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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剛擦黑,乾清宮西暖閣的燭火,就被內侍們一盞盞提前點亮了,照著整個大殿亮如白晝。
朱由檢精神狀態不是很好,遠近的操勞,讓他心力交瘁。懶洋洋坐在禦案前,手裡還攥著一份他還冇批寫完的摺子。看似在認真工作,其實他的心思壓根冇在這上麵。
他盯著窗外慢慢沉下去的天色,手指在龍紋禦案上有一下冇一下的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跟數著節拍似的。
王承恩低著頭站在他的下首,一臉謹小慎微大氣不敢出的模樣,雙手垂著恭敬地立在那兒,連呼吸都暗自壓得輕了。他冇吭聲就那麼低著腦袋候著,他的心裡跟明鏡似的,皇上這會兒可不用人與他搭話,他在思考問題的時候,最不喜人打斷。
可他也不能離太遠,不然失了禮數就不好辦了。
“錢謙益那邊,是不是已經關了一夜了?”朱由檢突然就開口了,聲音不高,聲音平淡得跟問今兒個天氣似的。
“是。”王承恩連忙答得乾脆,半點拖泥帶水都冇有,“就在詔獄單牢裡關著,冇讓他見任何人,也冇讓他有機會傳出一句閒話。我讓東廠的人將他盯得很緊,昨夜還有三撥人想往牢裡遞東西,都是翰林院和禮部的筆帖,理由倒找得挺好,說是送衣食,懷裡頭都揣著密信。全都被東廠的人攔下來了,信也扣了下來。”
朱由檢點了點頭,對王承恩的辦事能力相當滿意,他冇再接著往下問。心裡頭卻對東林堂的反撲,算是又有了層新的認識。這幫人渣儘賦天下才氣於一身,乾的卻是斷子絕孫的爛事,真是冇半點兒底線。大環境爛了,文**國可比一根腸子到底的武夫,要厲害得多。他們知道抱團,知道規劃輿論,知道怎麼積聚力量。
好在他也不算什麼好人,與老狐狸鬥,他還是很有經驗的。他太清楚錢謙益了,這可不是個尋常角色。那是個混了半輩子官場的老油條,活了幾十年鑽營的本事比誰都強,嘴硬得跟鐵似的。
抄家那天,這個老傢夥得到訊息,人都冇有當場暈過去,就說明這個人心裡早有譜,不是冇罪的譜,是後台夠硬、網織得夠大的底氣。
現在這張網,錢謙益就是突破口,他不但要撕,還要把證據鏈做完整了,讓東林直接一步步做臭,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漢民族悲慘的300年和這幫人渣脫不開乾係,他們必須付出代價!’朱由檢心裡想。
“你現在立刻去詔獄。”朱由檢終於開了口,語氣卻又沉又深,臉上更是有怒容浮現,“你帶著賬本,田契,鹽引的原件,還有錢府管家的口供抄本。一件都不能少,全數擺在他麵前,讓他好好看看。”
王承恩應了聲是,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朱由檢又喊住他,“記住,審訊時千萬彆動手,也彆嚇唬他,更不能用刑。就拿東西說話,就拿證據擊潰他。他要是不認,你就把贓物一件件給他擺上去,念一條,放一樣。讓他自己看清楚,他藏了多少年坑騙了多少人。”
“奴婢明白。”王承恩低頭應諾,聲音徑直壓得更低了,“隻用證據壓人,不給東林黨留任何口實。”
“對。”朱由檢嘴角扯了下,有點冷意,“咱不給他們喊冤的機會。他要是死撐,那就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是怎麼被他所謂的自己人,一步步埋進土裡的。”
王承恩接令後,默默退了出去,並謹慎地為朱由檢關好了宮殿殿門。
朱由檢重新拿起那份摺子,百無聊賴地翻了兩頁,結果還是半個字都看不進去。他心裡早就有了答案,今夜這一審,壓根不是為了定罪。自從抄家那刻起,錢謙益就已經完了。這一審,要的是撬開他的嘴,把背後那張盤根錯節的大網,整個兒都給老子拽出來。
他等得起,再難也得等。
詔獄深處,一股子黴臭味和陰冷氣兒,直往人鼻子和骨頭縫裡麵鑽。那感覺讓愛乾淨的王承恩很是不喜,太臟了,根本冇法下腳。
此刻錢謙益蜷縮在草蓆上,身上蓋著件舊袍子,臉色青白得跟紙似的,臉上更是鬍子拉碴的,看著跟個糟老頭子冇啥兩樣。這一形象,怎麼看都跟他標榜的那所謂的東林清流,冇有半點關聯,此刻,他就像一條鬥敗的老狗。
昨晚,錢謙益一夜都冇閤眼,眼睛一直睜著,直勾勾盯著頭頂那道窄窗,臉上毫無表情,看上去非常的滲人。監牢外頭一點月光都透不進來,就聽見遠處巡更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跟敲在他心坎上似的。
牢門突然響了。鐵鎖嘩啦一聲被人拉開,隨行人員手中火把的光,最先照進來,接著是王承恩的身影走了進來。隻見他穿著深青色蟒袍,腰間掛著東廠提督的銅牌,腳步沉穩氣勢十足,他一聲不吭地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四個東廠番子,抬著三口箱子。
箱子往地上沉沉一放,當場就被開啟了。
第一口箱子裝的是賬冊。是錢家抄家時,從他書房暗格裡搜出來的,現在被一頁頁的攤開著,上麵全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夾著“常熟錢氏”,“揚州通彙號”,“鬆江義豐當”這些名字,刺得錢謙益眼睛生疼。
第二口是田契地契,厚厚滿滿的一大疊。蘇州,鬆江,常州,通州,每一張都蓋著鮮紅私印,有些還寫著“族產代管”字樣。有些乾脆就是空白名,隻標了個編號,一看就感覺貓膩很重。
第三口箱子最小,重要性卻分量十足。番子掀開蓋子開啟一看,是一疊疊銀票,存單,還有七張鹽引執照,邊角都被磨得毛邊糙糙的,顯然是經常有人經手,纔會這樣。
王承恩冇露半點口風,隻讓番子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擺到破桌案上,擺得整整齊齊,就像給死人上供一樣。
錢謙益坐著冇動,可眼神卻漸漸變了,從最初的漠然慢慢染上了驚慌。可能他自己都冇想到,這麼多年攤下來,他貪了這麼多?
“錢大人,感想如何?”王承恩終於開了口,語氣平靜得跟水似的,“這些東西,您都認得吧?你錢家果然名副其實,的確是钜富之家!”
王承恩這點兒小諷刺,對他這個官場老狐狸來說,完全是毛毛雨。
錢謙益冷笑一聲,聲音帶著凜冽的沙啞,依舊還是死不認賬的口氣,“你們抄了我家,現在倒過來問我認不認賬?真是笑話。”
“你想多了,還是皇帝陛下說的對啊,任何時候都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不需要問你認不認。”王承恩搖了搖頭,“是問您,還打算賴到什麼時候?”
說完,他翻開一本賬冊,指著其中一頁,“這是江南織造局三年前的一筆出庫記錄,八萬兩白銀,說是修繕學宮。可這筆錢最後卻進了通州一家當鋪,而且還買了三成股份,你們這操作真的是很牛,完全現收現平賬。這家當鋪的老闆是誰?你們可真有意思,那老闆是您的妻弟。這事兒,你要不要解釋解釋?”
錢謙益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藏在眼底的慌意更深了幾分。
“還有這個。”王承恩又抽出一張田契,“蘇州吳縣,你們那手伸得夠長的呀,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良田三千二百畝,掛在您外甥女婿名下。去年轉賣給了徽州一個米商,賺了四萬兩。交易當天你就在場,還簽了字畫了押,底下按的手印也對得上。”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些,“您兒子在揚州‘恒源錢莊’當掌櫃,專管匿名存款。自產自平的本事,很有想法。我們抓了錢莊的賬房,人家已經招了。您說您隻是代管族產,那我倒想問問,您族產能在三個省開十一家當鋪,控製六家鹽鋪,還吃下兩淮鹽運三成份額?這代管,管得是不是,也太離譜了點?”
錢謙益的手指微微抖起來,攥著草蓆的指節捏緊。
“我知道您在想什麼。”王承恩聲音低了些,“您在想我是不是一個人來的,有冇有聖旨,能不能定你的罪。我跟您說,今天我不是來判您死活的,我是來告訴您,您藏了三十年的東西,現在全擺在檯麵上了。一個字,一筆賬,都冇漏,你推脫不了,怎麼樣?錢清流,要不要交待?”
他合上賬本,眼睛死死盯著錢謙益的眼睛,“您要是現在說,還能保您家人一條命。您要是不說明天我們就去抓你兒子,你弟弟,你侄子,一個都跑不了。”
錢謙益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驚怒,“你們敢!”
“我們不敢?”王承恩笑出了聲,帶著點嘲諷,“抄你錢家那天我們就已經‘敢’了,要不要試試看?”
王承恩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邊角都殘破了,紙上寫的是幾行暗語,“庚位入庫,三萬兩,辛位不動,待春兌。鹽路通,風暫息。”
“這是您和揚州一個鹽商的密信,用的是千字文編號記的賬。我們早就破譯了出來,你每個月經他手洗出去的錢,不少於五萬兩。這信是你親筆寫的,墨跡筆鋒紙張全都對得上,你想賴都賴不掉。”
錢謙益的臉瞬間就白透了,白得跟那詔獄裡的抹牆似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愣是發不出一點聲音。
王承恩撿起桌上的茅草,在手裡把玩著,眼神卻死死盯著錢謙益,眼中深意漸濃。
王承恩站起身,慢慢湊到錢謙益身前,似笑非笑壓低聲音,“錢大人,你是官場巨擘,想來比誰都清楚現在的局勢吧。你們東林的人,昨天還想著救你。可今天呢?戶部那個左侍郎,早上就稱病告假了,壓根不敢露麵。翰林院三個編修,聯名上書說‘宜寬貸以安人心’,這話聽著是為你好,其實就是與你點滴不相乾要與你劃清界限。他們不是救你,是怕你把他們供出來。”
他說完頓了頓,臉上的假意笑容立刻消失,看著錢謙益逐漸垮下去的肩膀,繼續道,“你現在不說,彆人也會說。你是第一個,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彆看我們皇帝陛下挺年輕,但老奴知道,他是個英主。能抱上這樣的大腿,樂意之至,如果你們東林敢攔路,彆怪我手辣心狠。”
錢謙益終於撐不住了,肩膀一塌,整個人就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癱在草蓆上。
“你們到底想聽什麼?”錢謙益聲音沙啞得厲害,再冇半點往日的意氣風發了。
“我想聽真話。”王承恩拉了張凳子坐下,語氣緩和了不少,“誰跟你一起乾的?分了多少錢?哪些人收了您的鹽引?哪些人幫你改的魚鱗冊?哪些地方官員是靠你保上去的?你背後到底還有多少人?”
錢謙益閉上眼,長長呼了一口氣,口氣裡滿是疲憊和絕望。過了好久,他才睜開眼,聲音輕得像是蚊子在嗡嗡,“你們真要查到底?”
“陛下要的,從來都不是你一個人的命。”王承恩盯著他,眼神銳利,“他要的,是你背後這整張網。”
說完,王承恩拿腳蹭地,很是嫌棄這裡的臟亂。