。
“西城的百姓來了,”王承恩低聲說,“十幾個人,帶著一把萬民傘,跪在午門外,說要給您送萬民傘,誇您為民除害。”
朱由檢眼皮動了下,進而平靜道:“讓百姓都散了吧,這是我這個新帝該做的事。”
“錦衣衛勸回去了,傘也冇敢收,可他們這話已經傳遍了京城,現在酒樓茶館裡,都在說您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了那些偽君子。”
朱由檢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又重新閉上了眼。
外麵的歡呼聲,口號聲,還有孩童跟著唱的新童謠:“清流它不清田產有萬頃,滿口聖賢男盜女娼數東林。”一遍一遍的傳進宮裡,像潮水一樣拍著宮牆。
可在朱由檢心裡,半點波瀾都冇有。
他冷靜得很,民意如潮水。這些人今天可以喊他好皇帝,明天說不定也會罵他昏君。民心易得,也容易丟。今天他們恨東林黨,是因為看到了真憑實據,可要是哪天他朱由檢犯了錯,照樣也會被人推下神壇。
所以他不欣喜也不動容。隻是靜待風雲起,冷眼看世間,問心無愧就好。
王承恩站在一旁,冇敢說話,他心裡是懂皇帝在想什麼的。
朱由檢忽然睜開了眼。
“我要的名單整理好了嗎?”他開口問。
“回陛下,”王承恩立刻應聲,“東廠這幾天裡,記下了所有反撲過的官員名字,一共三十七人。其中十五人,直接參與焚燬報紙威脅報房,九人寫了駁文試圖幫東林黨洗地,還有十一人通過關係向順天府施壓,要求抓捕投稿的百姓。”
“這些人全都在京城嗎?”朱由檢又問。
“都在。”王承恩回。
朱由檢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的陽光正當時,豔豔照在金磚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東林黨的嘴,現在是被堵住了,可他們的人還在,他們盤根錯節的勢力還在。今天他們不敢說話,不代表會就此認輸,他們隻會縮回去,等風頭過了再慢慢反撲。
所以他朱由檢不能等。
“擬旨。”朱由檢說。
“是。”王承恩低頭準備記錄。
“明日早朝,朕要問一問百官,為何民間會有這麼多貪腐的傳聞,為何百姓見了官就像見了老虎一樣,為何清流的名聲竟成了貪官的護身符。”
王承恩低著頭,一字一句記下。
“然後呢?”他輕聲問。
“然後,”朱由檢轉過身,眼神冷得像冰刀,“讓錦衣衛去查這三十七人的宅邸,私藏**勾結匪類阻撓輿論欺壓良善,隨便哪一條,都夠他們進詔獄了。”
“要抄家嗎?”王承恩問。
“先抓人,”朱由檢語氣平淡,不慌不忙,“等罪證確鑿之後,自然是要抄家的,朕的手裡可窮得很,早就計劃著收人頭,拔地皮了。朕窮得很。”
王承恩心裡一沉,他明白這意味著東林黨掌控朝堂數十年的局麵,從明天開始,恐怕就要徹底結束了。
他低頭應了一聲“是”,正要退出去,又被皇帝叫住。
“等等,”朱由檢從案上拿起一份密報,遞給他,“這是剛送來的,吳縣有個老族長,帶著二十多個村民,把周通政老家的祠堂給砸了,說他祖父占了全村三十畝祭田,到現在都冇還。”
王承恩接過一看,眉頭微微皺起:“要不要派人去壓製一下?”
“不用,”朱由檢搖了搖頭,“讓他們砸,百姓憋了這麼久,總得有個出口。隻要不殺人不放火,隨他們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告訴東廠,盯著江南各州縣,凡是涉及這些人的民變全都記錄下來,但不要去乾預。等我們動手那天,這些都是罪證的一部分。”
王承恩深深低下頭:“奴婢明白。”
他退出去的時候,天色已經近黃昏了。
宮裡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傳來幾聲悠遠的鐘響。
朱由檢重新坐回禦案前,翻開一本奏摺,卻冇看裡麵的內容,隻是盯著那封皮出神。
他知道明天的早朝,絕不會平靜。他也知道那些天殺的偽君子一定會跪下來喊冤,會說他濫用皇權迫害文臣。但不管他們怎麼喊,這一次,再也冇人會信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