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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剛過,天剛矇矇亮,宮外的更鼓聲這時早就歇了。
乾清宮東暖閣裡,此刻早有幾個細碎的人影在忙活著,他們動作都輕得不能再輕,生怕驚擾到禦案邊淺睡的朱由檢。
有個小太監抿緊著嘴踮著腳,慢慢湊到炭火盆邊,輕輕撥了撥炭火,想把明火壓得更暗些。
他全程小心翼翼,就怕這點微弱的火光,擾到這位小皇帝。
王承恩還是跟往常一樣儘心儘責,一門心思守在宮殿門邊半步不挪。
他此刻眼睛半眯著,看著像是睡著了一般,可他腰背挺得筆直,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根本冇真正睡著,反而始終繃著神經,就等著小皇帝隨時開口傳喚。
從半夜起身到現在,他已經在這兒守了快一個時辰了。
而禦座上的朱由檢,情況也比他好不了多少,甚至可能比他還要更累些。
昨夜朱由檢壓根就冇合過眼,他就坐在寬大的禦案後頭,對著一堆繁雜的批文忙到了深夜。
實在撐得眼皮打架了,他才閉著眼淺眯了一小會兒。
朱由檢看著像是在打盹,可殿裡的人心裡都有數,他們這位尚且年輕的皇帝,怕是半點睡意都冇有。
如今這帝國的局勢,早已爛得一塌糊塗,朝廷財政一路吃緊,朝內東林和閹黨餘孽還在互相爭鬥,關外建州後金虎視眈眈,更彆說陝西鬨旱災,流民四起,如果不加緊治理,將來必定席捲天下。
攤上這麼個爛攤子,就算是性子再遲鈍的人,也冇法睡個安穩覺吧。
這時候,一名內侍腳步匆匆從殿外走進來,瞧見王承恩守在門邊,先往禦案方向瞥了一眼,見朱由檢閉目靜坐著,他冇敢大聲唱諾,趕緊兒湊到王承恩身旁。
“王公公,小的有急事稟報。”小內侍俯在王承恩耳邊,壓著嗓子輕聲說。
王承恩慢慢睜開眼,低聲回了句:“何事?”
小內侍一邊從袖裡掏出報文冊,一邊小聲說著,“剛接到錦衣衛從城外加急送來的訊息,京城三大民間報房,快文報房,民聲館,新文坊,卯時初準時開印那篇《某公昔日奪田記》,剛擺出來頭一波就被人全數買光了,售賣的勢頭火得不行。”
“還有冇買到的人,乾脆蹲在報攤跟前,找已買到的人一筆一劃地謄抄全文。後來還有茶館的夥計和老闆趕來,冇買到還不肯走,就等著在那借報紙,要拿回去給滿堂的客人唸誦。”
“京西城有一家書院門口,這會兒還圍著上百人,都爭著搶著,要看文章後麵附的地契拓本,大夥都說拓本上蓋的紅印是真的,連縣衙的騎縫印都對得上,做不了假。”
說完,小內侍把報文冊和番子密報遞到王承恩手裡後,朝他抱了抱拳,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王承恩聽完小內侍的話,又快速掃了一遍報文冊裡的內容,他心裡也著實吃了一驚。外麵這訊息,似乎傳得也太快了,跟野火似的,燒起來的勢頭比他預想的還要猛得多。
王承恩朝朱由檢瞥了一眼,見他表情恬淡,似乎睡得安然。王承恩也不敢貿然前去打擾,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響來,隻得在大殿門口來回著急地踱著步。鞋底蹭在青磚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不是王承恩非要這麼著急,是他明白時不我待這個道理。火能燒遍原野燃儘一切,那自然也能被人硬生生壓下去。
東林黨哪是好對付的?他們在江南辦報就有幾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六部九卿。京城大大小小的書坊,十有**都跟他們東林黨扯著關係。
這把由小皇帝點起來的火,要是他們東林黨壓不住。他們往後在大明朝堂上說話,就再也不算數了。
王承恩深知這一點,時間就是雙方博弈的焦點。就在他考慮是否冒險叫醒朱由檢時,朱由檢自己反倒有了動靜。
殿裡突然傳來一聲輕咳,朱由檢自己轉了轉有些低沉的腦袋。
聽到動靜,王承恩立馬整了整身上的衣袖,低著頭輕手輕腳走到禦案邊。
朱由檢緩緩睜開眼,身子冇動,隻是抬了抬手,聲音淡淡的:“王伴,你什麼時候來的?”
“回陛下,”王承恩雙手捧著那份報冊和番子密報,恭恭敬敬遞到朱由檢麵前,“奴也纔來不久,這是三處報房的訊息,今早纔到的。今晨五更天報攤開市,不到一個時辰,所刊報紙就全賣光了。聽說快報社,還要連著加印兩輪。聽番子彙報,銷售情況異常火爆。”
朱由檢聽聞立刻伸手接過紙冊和番子密報,迅速打起精神一頁又一頁地翻看著。
他對報紙刊物冇有任何興趣,因為他早就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麼。反倒是對錦衣衛的密報,分外感興趣。饒有興趣地開啟番子密冊,認真讀了起來。
上麵記的都是番子在街頭看到的市井實錄。
有吳縣來的販菜漢子,指著報刊文中的趙阿貴投井那一段,當場就嚎啕大哭起來,說那趙阿貴就是他的表叔。
還有個穿青衫的年輕秀才,當眾掏出自家的地契,對著文中周某名下的八十畝水田位置咬著牙說,這地方我很熟,去年我還替那田舍主人寫過租約呢。
朱由檢還看到一條密報,說是京西四牌樓,有個叫陳三元的書商,昨夜剛印完《邸鈔彆錄》,今早一開門,就被一群潑皮堵在門口砸了招牌,還罵他是‘幫清流遮醜的狗腿子’。
陳三元被打後,嚇得至今都不敢回門。
朱由檢看完,嘴角輕輕動了動,冇有任何表示。
“東林黨那邊有動靜了嗎?你手裡是否還有彆的來路線報?”朱由檢開口問。
“東林黨一早就有動靜了,”王承恩的聲音,壓低了些,“周通府上今天一大早就派了家丁出門,挨家挨戶去收繳報紙,見到路人手裡拿著報紙就搶。南城有兩家抄書鋪也被他們砸了,還給人家扣上了傳播偽文,汙衊士林的罪名。還有個說書的在茶館裡講奪田記,被周府的人拖出去打了一頓,現在還躺在醫館裡呢。”
“人死了嗎?”朱由檢又問。
“冇有,就是斷了一根肋骨。”王承恩連忙回。
朱由檢嗯了一聲,隨手把報冊放在案上。
“看來他們這是真急了呀。”朱由檢緩緩笑著說道。
“是的!”王承恩趕緊應和點頭,“而且他們不隻是砸鋪子這麼簡單。國子監今早就貼出告示,說近日坊間流傳的攻擊東林清流的說法,都是無稽之談蠱惑人心,還讓諸生不準傳閱不準議論,違者就要記過。兵部有個姓張的官員還寫了一篇文章,登在民刊文彙堂上,說那些地契是宮中偽造的,供詞是屈打成招逼出來的,還說我們這是藉著百姓的口做構陷彆人的事。”
“你怎麼看這事?”朱由檢看向王承恩,似有深意地問。
“假的終究壓不住真的,”王承恩沉聲說,“他們越是封鎖,越是強行狡辯就越有人想看。越是罵我們造假,反倒越有人想去查證。昨夜我就派人把副本送去順天府,那幾位致仕的老知縣手裡,今早已經有迴音了,說文中提到的田畝編號,稅冊登記,全都能對上。還有個老族長今兒個親自寫了狀子,說當年就是他主持分田的,說他清楚周府奪田產的全過程。”
朱由檢聽完,開心地笑了,“東林黨這也算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吧?做事就最怕自證,著急忙慌地跳出來應付悠悠眾口,你就是翻爛嘴皮子,也解釋不清楚啊。”
“讓他們接著跟民間鬨,”朱由檢語氣平靜卻多少帶著點幸災樂禍,“他們鬨得越大,後麵摔得就越狠。”
話音剛落,外頭有小太監匆匆跑了進來,臉色白得嚇人:“王公公,不好了,民聲館的東家被人綁走了。他門上還發現了一封信,說要是他們不停刊,就會禍及妻兒。”
王承恩眉毛猛地一跳,轉頭看向朱由檢。
可皇帝坐在那兒,半點反應都冇有。
“你去,”朱由檢淡淡吩咐,“帶上東廠的人,把人救回來。不準動手也不準暴露身份,就說你是路過的好心人碰巧撞見。救出來之後讓他換個地方住,報紙每天照舊出,稿費給他翻倍。”
“可萬一他們再動手怎麼辦?”王承恩有些擔憂。
“那就讓他們繼續綁,”朱由檢語氣冇半點波瀾,“每綁一個,我們就救一個。多來幾回,百姓心裡就清楚了,到底是誰在堵他們的嘴,又是誰在護著真相往外傳。”
王承恩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應聲:“奴婢明白了。”
他轉身剛要走,又被朱由檢叫住了。
“等等,”朱由檢從案上抽出一張紙,遞給他,“把這個也給他們。”
紙上是新的材料,寫的是兵部主事張某強占軍屯田的事,上麵有當地百戶所的原始賬冊摘錄,還有兩名退役老兵的畫押證詞,說張某曾以修繕營房為名,強征三百畝屯田,後轉手就賣給了鹽商,足足獲利兩千兩白銀。
“明天發,”朱由檢說,“標題就叫《某君門生鬻爵錄》,還是那三家報房,還是用市井裡的口吻寫,開頭就說話說前年北直隸有個退伍老卒,要讓人聽著就有真事兒的感覺一樣。”
王承恩接過紙,突然覺得手裡這張紙沉甸甸的。
他心裡明白,這哪是簡單的反擊,這分明是要把東林黨的臉按在地上,一寸寸揭下來。
他們不是最愛講道義嗎,這小皇帝就用他們口口聲聲的道義,反問他們。
你們占的田是從誰手裡搶來的?你們說的仁義,能讓那些餓死的孩子活過來嗎?
他退出去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